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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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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此言差矣,”趙佑宜不動聲色拉開距離,“你我這份表兄妹的關系不知表了幾千裏,我與王爺稱兄道妹實在是不合規矩。”

聽到她這麽生分的話,楚禪隱楞怔在原地,“你我之間何時講究過這些?”

“王爺,昨夜我想過了,有些關系還是得劃清界限比較好,”趙佑宜仰起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更何況是你我之間。”

關系?他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算不上清白,彼此默許著這份暧昧橫亙在兩人之間,仿佛只有不戳破那層窗戶紙,就可以繼續糊裏糊塗地過下去。

可是只要有人打破這個平衡,那他們就沒法粉飾太平下去。

“阿琬,你別推開我。”楚禪隱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微微低下頭去看她。

他的膚色大概是遺傳了他的母親,征戰沙場多年也依舊白皙,此時眼圈微紅地看著她,任誰也無法拒絕。

趙佑宜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讓他放手,靜默許久,她無聲嘆息,“懷琮哥哥,你總能輕而易舉地拿捏我的軟肋。”

楚禪隱忍不住苦笑,是他拿捏住她的軟肋嗎?分明是他拿她沒辦法。

船停靠在渡口,那天的談話最後也沒有個結果,一行人下船來到萬州,本來為了不引人註目,兩人是打算如同雲州時那樣假扮夫妻的,只是那天不歡而散的談話過後,兩人的關系便不尷不尬的,自然沒心情去扮演親密的夫妻。

於是當影九等人喚趙佑宜夫人時,楚禪隱第一次出聲制止他,“喚姑娘就好,後面幾日我與表妹便以兄妹相稱。”

趙佑宜微微一笑,“表兄這是什麽話,你我本來就是兄妹啊。”

聞言楚禪隱楞了一下,隨後抿唇點了點頭,“對,表妹說的是。”

一行人下船後直奔客棧,趙佑宜派手下人出去打聽才得知萬州前不久成為兩國通商之地後,南蠻人的軍隊便借迎接公主之名駐紮在城內,百姓們議論紛紛,城中文人墨客直指神京方向罵道昏君禍國。

趙佑宜聽得直皺眉頭,“狗皇帝到底想做什麽!先是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再是毒殺功臣,現在又縱容南蠻軍隊駐紮邊地,如今局勢那麽亂,怕是天神降世也救不了晉國。”

楚禪隱從門外走進來,神情平靜道:“我那邊人傳來消息說,神京那邊已經亂套了,柳禦史等人因反對通商之事被貶,流放嶺南。”

“那豈不是就在弗州附近,”趙佑宜也沒心情去計較他之前的反常,如今正事要緊,“顧家人如何?”

楚禪隱不自覺觀察一下她的神色,“顧家是保皇派,且與宋家有姻親關系,自然讚同。”

“姻親關系?顧家何時與宋家有姻親關系?”趙佑宜仔細回憶了一遍,她記憶力不錯,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此事。

“大抵是我們離開雲州那會兒,太後下懿旨,讓顧澤玉迎娶宋家三娘子。”楚懷琮說道。

顧家此前一直是中立一派,從不參與黨爭,且她記得宋家三娘子早有未婚夫,怎麽就突然和顧澤玉成婚了?

“太後急需穩住朝堂勢力,這段婚姻只不過是顧家的投名狀罷了。”見她神色不虞,楚禪隱嘆了一口氣說道。

趙佑宜想到顧琦玉,權利鬥爭之下女子反抗的聲音永遠無法吶喊出來,若是有一天顧琦玉也成了權利鬥爭的犧牲品,那該如何是好?

先有玉瑯公主,現有宋三娘子,位高權重者坐享其成,犧牲的卻是無辜女子的後半生。

看來得加快速度了,不然會有更多無辜之人牽扯其中。

“表兄覺得,說服柳家人謀反的可能性大嗎?”趙佑宜揉了揉太陽穴,難得感到頭疼。

楚禪隱敏銳地註意到她的動作,卻沒有過問,“之前皇帝與太後有意讓柳家姑娘替嫁時我曾派人找過柳逢安,他倒是果斷,說昏君當道,自然得反,此乃順應天命。”

“柳逢安年紀輕輕便中了探花,我看過他寫的文章,的確言之有物,不是沽名釣譽之輩。”趙佑宜久居神京,對京中人的了解自然比楚禪隱深,“其實柳家娘子的學問不在柳逢安之下,若是能得兩人相助,表兄定然如虎添翼。”

這是兩人頭一次光明正大地談論謀反之事,趙佑宜本以為楚禪隱會對此有些別樣的情緒,畢竟楚王虎視眈眈、妄圖篡位之事在京中不是秘密,沒想到楚禪隱像是聽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仿佛傳聞中狼子野心的人不是他。

不過接觸他的快兩月了,趙佑宜不僅沒有感覺到他對權勢的渴望,反而很多時候都下意識地將他視做尋常人家的富貴公子哥……也不對,畢竟尋常被嬌生慣養長大的公子哥哪裏會給她洗手作羹湯啊。

想到這裏,趙佑宜才後知後覺自己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楚禪隱當年到底是為什麽被送到詠柳山莊,他又是什麽時候回到王府的?他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趙佑宜沈默地打量他,記憶裏那個瘦弱的小男孩與眼前人漸漸重合,“表兄,我對兒時的記憶已經記不清了,你當年是何時離開的江州?回到王府過得怎麽樣?”

