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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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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孤

趙佑宜暈了過去,等她醒來時阿兄的棺槨已經停進堂屋,因聖旨將軍府無人問津,將軍已死又背上謀逆的罪名,平日裏相交的人家也不敢前來,更何況將軍府已然落敗,趙佑宜一介孤女更沒有什麽價值值得人高看一眼。

“姑娘,您醒了,吃點東西吧。”侍女見她想出門連忙叫住她,“姑娘,您午膳也未用,這樣下去不行的。”

趙佑宜知道自己不能倒,便揮了揮手讓她去準備晚膳,她的阿兄死了,死後被冤枉謀逆,而皇帝卻要她入宮侍奉,太後要她代替公主遠嫁南蠻,她無依無靠,一個是疑似暗害她阿兄的皇帝,一個是有著血海深仇的南蠻人,嫁?她恨不得殺了他們。

侍女小晴端上來一碗面,上面窩了雞蛋,“姑娘,面來了。”

趙佑宜目光落在那寡淡的面條上,胡亂扒拉了幾口便讓她撤下去了,“我去……看看阿兄,不必跟來。”

小晴目光擔憂,看著她一步步走遠。

趙佑宜來到堂屋,趙伯在裏頭抹著眼淚守靈,見她來了連忙擦幹眼淚,“姑娘來了,您陪公子說說話罷,我去外面侯著。”

“趙伯,謝謝你。”趙佑宜對他行了一禮,人走茶涼,阿兄背上了謀反的罪名,她只是一介女子,府中下人都已然覺得將軍府敗落了。

趙伯連忙避開她的禮,搖了搖頭,“姑娘,我相信公子不是那樣的人,趁聖上旨意未下,您趕緊逃吧,去您外祖家,您與表公子有過娃娃親,想來他會庇護您的。”

趙佑宜的外祖家在江州行商,當年的娃娃親不過也是口頭上的承諾,更何況皇帝想讓她入宮侍奉,怎麽逃得掉呢?她逃了,那府中人該怎麽辦?阿兄又該怎麽辦?她不能讓阿兄一輩子背負謀反的罪名,若是她逃了,皇帝恐會鞭屍,阿兄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

趙佑宜知他是好意,但她還是搖了搖頭,不多言語,趙伯見她這樣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好退了出去。

趙佑宜走上前去,挪開棺材板,少年將軍安詳地躺在棺槨中,仿佛只是睡著了,眉目依舊俊朗唇邊似乎還有一絲笑容。

她的眼淚簌簌落下,再也忍不住哭喊:“阿兄……哥哥!”

她的阿兄不過二十,正是鮮衣怒馬少年時,怎料家國難安,一去不覆返,她的目光落在趙佑黎腦袋右側棺材板的凹陷處,她伸出手去按,果不其然有個暗格。

她連忙取出來,是阿兄給她的信!

趙佑宜顫抖著手展開,信紙上字跡潦草,沾染血跡。

「吾妹裊裊親啟:

當你看到這份信時,阿兄大抵已經是泉下好鬼,你我兄妹相伴數載,自出征那日起我便明白會有這一日,生死有命,我唯一憂心的就是你,你尚且年幼,我若故去,身邊豺狼虎豹怕是不少,我只憂心你無人照拂。

此次戰役雖勝,但我已成他人眼中釘肉中刺,裊裊,你自幼聰穎,看到這裏大概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希望你的餘生被仇恨困住,只希望你平安無恙。

可亂世將至,我不能再護你周全,若是你無人照拂,我恐泉下難安,我已去信懷琮兄,希望看在往日情分上他能照拂你一二。

裊裊,勿憂勿念,惟願安康。

兄趙佑黎雲州親筆」

看完此信,趙佑宜只覺心已一片寒冰,淚早已流幹,她的阿兄在性命攸關之際還憂心她的安危,會不會在他死後被人欺負。

她的阿兄文韜武略,自十四歲出征後兩人聚少離多,他們的父母早年戰死,兩人無人庇護,趙佑黎只能上戰場為自己也為她掙得一份榮譽。

阿兄為晉國而戰,而皇帝卻鳥盡弓藏,甚至要她進宮侍奉,太後要她嫁南蠻。

思及此,趙佑宜不由感到內心有濃濃恨意燃燒。

可是……趙佑宜的目光落在趙佑黎蒼白的臉上,阿兄,我該怎麽辦呢?

