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這不能成為她心甘情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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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這不能成為她心甘情願走……
煙塵四起, 靠近的喪屍紛紛被垮塌的墻壁掩埋。
大小不一的碎石塊暴雨般砸下，盡管有男人做遮擋，扶青還是不幸挨到兩下, 頭暈眼花。
但喪屍王的狀況只會比她更嚴重。
方才面對膝撞時的反應證實, 它明顯並不習慣操控人類的身體，對人類受到攻擊會有的疼痛感與生.理反應也表現得相當陌生。
後腦勺遭受撞擊導致的劇烈暈眩讓它的動作有了明顯停滯，短暫失去視野, 只憑直覺察覺到扶青的動作。
“你真的覺得自己能贏嗎？”它含糊道。
“我不知道。”扶青冷淡的聲音落入它耳中，“但我知道你一定會死。”
它似乎嘆了口氣：“這次會面太短暫了，下次，下次好嗎？我們一定要好好聊聊……”
扶青沒讓它把話說完。
哢嚓！頸椎折斷，男人的屍體失去支撐，頭顱軟綿綿地歪斜, 唇角還噙著一抹無奈的笑, 倚靠在扶青肩上, 被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厭惡地撥開。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濃重的血腥味，徹底陷入昏沈前, 她聽見遠遠地傳來幾道聲音。
“校長！”
“……在那邊！”
“找到了！”
腳步聲慌亂, 有人奮力朝她跑來。
“來個人幫我扶校長，西南側的人小心，我剛才聽見那邊傳來巨怪型喪屍的吼叫，剛才的爆炸殺不了它——薛燃你去幫幫沈青青……”
一人冷靜指揮, 是蘇懷瑾。
“三點鐘方向的走廊沒完全垮塌, 水管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支撐空間, 裏面應該還藏了兩頭喪屍，你們小心——校長怎麽樣了？”
一人一邊提供情報，一邊竭力藏起聲音中的顫抖, 是梁熠。
還有更多人沒有搭腔，只是抽出隨身攜帶的刀具，清理逼近的喪屍。
他們從廢墟中扶起扶青，有一只手小心地拂去她頭發上散落的灰塵，另一人將身上的衣物撕扯成布條，為她簡單快速地做了個止血處理。
沒有校長站在身後，也沒人能再幫他們兜底，學員們被迫成長，甚至反過來，努力讓自己成為扶青能夠依靠的存在。
無論校長是否需要，他們想要幫助她。
就像她對他們做的那樣。
“想睡就睡吧，我們會把您平安帶出去的。”宋如雙聲音堅定。
扶青訝異地體會到一種久未有過的安心感，就好像那條她獨自踏過的漫漫長路上，忽然又多了幾個同行者。
壓抑的疲倦從四肢百骸湧起，她不再強迫自己支撐，被一股力量拖著墜入更深處。
*
眼前快速閃過細碎的片段。
扶青一時搞不懂，究竟是模擬艙已經高級到可以為副本內瀕死的人制作走馬燈，還是喪屍王將她上一世臨死前的回憶也一並強制導入了。
她看見了很多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
短暫大學生活裏，和室友說笑打鬧，一起去上課壓馬路的場景；末日剛爆發時的兵荒馬亂，困在寢室裏和隔壁的同學站在陽臺上互相加油打氣；避難所裏好心人提供的幫助；並肩作戰時隊友信任的目光；篝火旁夜聊，幻想未來末日結束時，人人臉上寫滿的期望。
但更多的，還是各種各樣的死亡畫面。
比活著相處記憶更深刻的，是他們死在她面前的樣子。無論對方曾經面貌如何，多麽鮮活漂亮，臨死前也大多醜陋。
光怪陸離的景象交織閃爍，像一場漫長的膠片電影，由成百上千個死亡鏡頭組成。
笑語嫣然的模樣，溫柔似水的模樣，英勇無畏的模樣，都在播放過程裏漸漸褪色，被死亡和鮮血塗抹覆蓋。
直到最後一幕，扶青察覺到自己平躺著，因為失血過多視野昏暗，有人撩起她衣服，腹部的皮膚傳來冰涼的觸感，有酒精刺鼻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知覺麻痹，身邊的人沈著開始動作。
