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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水染紅滔滔白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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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水染紅滔滔白蒿河。……

緹闌切羅重重一拍桌案, “該死的老鼠!”

不遠處,剛剛送過來的軍報正在爐火中燃燒,“劈裏啪啦——”

紙張迅速被火苗吞噬, 但,噩耗不會。

緹闌切羅乃是緹闌望月麾下最親近,最倚重的將軍,乃是一員悍將,行事作風極其雷厲風行,先前正是這位將軍第一個率親衛包圍王庭,拱衛緹闌望月。

之後在緹闌望月平定不馴服的部族中更是戰功赫赫,因其慣愛斬人頭顱, 殺人如麻, 被諸部敬畏地稱之為“鐵鉞”將軍。

而今這位將軍正怒不可遏地坐在軍帳內, 一雙大手捏得嘎吱作響。

王上將軍政大事交給了他,然而他非但沒有有所斬獲, 反倒被季承寧刷的團團轉。

一個月的纏鬥令緹闌切羅焦頭爛額,倒不是說滄州軍戰鬥力多麽驚人——畢竟這麽久以來, 他們還從未和滄州軍的主力對上過, 那傳說中威力極大的新式火炮他心中也存了個疑影, 若是中原朝廷真有那麽大威力的武器,為何還要藏頭露尾, 不肯和他們正大光明一戰?

更何況,緹闌切羅咬緊了牙關。更何況無論他們如何挑釁,滄州軍就是不肯出城迎戰。

但如果他們退回駐地, 滄州軍就會派騎兵騷擾,滋擾糧道這等對於滄州軍來說慣用的手段就不說了,甚至連覺都不肯讓他們好睡。

“砰!!”

像是為了呼應他這個想法, 只聽帳外一陣喧騰。

那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頭頂炸開,炸得他腦仁生疼。

緹闌切羅猛地起身,怒喝道:“又怎麽了?”

親衛戰戰兢兢地進來,“回將軍,滄州軍又來了!”

緹闌切羅大怒,“取我刀來!”

他連甲都不披,手持一並青黑長刀,縱馬而出。

他極高壯,這樣沖出去好似一團濃郁的黑雲,壓得人心頭發慌。

精銳的騎兵和他一道沖出,馬蹄飛馳,揚塵飛濺。

然而,當他們沖出營帳時,方才騷擾的滄州騎兵已經不見蹤影。

緹闌切羅見地上有東西,長刀一挑,一個小臂大小的竹筒子飛了上來,他一把抓住,那東西還是溫熱的,顯然是被主人剛拋下不久。

內裏還有沒來得及發出去的求鉛蛋。

緹闌切羅牙咬得死緊。

方才他們聽到的響聲就是從這裏面發出來的,看起來不大,動靜卻如同炸雷一般,他們第一次聽見還以為滄州軍主力偷襲了,響聲震得全軍夜夢中起身,急急忙忙迎戰。

結果,竟連個人的影子都沒看見。

他們後來才知這竹筒子不過是中原稚童過年時拿來玩耍的爆竹,裏頭的火藥丸做成了圓形,又加了鐵砂才格外響,要說殺傷力,只要不打到眼睛上,就只是個純粹的玩具!

就是這樣的小玩意擾得他們心神不寧,日日警惕,緹闌切羅所見,無論是兵是將眼下一片都烏青。

因為他們無法確定來的究竟是大軍還是散騎,只能日夜防備。

更可氣的是,那些見他們集結後就逃之夭夭的騎兵騎得分明是他們草原上的戰馬!

朔迦諸人都是廢物!

緹闌切羅大恨。

若非薩兀部叫季承寧騙了馬,又使計令薩兀部內兄弟鬩墻,以至於四分五裂,遁走到草原深處求存,他們何以如此被動!

但他的確無可奈何。

藏頭露尾算什麽男子漢,緹闌切羅緊緊攥著掌中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得快要爆開,有本事出來決一死戰。

不得已,只得去面見緹闌望月。

王上日理萬機,還要因為一個才二十歲的小子來打擾王上,緹闌切羅深以為恥,高大的身材恨不得匍匐在地,整個人如同一條不慎咬傷了主人的大狗。

緹闌望月聽完緹闌切羅羞愧的匯報,微微垂了眼,若有所思。

季承寧……永寧侯。

薄唇揚起,就是當年那個被挫骨揚灰,揚骨白蒿河的將軍的兒子。

來勢洶洶啊。

緹闌望月泛藍的眼中流露出幾分笑意,卻依舊冰冷得如同初冬借兵的湖面。

他沈吟道:“季承寧一直在拖延決戰,滄州軍若是兵力充足,他大可不必如此,為今之計就是逼迫他們出城決戰。”

多年對峙,對於朝廷軍隊的戰力他很清楚,多年來,甲胄陳舊兵士少歷練,也就邊疆的軍隊能拿出來勉強一戰,但,輜重武器嚴重老化。

承平日久,中原朝廷早就不在意武備了。

那麽,該用什麽辦法逼迫季承寧出兵呢?