她感到一陣無力,忍不住趴在棺槨上流淚,她可以煽動神京輿論,趙氏在百姓中名聲遠揚,忠君愛國之心人盡皆知,而全族只剩下她一個人,不管出於什麽層面,都沒人敢在明面上為難她,但是阿兄又背上了謀逆的罪名……

兄長尚未下葬,皇帝想必不可能逼她立即進宮,她需要在聖旨真正下達之前通過民間話本、戲曲詩文散播皇帝毒殺功臣,強納其妹的消息。

“趙伯!”趙佑宜擦幹眼淚喊了一聲。

趙伯連忙進了堂屋,“姑娘,怎麽了?”

“趙伯,我要你幫我個忙……”趙佑宜忍著哭腔跟趙伯大致說了自己的計劃,趙伯聞言忍不住感慨,“姑娘聰慧,這樣便可拖延一二,不過往後應該如何?”

趙佑宜想起信中的懷琮兄,她隱約記得那是兄長的好友,兩家甚至有些親戚關系,勉強能以表妹表哥這樣互稱,而這位懷琮兄身份可不簡單,是封地藩王,據她所知,這位王爺與聖上是堂叔侄的關系,早年聖上實行削藩,先王爺不滿,甚至直接打上神京,聖上不得不展緩削藩,不過先王爺也因在戰中受傷英年早逝,這位王爺繼位後與聖上關系一向不睦。

或許……趙佑宜看著信封裏的兵符,心中已然有了對策。

“再到翰林院、書院附近散播一些我是罪臣之妹不宜侍君的流言,”趙佑宜思索片刻,覺得還是得做兩手準備。

至於太後那邊,她兄長剛死就迫不及待讓她和親,自然有人會不同意,先不說有失顏面,武將集團雖然無法明面上幫助她,但讓將門孤女和親一事難免讓人感覺兔死狐悲。

趙伯聞言朝她點了點頭,退出去安排這些事宜。

堂屋內燭火不息,趙佑宜看著棺槨中的兄長,內心慢慢平靜下來,“阿兄,你放心,我不會任人欺淩,也不會讓你蒙冤而死。”

趙伯為人很是精明,他先去城郊乞丐幫給那些乞丐一些銀兩和食物,再把要散播的消息告知他們,那乞丐咬了一下銀兩,幹脆利落道:“沒問題,俺們雖然是乞丐,但也有良心,趙大將軍死得冤,趙女郎的下場絕對不是那麽淒慘!”

趙伯笑瞇瞇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乞丐的肩膀,“傳播範圍再廣點,最好去柳禦史住宅附近多晃悠下,柳禦史為人正直,肯定不會同意皇帝此舉。”

神京朱雀街內熱鬧非凡,將近年關百姓們都出來采購,只不過竊竊私語中都在傳遞一個消息。

“你知道嗎?大將軍其實是被上面那位暗害的,我就說大將軍不是那樣的人!”

“知道!傳遍了!上面那位還要強納大將軍的妹妹!殺了人家哥哥還要娶人家妹妹,不要臉!”

“就是,一把年紀了,大將軍保家衛國是個好人,趙姑娘也經常施粥救助災民,上面那位貪圖享樂、毒殺功臣、強納其妹……”

“你們在說什麽啊……”柳禦史走過來問道,百姓們見到他紛紛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將皇帝與太後的種種行徑交代得一清二楚。

柳禦史越聽越氣,痛心疾首道:“陛下與太後娘娘糊塗啊!這樣做豈不是讓武將們寒了心!大家放心!今日早朝我一定勸誡陛下!”