扶青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處於一間陌生的房間，房間落滿灰塵，唯獨她身下很幹凈，像是被人簡單處理過。
陸硯低著頭，在專註地替她縫合。
他下針很快，像在趕時間，但動作十分熟練，沒有一針手抖，沒有一針遲疑。
發現扶青醒來，陸硯伸手過來捂住她的眼睛，掌心溫熱。
“別怕，很快就好了。”他輕聲說。
扶青註意到他蒼白的臉色，眼下輕微的泛紅，和幹燥皸裂的嘴唇。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在麻醉劑的影響下再度失去意識。
畫面跳轉，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黑暗終於散去，陸硯已經失去蹤影。
有人在她身邊，但看不清臉，從扶青的視角，只能看見對方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到對方說了什麽。
哢噠。
安靜中傳出槍.支撥下保險栓的聲音。
那人還在說話，說到最後，擡起手中的槍。
“……再見。”對方輕輕說，經過處理的音色模糊難辨。
“砰！”一聲劃破天際的槍響，扶青猝然驚醒。
從模擬艙中起身時，看見窗明幾凈的教室，她還一時有些恍神。
滿腦子都是末日裏房屋傾圮，血流遍野的景象，以及最後出現的漆黑的槍身。
……這是屬於她的記憶？還是模擬艙出現異常，導致將別的場景嫁接了過來？
不然，為什麽她毫無印象？
她還處於恍惚中，視野裏忽然陸續出現幾個腦袋瓜，校長校長地叫個不停。
“您沒事吧？”
“太好了，我們看您的模擬艙一直沒有打開，還以為出了什麽事……”
宋如雙等人緊張兮兮，在發現扶青沒什麽事後，明顯松了一口氣，七嘴八舌搶著解釋。
“對不起啊校長，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有喪屍忽然都一起往您的方向跑，哪怕我們主動跳到它們面前都攔不住，就跟集體發瘋了一樣。”
“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還是小蘇靈機一動，說可以用那些剩下的炸丨藥。”
“但好像是埋得太近了……我們也沒想到最後連天花板都炸塌了。”
梁熠說著，心有餘悸。
當時他們本來只打算將外面的走廊和墻壁炸塌，阻礙喪屍靠近的腳步的。在看見天花板上霍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洞，落下的殘骸將整間屋子瞬間掩埋時，梁熠差點嚇瘋了。
或許校長本來還有一口氣的，被他這一下壓死了怎麽辦？
萬一校長有個什麽意外……他豈不是要成方洲的千古罪人了！
要不是後來其他人在發現校長沒事後死命攔著，沒看清狀況的梁熠差點哭著以死謝罪。
他這會兒還沒緩過來，其他人則說著說著就嘰嘰喳喳吵起來了。
“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把剩下的炸丨藥都埋進去了，人家在室外都沒放那麽多，我們那可是密閉的室內！”
“——當時不是你說這麽多可以的嗎！”
“我不是著急嗎？許老師光教了怎麽用黑火丨藥做陷阱，沒教怎麽爆破啊！”
“……”扶青被吵得頭疼。
相處幾個月，這幾個家夥在她面前表現得愈發肆無忌憚，時不時就暴露本性，哪裏還有過去大氣都不敢出的樣子？
她抵了下額頭，打定主意回去就讓許明月修改課程安排。
“今天下午的訓練取消，你們回去休息吧。”扶青開口，方才還鬧個不停的眾人瞬間安靜。
聽出她語氣中的嫌棄，他們反而覺得安心。
這次意外讓他們都很後怕，但校長似乎沒受多少影響，還是平常的樣子。
反倒是他們在看到那段記憶後，覺得有些替她難過。
“您真的沒事嗎？”糾結再三，宋如雙還是小心問。
扶青“嗯”了一聲，見她不欲多說，眾人相覷一眼，老老實實離開了房間。
最後一名學員離開房間，扶青靈活翻身，從模擬艙中跳下，活動四肢，確定亂碼副本裏的傷勢沒有影響到現實中的身體。