一個加固得鐵桶般的長陽關,最不堪一擊的地方,不在被外族虎視眈眈的邊關,而在洛京,在那至高廟堂之上!

永寧侯是怎麽死的,作為被殺的緹闌世子的親弟弟,緹闌望月當年雖十五歲,卻也想得明白其中關竅,他兄長既為質子,怎麽可能發瘋去刺殺皇帝,無非是中原人自己內訌,拿他們做殺人的刀,去奪永寧侯的命。

當年中原人用在永寧侯的手段,現在,他們也可以用在季承寧身上。

緹闌望月偏頭,對一直默默無言的近臣說了一句話。

譯做官話便是:“給在京的那幾個去信,養了他們這麽久,總該派上作用了。”

與此同時,一封封軍報被送入京城。

詳細的軍報在兵部內流傳,看得不少老將心驚,季承寧年歲如此輕,用兵卻穩紮穩打,不見任何浮躁之氣,可真要動兵時又毫不怯懦猶豫,敢孤軍深入沙漠借糧,既悍勇又沈穩,當真是天縱奇才!

有人在心中感慨,善用兵至此,又深得陛下、太子殿下寵幸,只要季承寧不謀反,季氏的榮寵三代不絕。

不過,軍報送入京中也不全是感慨。

對季承寧的按兵不動,朝廷內部爭議激烈。

就譬如今日。

一大臣義正詞嚴,“回陛下,臣以為季將軍現下已經切斷了蠻軍的糧道,應該趁此機會一鼓作氣抵進蠻部王庭。”

“是啊,蠻部已經向後撤百餘裏,此刻不進攻,又待何時?”

有人憂心忡忡,“可蠻部已經潛入草原內部,要我軍在不清楚情況的草原內部作戰未免危險。”

“難道能因為危險就不作戰了嗎?兵貴神速,戰場瞬息萬變,若是因此貽誤戰機,又當如何是好?”

一片竊竊私語聲。

戶部的官員恨不得當場抄起算盤算賬,“大軍凡駐紮一日,所用糧草輜重不計其數,臣以為應當速戰速決。”

虞秋深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季將軍所用多是滄州軍的軍糧,還有劫……從蠻部那得來的糧食,如何就所用糧草不計其數了?”

“虞大人,”被反駁的官員很是不滿,“話雖如此,難道季將軍日後不用朝廷的?”

蠻部也不是傻子,讓季承寧搶一次也就罷了,還能讓季承寧搶第二次第三次,等那些軍糧用完了,不還向朝廷伸手?

這話說得一眾武將頗為不忿,什麽叫用朝廷的,既然分得如此清楚,那季承寧難道打仗不是為了朝廷?

總不能只看著季將軍大戰光鮮亮麗,卻不肯給人後勤補給吧!

神仙也打不勝這樣的仗!

一文臣上前兩步,笑道:“自季將軍入邊關以來,功勳卓眾,眾人皆可見,季將軍乃是天生的將星,若季將軍想,擊破敵軍只在彈指一揮間。”

虞秋深猛地側頭看起此人。

何其刻毒。

此言好似在說季承寧不打勝仗是他故意為之,果不其然,下一刻就響起了個十足擔憂的聲音,猶猶豫豫地說:“季將軍莫非不是想養寇自重吧?”

虞秋深雖是沈穩的性子,此刻也被氣得倒吸一口涼氣,直言道:“陛下,季將軍平定叛亂時朝中就有非議說其擁兵自重,結果天下可見,明明是季將軍在等待最好的時機,為的是一擊即中,而今其遠在滄州,戰場情況在場諸人根本不盡知曉,然而卻還有人說他養寇自重,有你們這等小人,真是朝廷之不幸!”

皇帝瞇了下眼睛。

“虞秋深你……!”

