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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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只手從天而降,握住程眠的手,像從泥地裏拔藕一樣,想要把他從冰冷逼仄的海水裏拉上去。程眠不想上去,像泥鰍一樣從寬大的手掌中滑了出去。

來人不死心,又加大力度游了幾下,游到程眠的身後,從腋下架住程眠的肩膀,向上游去。

程眠手腳並用,掙紮起來,身後的人被拖著往下沈了一段距離。

沒有放手。

程眠殘存的意識提醒他,再這樣犟下去,後面的人也會被他拖死。他慢慢地放棄了反抗。

他死了不要緊,他不想拖累別人,尤其是一個不想死的人。

身後的人一鼓作氣帶他浮出水面。

岸上的人舉著相機,將整個過程拍了下來。

周見微低聲呵斥了一聲:“別拍了!快來幫忙!”

林故不僅沒有放下手中的相機,還將鏡頭推近,放大周見微的臉:“我就要拍,這可是見義勇為的好素材,發到網上說不定能給民宿增加一波流量。”

本來周見微不願意跟他出來玩,是他說中元節舞香龍很有民族特色,是民宿一個很好的宣傳契機,周見微這才拿著相機跟他出來拍素材。

剛才他們明明拍香龍拍得好好的,誰知道周見微突然移了鏡頭,還把相機扔給他,像狼一樣沖向洱海。

“刪了,”周見微拍了拍程眠的臉頰,沒有任何反應。胸腔也看不到起伏。落水的人本就有幾分虛弱,這下連呼吸都聽不到了。周見微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母親選擇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屏住呼吸,朝懸崖邊跳了下去,他救都救不贏。他的心慌亂了起來。

他說:“他喝了太多水,意識昏迷,我要進行人工呼吸。你打一下救護車的電話。”

“啊?有這麽嚴重嗎?”林故不以為然地說道。

周見微把程眠平放在棧道上,一只手按住程眠的額頭,另一只手用食指並中指微微擡起程眠的下顎,還好,口鼻裏沒有泥沙。他張大嘴巴,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去,用自己的唇包裹住程眠的唇,將嘴裏的氣渡了過去。

林故將相機一扔,拉住周見微的手臂,緊張地說道:“你瘋了嗎?你真的親上去!”

上萬的索尼相機砸出一個角,在地上滾落了幾圈,在草叢裏停了下來。相機裏最後一個鏡頭是程眠身穿一身白衣,像幽靈一樣朝洱海飄去。

“放手!”周見微來不及解釋,將程眠的T恤推了上來,

“我不想你親他!”林故放了一點力道,卻沒有放下心裏的酸味。

“這是在救人,別胡鬧!”周見微的語氣嚴厲了起來,語調也無意識地提高了。

林故被嚇得松開了手,他很少見到周見微有這麽生氣這麽急的時候,跟他分手的時候也只是絕情,絕不是這般兇狠的神情,仿佛眼前的人是他很重要的人一樣。明明他跟周見微認識更久,眼前的人不過是個訂了兩天民宿的游客而已。

周見微沒空理會林故的小心思,他只知道,他如果不救回地上的人,他會困在人生的夢魘裏,永遠醒不過來。他用雙手覆在程眠的胸腔上,有節奏地按壓起來。按了三十次後,他渡了兩口氣給程眠。

重覆三次強有力的連續按壓後,程眠吐了一口水,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睜開迷蒙的雙眼,眼前的人影模模糊糊。他想說,為什麽要救我,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死不行嗎?

可他暈暈乎乎的,說不出一句話。

這個重影倒是先開口了:“所以我不關心你的結果就是你跟洱海來個深度擁抱嗎?”

程眠把臉轉向一邊,他的意識沒有完全清醒,耳膜傳來被海水擠壓後的耳鳴聲,肋骨處也有被強力撞擊的疼痛感。

“要不要去醫院?”周見微看到程眠的瞳孔並沒有聚焦,神情也有幾分低落。

程眠動了動食指,他現在沒有力氣說話。他要死成功了還行,現在他還活著,他不想太多人圍觀。

周見微說:“那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裏去,他還有地方可以回去嗎?程眠的眼神一片空洞,茫茫天地間,他沒有容身之所。

林故用腳尖踢了程眠一腳:“你是神經病嗎?我們救了你一場,你還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

“我已經退房了。”程眠將身子轉向周見微,眼珠卻沒有轉動。

周見微嗤笑一聲:“那我就把你的事跡群發一下,讓你在海西這一塊被客棧封殺,讓你除了住我家哪裏也去不了。”

“隨便你。”程眠一點觸動都沒有。

“隨便我?難道你還想再死一遍!”周見微有幾分怒意,程眠這個人是救起來了,靈魂卻好像沈入海底一樣。

程眠扯了一下嘴角,明明應該笑的,卻做出一張哭臉:“你覺得活著很有意思嗎?”