只是這次，確實有些驚險。
腦海中的系統從她清醒開始，就一直在瘋狂呼喚宿主，直到被扶青嫌吵在腦海中喊了聲閉嘴，才安靜下來，只是那沈默中透出一股可憐的氣息，像只被拋棄的流浪狗。
確認過身體狀況，扶青終於有閑工夫理它。
她心情不是很好，蹙眉道：“剛剛究竟是怎麽回事？”
系統欲哭無淚：【末日臨近，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分心監測世界各地虔信者的動向，一時疏忽……】
扶青替它補充：“一時疏忽，差點被敵人攻進大本營。”
系統：【……】
它支支吾吾：【抱歉宿主，我的能力確實沒有恢覆完全，有了漏洞。喪屍王本體無法進入學校，可我沒想到它會利用模擬艙的內部網絡，用意識侵入。】
系統的解釋和扶青猜測的差不多。
因為精英班學員使用模擬艙的頻率太高，為了避免其他同學來來往往幹擾訓練，扶青專門購入幾臺模擬艙單獨放在了一個房間，只有當精英班不用的時間點，才會向校園裏其他人開放。
此時宋如雙等人都離開了，房間裏沒有別人，扶青靠在模擬艙外壁上，準備和系統“好好聊聊”。
“副本裏發生的事情，你現在能看到了嗎？”
模擬艙的每次副本通關都是有記錄的，而模擬艙本就是系統的道具，它自然能監測裏面發生的一切。
雖然喪屍王侵入時屏蔽了系統的連接，可現在它的意識已經離開，模擬艙恢覆正常，系統自然能重新回去翻看記錄。
至於亂碼副本最後究竟是怎麽過關的——
尋常副本的任務基本分成三種：拯救目標，擊殺boss，逃離指定地點。
在這個過程裏，再附加一些額外的支線任務，但大體都逃不出這三種分類。
比如逃離某處的同時，順便擊殺沿途喪屍。
比如拯救目標，再帶對方逃出某個地點。
再比如像小娟副本一樣，尋找被綁架目標的同時將和目標一起被帶走的物資奪回。
蘇懷瑾等人分析過後，一致同意亂碼副本的任務應該也是遵從這種模式：拯救扶青，擊殺叛徒，再逃離園區。
事實也證明，他們基於經驗的判斷沒錯。
將扶青帶離廠房範圍後，副本開始自動崩解，眾人眼前很快就出現通關標識，並陸續從模擬艙內平安脫身。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身為始作俑者的喪屍王在寄生對象死亡後，意識被迫脫離，才讓亂碼副本回歸了尋常副本的模式。
系統已經看過扶青在副本內的影像，聽著她和喪屍王的交談，冷汗都要冒出來。
宿主究竟是什麽時候猜到了那麽多？
身為擁有高度智慧與能力的高維造物，面對綁定的人類時，系統總是心懷不自覺的傲慢。
就像喪屍王一直將人類看作可利用的螻蟻俯視一般，只是和前者不同，系統是站在代表正義的那方。
扶青是第一個讓它改變想法的人。
收起輕視，以對待同類的態度小心相待。
【我……】系統還在措辭。
“我已經猜到了一些，但我需要你的印證。下一次再面對虔信者的時候，我不能讓我的學生一無所知。”扶青說，“合作的前提是坦誠相待，如果不說清楚，我無法繼續和你合作。”
扶青猜測，大概是迫於某種規則和限制，系統無法主動透露涉及世界框架的情報。
所以它雖然偶爾會給出提示，也會在扶青自行探索出一些新內容時給予獎勵，但大部分時候，當扶青意識到不對主動詢問時，系統會以沈默或極少量的信息應對。
這是更高維的設定——大概，不是她這種被命運裹挾的渺小人類能知道的？
但她偏要知道。
扶青的最後一句話讓系統有些著急，它下意識道：【放棄任務的話，您會被自動送回死亡的前一刻——】
然而曾經能威脅到扶青的話，現在對她已經不起作用了。
近一年的相處，她意識到系統對糾正世界結局的迫切絲毫不遜於生存在這個世界裏的人類。
大概是因為作為系統，這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義。
它與喪屍王的糾葛已經持續兩世，目前看來，除非你死我活，讓世界線徹底走向某個固定的終點，否則這場爭鬥還會持續下去。
發現弱點——拿捏弱點——明目張膽地威脅，這個流程扶青簡直不能再熟練：“一年快到了，好日子也要結束了，與其留在這個世界對抗喪屍王和它那一大批麻煩的手下，還不如回去被啃一口來得痛快。”
“如果我走了……”她忽然停頓，幽幽道，“想再找一個比我更合適的人選，應該不太容易吧？”
