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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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程眠一一按下開關,把其他的燈都關掉,只留下一盞淡黃色的床頭燈。

他在黑暗裏待久了,適應不了這麽光明的地方。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床上躺去。痛苦又像餓獸一樣出來撕裂他的靈魂。他打開自己的電子遺書,重新檢查一遍,在最後的落款處加上絕筆兩個字。

鼻子裏傳來淡淡的冷杉味,他轉動眼睛,尋找香味的源頭。在櫸木的床頭櫃上,他發現一個香水瓶子,瓶子裏面插著三根擴香棒。

這個民宿老板的品位不錯,他想。冷杉的香味不至於過度入侵大腦,又能讓人沈靜下來。

他把前半生的事全部回憶了一遍,不知道什麽時候進入了夢鄉。

“快點,再不快要趕不上日出了!”院子裏傳來一道高昂的催促聲,然後是幾道急匆匆的腳步聲。

程眠被斷斷續續的聲音吵醒了,他的睡眠一向很淺。

他擡頭看了一眼窗外,有微弱的晨光,忘記關窗簾了。他想起昨天出租車司機跟他說,洱海邊的日出很漂亮,要不他也去看一眼?就一眼,不過多的貪戀,把最美的風景留在腦海中。

他穿起鞋子朝外面走去,一開始路上只有兩三個人,走到路口的時候,瞬間來了幾十個人,等到碼頭的時候,人群比鳥群還恐怖,只看到一排排的人頭。

程眠的頭瞬間痛了起來,他不習慣這樣的人群,就想把自己赤身裸體地暴露在陽光下。就算風景再好,這一刻,他也只想縮回他的房間去。

他轉過身子,退了回去。剎那間,身後的金光破水而出,照在水面上,照在人群中,照到一間間白族民居上,給大地萬物披上一層金紗。金光想要給程眠帶去些許溫暖,卻始終追不上程眠的腳步。

程眠踏進院落,恰好遇見周見微一手端著杯子,一手拿著牙刷從房間裏出來,周見微問道:“這麽快就看完日出了?”

他寸長的頭發四散開來,睡眼惺忪,仔細看眼睛裏還有幾許紅血絲。

身上穿著水藍色的睡衣,臉上踏著一雙深藍色的寬口拖鞋。

程眠有些窘迫,他總不能告訴眼前的人他當了一個逃兵:“我,我忘了一點東西。”

周見微揚起牙刷又放下:“手機嗎?其實不必執著於用視頻記錄這些東西,眼睛看的感覺更震撼一些。”

周見微看日出全憑心情,興致來了的時候陪客人一起看,不想早起的時候,就在民宿裏睡個懶覺。

反正他是老板,店裏的事他說了算。這應該是他來大理開民宿最大的收獲之一。

“呃……”程眠有些語塞,難道他現在返回去?不,他並不想面對烏泱泱的人。那他要怎麽接話。

周見微好像看出他的遲疑:“不想聽我的建議也沒關系。”

“謝謝。”程眠發自內心地感激,第一次有人把問題擡起來又輕輕地放下。

“去吧,別耽誤看日出的最佳時間,錯過了又要等一天了,每一天的日出都是獨一無二的。”周見微擡了一下杯子說道。

程眠打開房門走了進去,他把窗簾全部拉了起來,把自己悶進被子裏,周圍沒有一點縫隙,連呼吸都有些勉強。

鴕鳥狀態維持了一個小時,一道清脆如風鈴般的聲音響了起來:“您好,程先生,我們的早餐供應時間就快過了,要為您提供早餐嗎?”

程眠悶著嗓子說道:“可以幫我送進來嗎?”

嗓音有幾分低啞,像是泣血一般。

“好,這邊馬上準備,十分鐘後送過來。”義工小妹回道。

一般他們民宿都是尊重客人的作息時間,不會主動叫客人起來用早餐的。今天不知道為什麽,老板一定要她來叫一下102房間的客人。

而且第一天上崗的時候老板囑咐過她,如果民宿沒有滿房的話,大床房的客人盡量不要安排在102房間,他想安靜一點。昨天這個客人明明是老板親自接待的,不知道為什麽老板會做出這樣的安排?難道這人也是老板的前男友?

客棧裏已經來了一個老板的前男友了,再來一個,老板不嫌多嗎?