“得,”周見微拿出自己已經黑了屏的手機,“我不跟你討論哲學問題了,你先解決一下生存問題。我的手機和這身衣服賠一下給我。”

“賠多少?”程眠麻木地問道。

周見微壞心四起:“三萬!”對付程眠這樣厭世的人,就要用極端的方式,不然他整天把自己當蜉蝣一樣。

程眠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裂縫:“你怎麽不去搶?”

“你還有在乎的東西啊,那說明還有人氣!”周見微脫了運動鞋,把裏面的水倒了出來。

程眠摸了一下口袋,手機都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我,我現在身上沒有那麽多錢。”

他剛大學畢業,工資並不高,又從公司裸辭,存款也用得差不多了。

“沒錢還學別人一哭二鬧三上吊。”林故嘲諷道。

周見微甩了甩頭發上的水珠,說道:“那還啰嗦什麽,回民宿吧。洱海的水雖然看起來很清澈——好多人在裏面洗腳。我勸你回去洗個澡。”

說完他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身子也覺得臟了起來。

程眠身上的東西在洱海裏落了個幹幹凈凈,連抵給周見微的東西都沒有,只能認命地跟在周見微後面。

遠處的祭祀接近尾聲,人群漸漸散開來,程眠不禁加快一點腳步。

剛剛踏上臺階,義工小妹驚訝道:“老板,你這是下洱海去捉魚了嗎?”

周見微拉開運動褲的拉鏈,把口袋裏的打火機,玉溪煙,手機全部掏出來,往桌子上一扔:“嗯,捉了,還捉到一條大的。”

義工小妹說:“嬢嬢不是說今天的海魚不能吃嗎?”

“放心,沒吃,放生了。前臺的事你盯著點,我去洗個澡。”周見微徑直往自己房間走去。

林故跟在周見微腳後面。

周見微把房門一關,說道:“去把相機裏的視頻整理一遍,等下我要剪個視頻!”

林故碰了一鼻子灰,不爽到極點,說道:“憑什麽?”

憑什麽周見微可以給別人做人工呼吸,卻不願跟他共處一室。

周見微沒有開門,只大聲喊道:“要不換你剪。”

他知道大少爺不會屈尊做這些事情。

義工小妹看看周見微這邊,又看看程眠這邊,心裏的想法從嘴邊溜了出來:“程先生,你怎麽也濕了……”

程眠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這樣狼狽的樣子:“我回房間。”

哐當一聲,又是拒人於千裏之外。

義工小妹自覺無趣,回到前臺。林故則坐在院子裏,鼓搗著相機。

看到最後一個視頻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用指甲狠狠地刮了一下程眠的臉,心道:周見微憑什麽為了一個陌生人扔下他!

他一直在找周見微,足足找了三年。直到今年大理舉行火把節,他在短視頻裏看到周見微的身影,他才知道周見微來了雲南。

他把手頭的訂單提前交工,跟家裏要了一個長假,坐著飛機直奔雲南。

這一次,他只有一個目的,追回周見微。

從來沒有一個人敢主動跟他說結束,周見微也不行。

他把視頻傳到自己手機上,心裏閃過一個念頭。他要讓程眠主動出局,讓周見微知道,誰在他心裏才是最重要的。

溫熱的水從頭頂澆下來,一路滑過周見微凸起的喉結,精瘦的腰線,修長的大腿,最後落到地板上。他盯著地板,想起程眠跟他母親一樣毫無生機的眼睛,他應該早點發現母親的情緒異常的。

反反覆覆沖刷了半個小時,終於洗去了他這一身的不適感。

他拿起浴巾擦幹身子,又把浴巾隨手系在腰上,從浴室裏走了出來。

擦幹手後,他拿出抽屜裏的備用手機,登上微信。聊天框裏彈出兩條消息,一條是朋友兼同行發來的:“周哥,我放棄大理市場了,等民宿一出手就去新疆,你來入股嗎?”

周見微剛打了一個字,又朝窗外看了一眼,回道:“我考慮一下。”

其實大理的旅游市場一直都在,但是游客增長的速度趕不上民宿擴張的規模,僧多粥少,分到每個民宿的訂單並不多,有些民宿甚至掛零。

他的民宿不是正兒八經的海景房,一直不溫不火。

要是去新疆發展,不見得有多掙錢,但至少能換個環境。

他很喜歡換地方生活,看千奇百怪的風景,接觸形形色色的人,了解截然不同的民俗,對他來說是一種興趣,也是一種寄托。

但是現在民宿這個情況他是走不開的。

朋友回他:“那好吧,我先去探探路。”

“嗯。”

另一條消息是大家一起去雲游的群裏客人發出來的消息。

客人:“明天三月街趕集,有誰要一起嗎?”

發言的客人是新來的周租客人,昨天他接待的。客人想要深度體驗大理的生活,特別外向跟熱情,一來就跟他嘮了半個小時,把大理的景點了解了個遍。

周見微聽了聽隔壁的動靜,很好,有水流聲,他在群裏回了一句:我替102客人報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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