她頗有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感，語氣怎麽聽怎麽惡劣。
系統被宿主的自信無賴震驚了。
它糾結再三，終於妥協，洩氣道：【沒錯，您可以將喪屍王理解成與我差不多的存在，我們是高維的造物，因當前世界的發展需要產生。】
【舉個例子，當一個小世界的生命走到盡頭，世界意識就需要找到一個合理的方式將它結束——您不用露出那種表情，世界意識是虛無縹緲的存在，沒有情感，沒有實體，更無法對抗。】
【於它而言，結束也是新生，只有那些腐朽的零落成泥，新的生命才有土壤生根發芽。萬千小世界就這樣在一次又一次死生中不斷輪回，生生不息，循環往覆，這是世界運轉的道理，沒有對錯。】
正確與否，要交由被剝奪未來的生命判斷。
扶青對系統的話不置可否，她與它的視角並不同。
【“喪屍病毒”便是由世界意識制造出來，讓這個小世界合理結束的那個所謂的“方式”。】系統說，【所以我說，它出現的時間是固定且不可阻止或提前的，無論是我還是喪屍王，都沒有權利改變它。】
【換到其他小世界，這個方式也許是隕石降落，也許是冰川融化導致的古老病毒洩露，也許是外星物種入侵，又或許是一場巨大的洪水……事實上，其中某些災難已經在您所在的小世界裏發生過，前一批物種死去，才有如今的人類誕生的空間。某種意義上來說，您也是既得利益者。】
系統解釋。
這不能成為扶青心甘情願走向死亡的理由。
所以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而喪屍王，是這場災難的行刑者，它負責監督、輔助這一切順利進行。】系統頓了頓，【至於我，是它的反面。】
扶青終於開口：“你是為對抗世界意識而生？”
她有點質疑，總覺得系統慫慫的，沒那麽大勇氣。
【不，我也是世界意識的造物。】系統說，【祂是公平的，願意給予苦苦求生的生命一次反抗的機會，所以才有了我。】
【當一切走向無可挽回，如果有人依舊不願屈服，不願恭順地迎接死亡，依舊在尋找每一絲微弱的可能去反抗——我就會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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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不一的碎石塊暴雨般砸下，盡管有男人做遮擋，扶青還是不幸挨到兩下, 頭暈眼花。
但喪屍王的狀況只會比她更嚴重。
方才面對膝撞時的反應證實, 它明顯並不習慣操控人類的身體，對人類受到攻擊會有的疼痛感與生.理反應也表現得相當陌生。
後腦勺遭受撞擊導致的劇烈暈眩讓它的動作有了明顯停滯，短暫失去視野, 只憑直覺察覺到扶青的動作。
“你真的覺得自己能贏嗎？”它含糊道。
“我不知道。”扶青冷淡的聲音落入它耳中，“但我知道你一定會死。”
它似乎嘆了口氣：“這次會面太短暫了，下次，下次好嗎？我們一定要好好聊聊……”
扶青沒讓它把話說完。
哢嚓！頸椎折斷，男人的屍體失去支撐，頭顱軟綿綿地歪斜, 唇角還噙著一抹無奈的笑, 倚靠在扶青肩上, 被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厭惡地撥開。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濃重的血腥味，徹底陷入昏沈前, 她聽見遠遠地傳來幾道聲音。
“校長！”
“……在那邊！”
“找到了！”
腳步聲慌亂, 有人奮力朝她跑來。
“來個人幫我扶校長，西南側的人小心，我剛才聽見那邊傳來巨怪型喪屍的吼叫，剛才的爆炸殺不了它——薛燃你去幫幫沈青青……”
一人冷靜指揮, 是蘇懷瑾。
“三點鐘方向的走廊沒完全垮塌, 水管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支撐空間, 裏面應該還藏了兩頭喪屍，你們小心——校長怎麽樣了？”
一人一邊提供情報，一邊竭力藏起聲音中的顫抖, 是梁熠。
