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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百一十章 急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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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百一十章 急雨欲來。

離開崔杳處後, 季承寧匆匆回府,一路策馬狂奔,回府後不要通報, 徑直往季琳書房去。

“世子?”近衛趕忙攔住他,“二爺在裏面看公文,屬下先為您通報一聲吧。”

季承寧揚唇,眼中卻丁點笑意都無,“你通報後,二叔更要忙於公務了。”

重音加得極刻意。

書房內,季琳翻動卷軸的手一頓。

“唰啦。”

書頁翻動,聲響落進耳朵裏, 刮得人心頭陣陣地顫。

在場諸清客簡直不敢看季琳的表情。

季承寧大步上階, 揚聲道:“古有程門立雪, 今有我在靜候二叔,可惜, 天公不作美,秋日是下不成大雪了, 倒是陰雲密布, 或有場大雨, 也好,亦能叫二叔看出我的誠心。”

說著, 仰著頭站在門外,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揣摩他二叔書房上掛著的戒得好在哪。

聲音聽不大清,但是細細碎碎地往內闖。

“大人。”有人戰戰兢兢地開口。

季琳擡眼。

眸光涼且利。

那人打了個寒顫, 忙道:“二爺,我看外面快要下雨了,小侯爺才回來, 身上還帶著傷,若是淋了雨該如何是好,要是因此生病,二爺瞧著定然痛惜,還是請小侯爺進來吧。”

季琳還沒開口。

站在窗邊的季承寧已笑嘻嘻探過來半個頭,“沈先生說什麽呢,我就算在外面跪著淋雨,我二叔也不會心疼的,若是真心疼,何以我九死一生歸來,還避而不見?”

竹簾垂落。

青年人的小半張臉在光影中模糊,唯一雙眼睛熠熠生輝。

“胡鬧。”季琳冷冷道:“你還要再外面丟人多久。”

眾清客見季琳松口,忙都要告辭。

畢竟,季琳和季承寧是親叔侄,季琳對季承寧的嬌縱寵愛人都看在眼裏,豈能真對自己侄子動怒,但外人置喙可說不準了,城門之火,莫要殃及池魚的好。

一時間人魚貫而出。

季承寧大步入內,自己順手關了門。

“二叔。”季承寧大步走進,一撩衣袍,單膝跪到季琳面前,一雙桃花眼笑得都彎起來,“您躲我呢?”

青年將軍半跪著,比他還要高一些。

濃郁的暗影投下,恰好撒在季琳眼中。

季琳有一瞬失神,似在驚覺季承寧身量居然那麽高了。

青年人腰背挺得極直,威勢十足,即便沒有刻意張揚,都顯得咄咄逼人。

季琳靜靜地看著他。

季承寧任由季琳看,不知想到什麽,忽地抓住季琳的手。

季琳呼吸一滯,“作甚?”他想要拿開手,卻被季承寧緊緊抓住。

非但不松手,反而越握越緊,抓住了季琳的手,強迫對方的掌心貼上自己的額頭。

“阿菟,你瘋了不成?”想掙脫,卻在接觸到季承寧的肌膚時猛地頓住。

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道道隆起,主人顯然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克制,用力太過,連骨頭都發出嘎吱嘎吱聲。

這雙手緊繃至極,但被季承寧牽引著下滑時反而緩緩放松。

他能感受到季承寧的睫毛刮過自己的掌心。

旋即是,獨屬於活人的呼吸暖融融地刺在肌膚上。

季琳深深閉眼。

似不忍看。

季承寧低聲道:“二叔,我和我娘是不是長得很像?”

季琳悚然劇震,霍然睜眼看向季承寧。

他最恐懼,也最期望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既想要季承寧為母親報仇雪恨,又想季承寧平安度過餘生的兩個截然矛盾的想法在腦海中碰撞,逼得季琳幾要發瘋。

承寧在看他。

阿瑯在看他。

情緒在胸口激蕩,疼得季琳連呼吸都在發抖。

顫抖的手指輕輕刮過季承寧頰邊的碎發,“很像,”季琳聽見自己聲音低啞道:“你們,生得幾乎一模一樣。”

他眸光動顫。

一點濕潤閃爍著。

季承寧還從未見過向來冷靜無比的二叔這幅模樣。

心口亦跟著發抖。

“可你們之前都說我像永寧侯,倘若我娘才是二叔的親妹妹,倘若我娘就是永寧侯,那麽宮中的貴妃娘娘是誰,究竟是皇帝強奪人妻,還是,還是他就是季琛?”