話題轉變得如此之快,饒是見過諸多風浪的楚王也被此話驚住,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楚禪隱露出溫和的笑,語氣很是柔和,“陳年舊事罷了,你記不起來就別想了。”

趙佑宜聽出他話裏的避重就輕,本來以兩人如今這不尷不尬的關系,她最好的做法應該是順著他的話說幾句俏皮話打個哈哈就過去了,只是看著他那假惺惺的笑容,莫名想說一些刺激他的話,想看他流露出不一樣的情緒。

“表兄,不想笑就別笑了。”趙佑宜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仿佛一把利刃出鞘,輕而易舉就能劃破他的所有偽裝。

楚禪隱神色冷了下來,與她對視片刻,“既然不記得了,為什麽現在又想知道?畢竟我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不然為何所有人她都記得,偏偏忘記了關於他的事。

這麽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在楚禪隱臉上看到如此冰冷的表情,反倒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菩薩。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關於這個問題,她也給不出答案,“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重新找回那些回憶,或者創造新的未來。”

兩人對視片刻,最終還是楚禪隱敗下陣來,他勾唇露出笑靨:“等天下太平,如果你想找回從前的記憶,我會幫你。”

“那表兄可以說說你的事嗎?”趙佑宜目光真切地望著他。

“你與念陵兄離開江州沒多久,我就被接回王府了,至於過得如何……”楚禪隱笑容依舊溫和,“我是父王的嫡子,再怎麽也不會過得不好。”

他笑容那麽溫柔,仿佛最柔和的月光,可照在人身上卻那麽冰冷,其實趙佑宜心中也有感覺,如果先楚王真的對他有一絲憐愛之心,他也不至於在江州待那麽多年。

若是有機會,還是得找他身邊人問問。

趙佑宜沒有再多說什麽,體貼地把話題拉回萬州之事,“明日我就去會會閔郭。”

“我與你同去,”事關趙佑黎,作為好友他自然想知道背叛之人究竟是怎樣的人,作為趙佑宜名義上的夫婿,他也得跟著。

“不用,”趙佑宜剛想拒絕,就看到楚禪隱眼底的不容置疑,轉念一想,畢竟是要潛入軍營,兩個人相互照應也好。

“那就一起吧。”趙佑宜轉身拿起劍,目光堅定,“我已命人將皇帝與閔郭謀劃毒殺阿兄之事散播兩州,此去我要奪回趙家軍。”

楚禪隱走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無聲傳遞著力量,“表妹文韜武略,定能贏得軍心。”

“表兄,你不覺得我太過自傲了嗎?”見他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持,趙佑宜感到困惑,“畢竟當年阿兄都反對我上戰場呢。”

“念陵兄只是站在兄長的角度擔心戰場上刀劍無眼會傷了你,我若是站在同樣的角度,自然也不讚同,只是……”楚禪隱目光灼灼,“表妹並不是養在深閨的柔弱女子,我相信你能自己闖出一片天地。”

趙佑宜忍不住低低笑起來,“若是我真的是養在深閨的柔弱女子,表兄就覺得我這輩子只能困於內宅了?”

“自然不是,外頭的天地是天地,難道內宅的天地就不是天地了嗎?”楚禪隱腦海裏閃過母妃的背影,心中湧起莫名的情緒,“我是覺得,不管表妹如何,都是最好的。”

“生在這個世道,女子本就不易,”趙佑宜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若是世間多些表兄這般明事理的人就好了。”

“只是這世間更多的是位高權重的壓迫,我能做的還是太少了。”趙佑宜握緊了手中劍。

“一個人做或許難,但你身邊還有我。”楚禪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我知道你憂心玉瑯公主,放心,屆時你我同去劫親,定能讓公主平安。”

趙佑宜想的卻不止這些,劫親之後和南蠻必然有一場硬仗要打,這也是她那麽急切想拿回趙家軍的原因,只是打仗需要的不僅是兵器,還有糧食,如今神京與附近幾個州去歲一場大雪不知毀了多少莊稼,她得想法子解決糧草。

她提出自己的憂慮,楚禪隱聞言沈思良久:“其實當初我向念陵兄提出過合作,若是趙家軍與楚家軍一同攻上神京,取得成功指日可待,只不過念陵兄是忠君之士,雖沒直言我狼子野心,卻也將我臭罵一頓。”

當時楚禪隱提出的合作更加大膽,直言若是趙佑黎願意,他可以擁立趙佑黎為皇,畢竟誰當皇帝對他來說不重要,只要是能使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就好,趙佑黎自幼聰穎,愛民如子,當時他的侄子又還小,未來能否成才還是個未知數,與其讓他侄子上位,不如讓百姓愛戴的趙將軍稱帝。

只是趙佑黎當時覺得大晉王朝還有救,況且趙家世代為將,忠君愛國的理念深入骨髓,他當時還想游說幾番,沒想到世事無常……

“阿兄……他這個人看上去不正經,其實內心古板得很。”趙佑宜笑著搖搖頭,“若是他知道我要同你謀反,估計能氣得頭發都炸起來。”

趙家世代刻進血肉裏的忠君,終究還是在她這裏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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