還有更多人沒有搭腔，只是抽出隨身攜帶的刀具，清理逼近的喪屍。
他們從廢墟中扶起扶青，有一只手小心地拂去她頭發上散落的灰塵，另一人將身上的衣物撕扯成布條，為她簡單快速地做了個止血處理。
沒有校長站在身後，也沒人能再幫他們兜底，學員們被迫成長，甚至反過來，努力讓自己成為扶青能夠依靠的存在。
無論校長是否需要，他們想要幫助她。
就像她對他們做的那樣。
“想睡就睡吧，我們會把您平安帶出去的。”宋如雙聲音堅定。
扶青訝異地體會到一種久未有過的安心感，就好像那條她獨自踏過的漫漫長路上，忽然又多了幾個同行者。
壓抑的疲倦從四肢百骸湧起，她不再強迫自己支撐，被一股力量拖著墜入更深處。
*
眼前快速閃過細碎的片段。
扶青一時搞不懂，究竟是模擬艙已經高級到可以為副本內瀕死的人制作走馬燈，還是喪屍王將她上一世臨死前的回憶也一並強制導入了。
她看見了很多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
短暫大學生活裏，和室友說笑打鬧，一起去上課壓馬路的場景；末日剛爆發時的兵荒馬亂，困在寢室裏和隔壁的同學站在陽臺上互相加油打氣；避難所裏好心人提供的幫助；並肩作戰時隊友信任的目光；篝火旁夜聊，幻想未來末日結束時，人人臉上寫滿的期望。
但更多的，還是各種各樣的死亡畫面。
比活著相處記憶更深刻的，是他們死在她面前的樣子。無論對方曾經面貌如何，多麽鮮活漂亮，臨死前也大多醜陋。
光怪陸離的景象交織閃爍，像一場漫長的膠片電影，由成百上千個死亡鏡頭組成。
笑語嫣然的模樣，溫柔似水的模樣，英勇無畏的模樣，都在播放過程裏漸漸褪色，被死亡和鮮血塗抹覆蓋。
直到最後一幕，扶青察覺到自己平躺著，因為失血過多視野昏暗，有人撩起她衣服，腹部的皮膚傳來冰涼的觸感，有酒精刺鼻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知覺麻痹，身邊的人沈著開始動作。
扶青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處於一間陌生的房間，房間落滿灰塵，唯獨她身下很幹凈，像是被人簡單處理過。
陸硯低著頭，在專註地替她縫合。
他下針很快，像在趕時間，但動作十分熟練，沒有一針手抖，沒有一針遲疑。
發現扶青醒來，陸硯伸手過來捂住她的眼睛，掌心溫熱。
“別怕，很快就好了。”他輕聲說。
扶青註意到他蒼白的臉色，眼下輕微的泛紅，和幹燥皸裂的嘴唇。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在麻醉劑的影響下再度失去意識。
畫面跳轉，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黑暗終於散去，陸硯已經失去蹤影。
有人在她身邊，但看不清臉，從扶青的視角，只能看見對方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到對方說了什麽。
哢噠。
安靜中傳出槍.支撥下保險栓的聲音。
那人還在說話，說到最後，擡起手中的槍。
“……再見。”對方輕輕說，經過處理的音色模糊難辨。
“砰！”一聲劃破天際的槍響，扶青猝然驚醒。
從模擬艙中起身時，看見窗明幾凈的教室，她還一時有些恍神。
滿腦子都是末日裏房屋傾圮，血流遍野的景象，以及最後出現的漆黑的槍身。
……這是屬於她的記憶？還是模擬艙出現異常，導致將別的場景嫁接了過來？
不然，為什麽她毫無印象？
她還處於恍惚中，視野裏忽然陸續出現幾個腦袋瓜，校長校長地叫個不停。
“您沒事吧？”
“太好了，我們看您的模擬艙一直沒有打開，還以為出了什麽事……”
宋如雙等人緊張兮兮，在發現扶青沒什麽事後，明顯松了一口氣，七嘴八舌搶著解釋。
“對不起啊校長，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有喪屍忽然都一起往您的方向跑，哪怕我們主動跳到它們面前都攔不住，就跟集體發瘋了一樣。”
“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還是小蘇靈機一動，說可以用那些剩下的炸丨藥。”