季琳的面色無比慘白。

天將降大雨,整個房間裏浮動著陰冷的濕氣。

季琳移開手,示意季承寧同他進內室。

季承寧眸光一跳。

他知道,那裏供奉著一尊不似神佛,反而有如凡人的塑像。

季承寧亦步亦趨地跟上季琳。

季琳緩步走入內室。

他點燃了三根香,卻給季承寧。

季承寧舉香過頭頂,下拜,深深叩首,“砰。”一下。

又一下。

額頭碰上冰冷的地面。

“砰。”

而後起身,鄭重其事地將香插上。

神像高高在上,在空靈縹緲的霧氣中眉眼愈發朦朧了。

季承寧忽地發現這尊神像很眼熟,不,是,無比眼熟。

他猛地回頭看向季琳。

季琳卻仰頭,他好像沒感受到季承寧的目光似的,緩緩開口。

在神像無悲無喜的註視下,微微到來。

其實季琛和季瑯的故事與蕭定關說的大差不大。

季瑯和季琛長得很像。

不對,應該說是一模一樣。

季家的一雙兄妹生得明艷,一雙眼睛亮若隨侯珠,鬢發鴉羽似的烏青,靡顏膩理,鼻梁又極秀挺,眉宇棱棱,鋒利的骨相讓他們兩個看上去沒那麽嫵媚。

無論誰見了季瑯和季琛,都要讚一聲好樣貌。

這雙子女長到十五歲時,容色絕艷得如同對並蒂生的芍藥花,因此季夫人可惆悵了好久,愁季瑯太英氣,又愁季琛太秀氣。

但季夫人很快就不惆悵了,因為隨著二人年歲漸長,容貌相同反而是他倆身上最不起眼的毛病了。

雖是兄妹,可季瑯和季琛偏偏愛做相同打扮,一般地著長裙、雲肩、宮絳裙,腰懸組佩,耳尖懸著明珠,滿頭珠玉,唇要點紅,眉要染翠。

季家的婢女早上喚小姐起床,見到季瑯裊裊婷婷地走出去,也不說話,慢悠悠地往花園走,纖長高挑的影子在回廊處一旋身,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婢女對自家小姐詭異的舉動早見怪不怪,捧著水盆往裏間走。

正要擰帕子擦妝臺,一擡頭,不妨看見輕紗籠罩的妝臺前跪坐著個夏裝輕薄的女子,正慵懶地靠在軟倚上,撚胭脂擦唇。

銅鑒清亮若水,清晰地映出那人秾麗無匹的美人面,唇瓣殷紅,好似個剛吞吃完人心的狐鬼。

小,小姐?

婢女只覺一桿寒氣從後背竄到脖頸,手中水盆砰地落下。

“咣當!”

但更多時候,季瑯和季琛嫌女裝太繁覆,打扮起來再怎麽迅速都要一兩個時辰,便皆著男裝。

窄袖短衣、麒麟帶、皂靴,不施脂粉,發絲束得一絲不茍,男兒裝扮偏要系耳環,一個戴左邊,一個戴右邊,明珠叮當作響,辨不出分別。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打斷了戒尺,季琛和季瑯還不願意改這種荒唐喜好後,季老大人和夫人幹脆嘆息著放棄了,反正,他們兩個總會越長越大,到了成人時,少年人的雌雄莫辯不再,說不定便不如此打扮。

不過,做父母的顯然過於樂觀了。

二人不久後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至少從之後看算驚天動地,那就是救了被刺殺的三殿下周昀。

“所以,當時到底誰救了三殿下?”

這是後來季琛和季瑯反覆詢問對方無數次的問題。

結果是兄妹兩個面面相覷,說不出所以然。

據周昀事後回憶,救他的少年人輕裘薄帶,銀冠玉面,端得是芝蘭玉樹美姿容,卻回身是長劍如電,一擊貫穿了賊人的咽喉。

熱騰騰的血撒了周昀滿臉。

他顧不得擦拭,只看著那人。

癡癡地看著對方。

那人居高臨下地扔下一只帕子,策馬而去,周昀甚至忘記了問那人名姓,後在宮宴上見到季琛,如見天人。

對此,季琛和季瑯都說不是自己幹的。

季琛說自己從不隨身帶帕子,季瑯則道若是救過周昀,以周昀年輕時的風姿貌美,她該有印象。

他們救過很多人,少年意氣,看不慣天下不平事,於是攜劍行俠仗義,要做萬古第一風流。

於是後來果真功篆青史,位封列侯。

再後來,這個故事急轉而下,長陽關外季瑯受到了蠻人的算計,死無全屍,而季琛也被皇帝威脅回京——作為威脅季琛的籌碼,除了季府上下百餘口外,還有一個,不足兩歲的稚童。

季承寧。

蕭定關說的竟然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季承寧只覺頭暈目眩,一瞬間,萬般情緒湧上心頭,憤怒、震驚、失望、痛恨,重重情緒混雜,又被恨,燒得劈裏啪啦作響。

救命之恩、性情相投、之後為國立下赫赫之功,卻敵百餘裏,季琛和季瑯已經做到了身為人友、人臣,能做到的一切,竟然還逃不過鳥盡弓藏的結果!