話還未說出口,就被周彧輕飄飄地打斷,“陛下,季將軍在外不易,這些話若是被季將軍知曉了,或會寒了忠臣之心。”

“好了,他們也是關心則亂,”皇帝終於開口,仿佛不厭其煩,他看向周彧,“太子說得很是,但未免將季卿想得太狹隘了。”

周彧攥緊了手指,默默無言。

散朝後,季琳大步邁出殿門。

正欲離開,身後響起了一個陰柔的聲音,殷勤道:“季大人請留步。”

季琳頓住腳步,回身,對上的是秦憫堆成一團的笑臉,“陛下喚您去禦書房。”

季琳頷首,“有勞公公。”

秦憫忙躬身,“尚書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

將人送到禦書房後,又輕輕地關上門。

“嘎吱——”

季琳俯身見禮,“陛下萬安。”

皇帝擺擺手,“不必拘禮,朕叫你來不過閑來無事說說話。”他看起來餘怒未消,隨手拋出一份求情的文書,為的正是三皇子侵占民田之事,現下三皇子已經被禁足,放出來的時日未定,與三皇子一黨的官員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紛紛求情。

皇帝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朕這些兒子啊,哼。”

季琳撿起落地的文書,勸道:“陛下息怒,一切以龍體為先,莫要因此氣壞身子。”

“朕沒被氣死已……”皇帝冷笑,忽地發現這話實在不吉,頓了頓,面對著季琳,又是一張和藹的臉,笑道:“不說那些個混賬了,單說承寧那孩子,朕本以為鸞陽大勝後以承寧的性子會居功自傲,不料倒是比以前更沈得住氣了。”

“他都二十多歲了,自然該更穩重些。”季琳將文書板板正正地放在案上。

皇帝靜默幾秒,忽笑道:“我瞧著承寧,愈發像永寧侯了。”

季琳手一頓,“回陛下,他還遠遠不及。”

皇帝盯著季琳看。

後者畢恭畢敬地垂著頭。

快二十年過去,他也老了。

皇帝想。

他幾乎想不起季琳年輕時什麽模樣,只記得沒有現在那麽消瘦,如同一棵嶙峋的病梅。

眼尾垂著,人顯得分外恭敬。

沒有怨懟,沒有恨意。

皇帝起身。

衣袍刮過季琳的衣袖,刷拉作響。

季琳一動不動。

直到一只手落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下,皇帝笑道:“戰場上的事情瞬息萬變,非我們這些在京之人可以預料,不過長久拖下去,若是貽誤戰機了可不好。”他擡手,打斷了季琳欲出口的解釋,“更何況這麽久不見,不止朕想他,連貴妃都很想他。”

季琳生生將方才要說的話咽了下去,恭敬而順從地回答,“是,臣回去就給季承寧修書一封,定然帶到陛下的思念。”

不多日,季承寧收到了來自了季琳的家書。

前因後果季琳講得清楚明白,然而末了只有一句:萬萬小心。

如此而已。

季承寧攥緊了書信。

皇帝不信任他,此役結束,皇帝定然會立刻要他回京,而他的至親、至愛皆在京中,他不能拿這些人的性命賭。

但要他生生咽下殺母之仇,要他侍奉此等陰險刻毒的帝王為主,他又如何能夠甘心?!

就算可以想方設法讓阿杳和二叔他們都來滄州,可貴妃……可他舅舅怎麽辦?

季承寧收到了崔杳的回信,說是信也不盡然,其實更像是一個個小小的包裹。

盡是京中鋪子好吃又放得久的糖,盡數拿油紙包裹著,每個油紙包上都黏著小小的花箋標明種類。

除此之外還有短短的一封信,只道京中安好,你放心。

季承捏起一塊糖果放入口中,隨著唇舌攪動,桂花清甜的滋味瞬間在口中擴散開,他閉上眼。

半晌,提筆給崔杳回信,除了些小兒女的情話,卻附了張螞蟻推大樹的圖,季承寧畫功不佳,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頗栩栩如生,寥寥幾筆極是生動。

末了,在畫紙下面寫道:見螞蟻撼樹,特錄之,博卿一笑爾。

……

十日後,洛京城外。

十一月初,中州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黏黏膩膩的,落在地上就化了,非但沒有分毫高潔之感,反而弄得滿地泥濘濕冷。

屋頂隱有點殘雪,在青藍色的天空映襯下,顯得分外冰冷。

入夜後,懷鏡堂迎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這位客人的馬車平平無奇,但格外幹凈整潔,看上去就是尋常富貴人家的車駕。

“轆轆轆——”

車輪碾過地面,雪與泥混雜在一處。

車駕緩緩停下,厚重的車簾被一只手撩開。

這只手被手套嚴絲合縫地包裹,半寸肌膚都沒有露出。

而後,是一個慢吞吞下來的高挑身影,冪籬搖搖晃晃,看不清容貌。

兩扇大門嘎吱一聲打開,在這人進入後又迅速地關上。

啞奴深深地弓著腰,將此人迎進內堂。

冷。

這是他進入內堂的第一個想法。

冷氣連綿入骨,他本就不耐寒,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他開口了,聲音比內堂更冷,“這就是崔公子的待客之道?”