“但好像是埋得太近了……我們也沒想到最後連天花板都炸塌了。”
梁熠說著，心有餘悸。
當時他們本來只打算將外面的走廊和墻壁炸塌，阻礙喪屍靠近的腳步的。在看見天花板上霍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洞，落下的殘骸將整間屋子瞬間掩埋時，梁熠差點嚇瘋了。
或許校長本來還有一口氣的，被他這一下壓死了怎麽辦？
萬一校長有個什麽意外……他豈不是要成方洲的千古罪人了！
要不是後來其他人在發現校長沒事後死命攔著，沒看清狀況的梁熠差點哭著以死謝罪。
他這會兒還沒緩過來，其他人則說著說著就嘰嘰喳喳吵起來了。
“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把剩下的炸丨藥都埋進去了，人家在室外都沒放那麽多，我們那可是密閉的室內！”
“——當時不是你說這麽多可以的嗎！”
“我不是著急嗎？許老師光教了怎麽用黑火丨藥做陷阱，沒教怎麽爆破啊！”
“……”扶青被吵得頭疼。
相處幾個月，這幾個家夥在她面前表現得愈發肆無忌憚，時不時就暴露本性，哪裏還有過去大氣都不敢出的樣子？
她抵了下額頭，打定主意回去就讓許明月修改課程安排。
“今天下午的訓練取消，你們回去休息吧。”扶青開口，方才還鬧個不停的眾人瞬間安靜。
聽出她語氣中的嫌棄，他們反而覺得安心。
這次意外讓他們都很後怕，但校長似乎沒受多少影響，還是平常的樣子。
反倒是他們在看到那段記憶後，覺得有些替她難過。
“您真的沒事嗎？”糾結再三，宋如雙還是小心問。
扶青“嗯”了一聲，見她不欲多說，眾人相覷一眼，老老實實離開了房間。
最後一名學員離開房間，扶青靈活翻身，從模擬艙中跳下，活動四肢，確定亂碼副本裏的傷勢沒有影響到現實中的身體。
只是這次，確實有些驚險。
腦海中的系統從她清醒開始，就一直在瘋狂呼喚宿主，直到被扶青嫌吵在腦海中喊了聲閉嘴，才安靜下來，只是那沈默中透出一股可憐的氣息，像只被拋棄的流浪狗。
確認過身體狀況，扶青終於有閑工夫理它。
她心情不是很好，蹙眉道：“剛剛究竟是怎麽回事？”
系統欲哭無淚：【末日臨近，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分心監測世界各地虔信者的動向，一時疏忽……】
扶青替它補充：“一時疏忽，差點被敵人攻進大本營。”
系統：【……】
它支支吾吾：【抱歉宿主，我的能力確實沒有恢覆完全，有了漏洞。喪屍王本體無法進入學校，可我沒想到它會利用模擬艙的內部網絡，用意識侵入。】
系統的解釋和扶青猜測的差不多。
因為精英班學員使用模擬艙的頻率太高，為了避免其他同學來來往往幹擾訓練，扶青專門購入幾臺模擬艙單獨放在了一個房間，只有當精英班不用的時間點，才會向校園裏其他人開放。
此時宋如雙等人都離開了，房間裏沒有別人，扶青靠在模擬艙外壁上，準備和系統“好好聊聊”。
“副本裏發生的事情，你現在能看到了嗎？”
模擬艙的每次副本通關都是有記錄的，而模擬艙本就是系統的道具，它自然能監測裏面發生的一切。
雖然喪屍王侵入時屏蔽了系統的連接，可現在它的意識已經離開，模擬艙恢覆正常，系統自然能重新回去翻看記錄。
至於亂碼副本最後究竟是怎麽過關的——
尋常副本的任務基本分成三種：拯救目標，擊殺boss，逃離指定地點。
在這個過程裏，再附加一些額外的支線任務，但大體都逃不出這三種分類。
比如逃離某處的同時，順便擊殺沿途喪屍。
比如拯救目標，再帶對方逃出某個地點。
再比如像小娟副本一樣，尋找被綁架目標的同時將和目標一起被帶走的物資奪回。
蘇懷瑾等人分析過後，一致同意亂碼副本的任務應該也是遵從這種模式：拯救扶青，擊殺叛徒，再逃離園區。
事實也證明，他們基於經驗的判斷沒錯。
將扶青帶離廠房範圍後，副本開始自動崩解，眾人眼前很快就出現通關標識，並陸續從模擬艙內平安脫身。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身為始作俑者的喪屍王在寄生對象死亡後，意識被迫脫離，才讓亂碼副本回歸了尋常副本的模式。