眾人聞言紛紛直嘆他是青天大老爺,趙府的小廝見到這一幕連忙跑回府稟告趙佑宜。

朝堂上也不平靜,文臣武將爭吵不休,文臣得知皇上有納趙家女為妃之意連忙上書表明罪臣之妹不宜侍君,太後娘家則乘機提出趙家女和親之事,武將聞言大怒,直言自己上戰場打仗不是為了讓妹子女兒嫁給敵人的。

皇帝被吵得腦仁疼,揮了揮手道:“那便容後再議。”

下朝後皇帝喚來高公公,“你去查查,這些流言是不是趙家女散播出來的。”

高公公笑容不變,“誒,奴才這就去,不過容奴才多嘴說一句,趙姑娘一介孤女哪裏來那麽大能耐,姑娘家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皇帝向來自負,聞言心中疑慮減少了一半,回想起那個養在深閨的病弱丫頭,也覺得一個姑娘家鬧不出什麽事來。

皇帝不輕不重地看他一眼,雖沒有說什麽但已然把他的話聽了進去,不過此事一夜之間風雨滿城,不查不行。

高公公退了下去,沒等皇帝坐下傳美人來伺候,外頭便高喊太後娘娘駕到。

皇帝不得不扯出得體的笑容,晉國以孝治天下,而太後是他的嫡母,娘家在朝中勢力雄厚,哪怕登基多年他還是不得不做表面情分,畢竟朝中重文輕武多年,他手中沒有兵權,不能再失了太後娘家的支持。

“母後。”皇帝朝太後拱手作揖,“不知母後有何事?”

太後冷冷扯出一個笑容,“皇帝這是什麽話,哀家是你的母後,就算無事也能來看你,只怕是皇帝不把哀家放在眼裏了,所以見而生厭了。”

皇帝知她是在說他派人暗害趙佑黎之事,太後想讓趙氏女李代桃僵和親他早有耳聞,如今趙佑黎已死,再讓他唯一的妹妹和親外族太過涼薄,甚至會引起武將集團的不滿,只不過趙佑黎功高蓋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趙佑黎不死,他日夜難安。

“母後這是什麽話,朕最是孝敬母後,母後莫不是聽信讒言,與朕生分了?”皇帝笑意不達眼底,目光落在太後依舊風韻猶存的臉上。

太後不輕不重瞥他一眼,“那皇帝說說該怎麽辦?難不成要你妹子和親南蠻?”

對於這個妹妹他自然沒有多少感情,任性刁蠻不說,還胡攪蠻纏,不過他不至於不給太後這個薄面。

“武將不願意嫁女嫁妹,那便讓文官的女兒妹子去嫁。”早朝上為此爭論不休,他惱文官幹擾他納趙氏女之事,索性就讓他們的女兒去嫁好了。

太後坐於榻上,聽到他說這話並沒有什麽反應,誰去嫁也不是晉國能完全做主的,南蠻兵力強盛,若不是有趙佑黎,恐怕晉國早就一敗塗地了,如今趙佑黎死了,被皇帝毒殺的傳言甚囂塵上,朝中哪裏還有武將敢出征,沒死在戰場上卻死在自己效忠的君王手裏,南蠻提出娶公主,未嘗沒有羞辱之意,她讓趙氏女去嫁,不過是因為趙氏與南蠻世代為敵,趙氏兒女死於南蠻鐵騎之下,南蠻首領王子被趙氏子弟斬殺,以趙氏女一人平息南蠻怒火自然是良計。

畢竟晉國近年大雪不斷、民不聊生,皇帝卻貪圖享樂,不想著治國安邦只想著權力女色,晉國不能再打仗了。

趙氏女和親,趙佑黎卸甲還兵權,若是兵權在手,起碼晉國不懼內亂,那些封地藩王虎視眈眈,怕是早就想把這個草包皇帝斬了。

如今趙佑黎死了,趙氏女不能嫁南蠻,她的計劃全亂了!

太後飲了一口茶水,“那皇帝說,該誰去和親?”

“柳氏女如何?”皇帝思索著今早朝堂上反對他納趙氏女聲音最大的臣子,禦史大夫柳明義,口口聲聲說著他冷血無情,不顧趙將軍新喪便強娶其妹,那便讓柳明義的女兒去嫁。

太後在來之前便從眼線那聽來朝堂上的消息,自然知道他是在蓄意報覆,但她沒有多說什麽,反正不是她的女兒嫁就行,“那便如此罷。”

此事議成,兩人無話可說,太後也不想在這個眼裏只有女色的皇帝眼底下多待,便道要給柳氏女備嫁妝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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