說著,扯下冪籬。

他玉面長眉秀目,面色蒼白得好似一副水墨畫,連唇都是淡淡的粉色。

來人正是太子。

崔杳恍然大悟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忘了殿下受不得寒,來人,去給殿下拿個手爐來。”

他請周彧坐下。

二人皮笑肉不笑地面對面跪坐著。

啞奴很快地送來了手爐。

周彧低頭一看,只見手爐套子上繡著只圓潤的大兔子,正滿心歡喜地捧著一輪明月,他也不接,臉色沈沈地問:“你找孤來有什麽事?”

崔杳給周彧倒了杯茶,語調客氣而溫和,“承寧聽說了太子殿下為他美言,非常感激,特意讓我來向殿下道謝。”

周彧冷笑。

崔杳算個什麽東西,小寧與他說話,竟然輪得到崔杳傳話?

倒顯得小寧與崔杳更親近似——周彧思緒一頓,思及此,心頭惶恐地砰砰直跳。

“小寧還有什麽話?”

“並無。”

“並無?小寧怎麽可能……”只讓你傳這一句話。

話音猛地頓住。

是啊,倘若小寧有許多話要說,又何必要崔杳傳話,早就像從前那般給他寫信了,更何況,小寧可不知道他和崔杳有往來!

茶杯被捏得嘎吱作響,細長的手指透出股可怖的青。

周彧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眼中殺意不加掩飾,“我當年就不該容你進京!”

崔杳漫不經心地斟茶,看向周彧有些疑惑,他聲音依舊平穩,“殿下,如今周琢被禁足,周琰被罷黜王爵,沒有人能再對你造成威脅,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周彧陰陰測測地道:“你竟然還有膽量問。”

他朝崔杳露出一個寒意十足的笑容,“孤從來不說,你當孤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你如何勾引了孤的小寧,你自己不清楚?先著女裝誘其動意,再徐徐圖之,崔杳啊崔杳,你先前不是對小寧不屑一顧嗎,看看你而今的嘴臉,真讓孤作嘔。”

當年的事不能細想,只要細想,就足以讓周彧悔得恨不得給自己幾耳光。

正因為清楚崔杳要高於頂的性情,知道此人絕對不可能對小寧產生任何好感,放在永寧侯府既便於監視,還能避人耳目,他才會讓人給崔杳弄出一個所謂表妹的身份,沒想到,沒想到……

崔杳不以為恥,“誰叫太子殿下喜歡的人太好,不止你放在心上,旁人也垂涎欲滴呢,”他彎起唇,清麗絕倫的面孔熠熠生輝,“叫我捷足先登了,還望殿下恕罪。”

周彧攥緊茶杯仰面喝了一口,再垂首時已是一派雍容氣度,微微笑道:“無妨,孤並不在意此等小事。”

崔杳之於小寧,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罷了。

以小寧喜新貪歡的性子,崔杳能在他身邊多久?

只有他,只有他會一直陪著小寧。

“你今日找我來,到底想做什麽?”

……

“砰砰砰!”

劇烈的聲響劃破夜空。

被反覆釣魚了小一個月的勒戎部將士上下都麻木了,打著哈氣懶懶起身,並非他們怠惰,而是滄州軍不一定什麽時候出現,精神高度緊繃,一鼓作氣再而衰,他們又睡不著,還能扛著刀推著火炮出去迎戰已是訓練有素了。

但。

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火藥的甜膩滋味在空氣中蔓延。

方才還在大罵滄州軍的蠻部士兵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一道絢爛的火光點亮了雙眼。

放大,越來越大。

“轟!!”

他目眥欲裂。

這次居然是真的!

滄州軍鋪天蓋地地湧來,漆黑的甲胄在絢爛的火光照耀下依舊陰沈,好像可以吸納世間所有的光明,燕翎刀重重揮下,赤紅飛濺,卻不見其有分毫退縮之意,眼神冰冷而亢奮,宛如修羅鬼兵。

血水染紅滔滔白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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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福利番外的話,有什麽想看的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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