血腥氣從喉間瘋狂上湧。

季承寧一把抓住季琳的手,“二叔,舅……二叔,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我不問,你還想瞞我多久?!”

話到尾聲已成哽咽。

季琳定定地看著他,“能瞞多久是多久,瞞到我死,瞞到這件事再也無人知曉。”

季承寧驀然收口,他強忍著想合眼的沖動,生怕,自己一閉上眼,眼淚就會簌簌落下。

“二叔,對……”

不住二字還沒說出口,季琳擺擺手,而後,又輕輕地按住季承寧的肩膀,“你長大了,阿菟,你娘要是知道,會很為你高興的。”

就像我為你高興一樣。

季承寧猛地別過頭。

季琳看得見,一滴晶瑩順著他眼眶滑落,又被他狠狠地擦去了。

片刻後,季琳才聽到季承寧的聲音響起,很低,很啞,“二叔,皇帝想讓我成親。”

季琳並不意外,“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說,我有心上人,請陛下收回成命,若是陛下執意要賜婚,不若給我和我心中摯愛賜婚。”季承寧聲音還帶著幾分哽咽。

季琳卻道:“崔杳?”

季承寧愕然擡眼。

雖沒問,但所有的情緒都已寫在了眼中。

“崔杳剛到季府,你夜裏就親自過去送東西,我以為,你對他一見鐘情。”季琳平靜地解釋。

季承寧不知該怎麽說那個怪力亂神的夢,只得沈默。

季琳見季承寧神色還蔫蔫的,亦不打算將自己是如何知道的全然告知。

早在崔杳剛到府上不滿一月,季琳就派人將崔杳的身份查了個明白,其實沒什麽明顯的疑點,但,作為經歷過當今皇帝上位那場血腥宮變的人,季琳忍不住想起一個人,一個,早該葬身火海的人。

不過,出於某種私心,季琳並沒有點破此事。

這樣的人,不該離季承寧太近。

但出乎季琳意料的是,崔杳居然主動前來,季琳所有的質問崔杳承認得很自然。

季琳冷淡地看著面前的人,“你就不怕,我將你扭送到官府,定你一個冒用照身貼之罪嗎?”

崔杳恭敬垂首,“一切皆是我之過,二叔若想發落我,我自當束手伏誅。”

誰是你二叔?

季琳冷淡地想。

冷笑,“你想做什麽,要做什麽,都和季府無關,不出事則已,倘出事,我不會保你,望你好自為之。”

季琳此言說得冷酷無情,其實,是一種讓步。

如果出事了,一切當然和季府無關,可若沒出事,崔杳亦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季府住下去。

無論他想做什麽。

“只一樣,我只阿菟這一個侄子,他心思純善重情,你萬勿接近他,否則,休怪我,不顧及叔侄之情了,義侄女。”季琳微微笑,眼神卻冰冷無比。

“多謝二叔教誨,”崔杳垂首,“我一定謹記在心。”

崔杳顯然沒做到,季琳面無表情地想,只是不知道他這個侄子是受其蠱惑了,還是……反之?

“皇帝聽完後,說了什麽?”季琳緩聲紋。

“陛下訓斥我荒唐,但是並未再提賜婚之事。”季承寧頓了頓,“還說,我在戰報上說崔杳有功,無論是出於崔杳之功,還是為了我,”季承寧說出這話,都覺得非常惡心荒唐,“他或會拔擢重用崔杳。”

季琳冷冷地笑了下。

季承寧忽地了然,“皇帝是想多一個轄制我的籌碼,至於是我的妻子,還是旁的什麽,對於皇帝而言都不重要。”他正色,“二叔,哪裏又出事了?”

“長陽關外諸夷部一直虎視眈眈,當年緹闌部世子被誅殺,而今他們共同推舉的蠻王正是世子的親弟弟。”季琳言簡意賅。

一面是當年被單方面撕毀盟約的恨意,一面是對於中原沃野的垂涎,叫他們如何不時時刻刻地盯著長陽關?

季琳繼續道:“先皇萬年大興刑獄,受誅殺的武將足有一百多人,其中雖真有貳心者,但大多數都是忠心耿耿的幹將,今上繼位時我朝還存著先皇末年殺武將的血腥氣,縱外有憂患,一則,無人敢出頭,二則,的確無人可用。”

於是,身為皇帝救命恩人,又是摯友的季琛、季瑯理所應當地得到重用。

皇帝沒有用錯人。

可,他還是殺了他親自提拔的永寧侯。

眼下,老將雕敝,後起之秀不過一個年輕將軍,唯一一個真上過戰場的只季承寧,青黃不接不過如此。

若想禦外敵,則非要有能將,悍將。

這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季承寧沒有說話。

內室的煙香太重,他撩開珠簾出去。

卻見未關的窗子被吹得嘩啦作響。

狂風大作。

急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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