不過她是員工,放下最重要的事是先把手工的事做好,她端著托盤再次敲響了房門。

程眠從被子裏探出一點頭,然後慢慢從被子裏拱了出來,他打開房門,從義工小妹手裏接過托盤。

托盤裏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線,底湯用大骨頭熬制,上面鋪著雜醬,腌菜,青菜和一個荷包蛋,又灑了點點蔥花。

蔥味和肉醬味一下子在房間飄散開來,竄進程眠的鼻腔裏,程眠久違地打了一個噴嚏,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熱燙的米線一路從口腔滑進食道,最後停留在胃裏面,給內臟拱起一把火,把胃燒得暖洋洋的。程眠的眼眶裏一下子泛起了眼淚,不知道是被辣的,還是被熱氣熏的。

他想起以前媽媽煮面條的時候,也喜歡撒上一點蔥花。不知道媽媽在監獄裏過得怎麽樣了,應該再寫一封遺書給媽媽的。好讓媽媽知道他這些年的經歷,他的去向。

可他又怕媽媽知道會很難過。他又不想留什麽給媽媽。

他在這兩種情緒中糾結很久,糾結到他的手臂和雙腳都已經發麻,他還是一個字都沒動。

還是什麽都不留吧,人在這世上,越少留念想越好。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洗手間走去,腳上好像有螞蟻啃噬一般,他走得很慢。

一個陌生號碼響了起來,他遠離人群已經七個月了,這個時候怎麽還會有人聯系他。

他把電話掛掉。

手機屏幕再一次亮了起來,他在腦海裏把他認識的人都想了一遍,他的確不認識這個號碼,他再一次按了紅鍵。

鈴聲鍥而不舍地響了第三次。這一次,他滿是疑惑地接了起來。

電話裏響起一個爽朗的帶點誘惑的聲音:“午飯做好了,要來拼飯嗎?二十一位。”

“你是?”程眠發出靈魂升天般的疑問。

電話那頭嘶了一聲:“昨天才見過,今天就連我的嗓音都聽不出了?”

程眠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不是他以前認識的人,不知道他來了這裏。他說:“謝謝不用。”

“這麽冷漠。”電話那頭的人說道。

“我,”程眠想理由,“我還不是很餓。”

他只想到這麽個蹩腳的理由。

“那好吧,晚飯要不要拼下?”

“也不用。”

“你一天只吃一餐嗎?”

“嗯。”程眠本來想說他餓的時候會點外賣,但他又不想跟周見微扯來扯去,所以到嘴邊只回了一個簡單的字。

手機裏傳來嘟嘟的聲音,他去完洗手間後重新躺回了床上。

這一次他腦袋放空,什麽也沒想,一直待到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他洗了一個澡,穿上原來的衣服,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門。

快了,就快了,他就要解脫了,他在心裏念道。

“程先生,把今天續住的房費付一下吧!”有人叫住了他,跟電話裏的聲音一樣。

程眠咬了一下嘴唇,嘴唇是他渾身最有血色的地方,被他咬成了白色:“不好意思,我沒有打算續住。”

周見微摩挲口袋裏的打火機,說道:“我們的退房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最多可以延遲到下午兩點退房。超過兩點還沒出來,我們這邊默認續住,要加收第二天房費的。現在保潔嬢嬢已經下班了,這間房也沒法重新打掃再賣出去了。你看……”

他把決定權交給程眠。

程眠有點歉疚。他很久沒出過遠門,已經忘了基本的常識了。他的眼神有些閃躲,望望院子裏的三角梅,在轉到門口的多肉上,唯獨不肯對上周見微的眼睛,他說:“抱歉,我,我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周見微有些試探性地問道:“沒事,你想多住幾天也可以,我提前幫你留房。”

程眠連忙搖搖頭:“我不住了,不需要了,謝謝。”

周見微心裏不知道繞了幾個彎,嘴上說道:“後面不住了可以啊,今天就先住下吧。這段時間是白族人請祖的日子,晚上我們都是不出門的,回去睡覺吧。”

“昨天我也到得很晚,沒聽說這樣的事啊。”程眠對上了周見微的眼睛,想要一探究竟。

周見微的眼睛比夜晚的洱海還要黑,聲音中帶滿了蠱惑:“昨天還沒開始,今天才開始。”

“我不怕!”程眠略微提高一點音量回道。他自己都是快死的人了,還有什麽好擔心的,都無所謂了。

周見微取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說道:“這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這是有生人在的話,他們的祖先不敢回家看他們的問題。”

“這樣嗎?”程眠將信將疑,直覺告訴他,周見微不會撒謊,但是他又沒聽說過這樣的規矩。

“真的!我騙你幹嗎!你剛來大理,不熟悉大理這裏的規矩,哥哥我好心提醒你一下。”周見微吐了一口煙,他的臉在煙霧裏明明暗暗。

程眠有些不死心:“如果我強行出去會怎麽樣?”

周見微嘆了一口氣:“那些亡魂可能會變成孤魂野鬼吧。”

程眠心想,他走了不要緊,他不想連累到別人:“那什麽時候可以出去?”

周見微心裏裂了一絲縫,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緒:“明天吧,明天他們會舉行盛大的送祖儀式,到時候所有的孤魂都有歸處,我們還可以一起去看。”

“好。”程眠妥協,回到原地。反正結果都只有一個,再等一晚也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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