系統已經看過扶青在副本內的影像，聽著她和喪屍王的交談，冷汗都要冒出來。
宿主究竟是什麽時候猜到了那麽多？
身為擁有高度智慧與能力的高維造物，面對綁定的人類時，系統總是心懷不自覺的傲慢。
就像喪屍王一直將人類看作可利用的螻蟻俯視一般，只是和前者不同，系統是站在代表正義的那方。
扶青是第一個讓它改變想法的人。
收起輕視，以對待同類的態度小心相待。
【我……】系統還在措辭。
“我已經猜到了一些，但我需要你的印證。下一次再面對虔信者的時候，我不能讓我的學生一無所知。”扶青說，“合作的前提是坦誠相待，如果不說清楚，我無法繼續和你合作。”
扶青猜測，大概是迫於某種規則和限制，系統無法主動透露涉及世界框架的情報。
所以它雖然偶爾會給出提示，也會在扶青自行探索出一些新內容時給予獎勵，但大部分時候，當扶青意識到不對主動詢問時，系統會以沈默或極少量的信息應對。
這是更高維的設定——大概，不是她這種被命運裹挾的渺小人類能知道的？
但她偏要知道。
扶青的最後一句話讓系統有些著急，它下意識道：【放棄任務的話，您會被自動送回死亡的前一刻——】
然而曾經能威脅到扶青的話，現在對她已經不起作用了。
近一年的相處，她意識到系統對糾正世界結局的迫切絲毫不遜於生存在這個世界裏的人類。
大概是因為作為系統，這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義。
它與喪屍王的糾葛已經持續兩世，目前看來，除非你死我活，讓世界線徹底走向某個固定的終點，否則這場爭鬥還會持續下去。
發現弱點——拿捏弱點——明目張膽地威脅，這個流程扶青簡直不能再熟練：“一年快到了，好日子也要結束了，與其留在這個世界對抗喪屍王和它那一大批麻煩的手下，還不如回去被啃一口來得痛快。”
“如果我走了……”她忽然停頓，幽幽道，“想再找一個比我更合適的人選，應該不太容易吧？”
她頗有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感，語氣怎麽聽怎麽惡劣。
系統被宿主的自信無賴震驚了。
它糾結再三，終於妥協，洩氣道：【沒錯，您可以將喪屍王理解成與我差不多的存在，我們是高維的造物，因當前世界的發展需要產生。】
【舉個例子，當一個小世界的生命走到盡頭，世界意識就需要找到一個合理的方式將它結束——您不用露出那種表情，世界意識是虛無縹緲的存在，沒有情感，沒有實體，更無法對抗。】
【於它而言，結束也是新生，只有那些腐朽的零落成泥，新的生命才有土壤生根發芽。萬千小世界就這樣在一次又一次死生中不斷輪回，生生不息，循環往覆，這是世界運轉的道理，沒有對錯。】
正確與否，要交由被剝奪未來的生命判斷。
扶青對系統的話不置可否，她與它的視角並不同。
【“喪屍病毒”便是由世界意識制造出來，讓這個小世界合理結束的那個所謂的“方式”。】系統說，【所以我說，它出現的時間是固定且不可阻止或提前的，無論是我還是喪屍王，都沒有權利改變它。】
【換到其他小世界，這個方式也許是隕石降落，也許是冰川融化導致的古老病毒洩露，也許是外星物種入侵，又或許是一場巨大的洪水……事實上，其中某些災難已經在您所在的小世界裏發生過，前一批物種死去，才有如今的人類誕生的空間。某種意義上來說，您也是既得利益者。】
系統解釋。
這不能成為扶青心甘情願走向死亡的理由。
所以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而喪屍王，是這場災難的行刑者，它負責監督、輔助這一切順利進行。】系統頓了頓，【至於我，是它的反面。】
扶青終於開口：“你是為對抗世界意識而生？”
她有點質疑，總覺得系統慫慫的，沒那麽大勇氣。
【不，我也是世界意識的造物。】系統說，【祂是公平的，願意給予苦苦求生的生命一次反抗的機會，所以才有了我。】
【當一切走向無可挽回，如果有人依舊不願屈服，不願恭順地迎接死亡，依舊在尋找每一絲微弱的可能去反抗——我就會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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