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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殺了他,你若是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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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殺了他,你若是下不去……

窸窸窣窣。

好像有什麽東西搔著他的脖頸, 既麻,且痛癢。

他屏息凝神,一只手將刀柄攥得死緊。

“撲通——”

季承寧豁然擡眼, 眼中殺意畢露,有那麽一瞬間,幾乎要提刀暴起。

然而,他忽地反應過來,那聲音是他的心跳。

他一口氣欲松又緊,後頸處已是冷汗淋漓。

劇烈地喘了幾口氣,長睫輕顫,投下的陰霾與眼下的淺青融在一處。

“李大人。”

他屏氣凝神去聽, 模模糊糊地聽到有人開口, 聲音既清凈, 又淡漠,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潮熱的手指在刀柄上留下道道濕漉漉的痕跡。

李璧腳步一頓, “崔大人。”

禮貌,還有些手足無措。

畢竟——他親眼見著, 這位崔大人和自家將軍素來是形影不離, 說一句膠漆相投都不為過, 可自從遇刺後,二人竟近十日都沒有一同出入了。

其實說季承寧和崔杳毫無交集也不對, 公事上是有的,李璧瞧見過一次,一個公事公辦, 一個欲言又止,見他來了,便靜靜住口, 無聲地退下了。

最可怕的是,將軍居然沒有挽留!

李璧仿佛見了鬼,他的表情太過驚異,以至於埋首於文書間的將軍擡眸,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一眼,“有事?”

李璧吞了吞口水,“並無。”

他見過刺客的屍首,死狀不能說是有個人樣,只能算是死無全屍,他頭次見了也倒吸一口冷氣,在知道是崔杳下的手後既驚恐,又生出了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畢竟,崔大人身上偶有的鬼氣森森他不是沒見過,但,將軍與崔杳朝夕相處,應該更知道他秉性,不該因為幾具死狀淒慘的屍體就疏遠崔杳,更何況,那三個死人還是來刺殺他的。

滿腹疑竇,偏無法問任何人。

乍見崔杳叫住他,李璧忙站定。

他們倆算不上熟絡,只寒暄了一句,崔杳便開門見山道:“我聽聞將軍近來休息不好,勞煩李大人將這個送給將軍。”

李璧下意識接過。

是,他低頭去看,一個很素氣的玉瓶,上面丁點裝飾也無,細長的頸,摸上去觸手升溫,光潔細膩非常。

裏面裝得大約不是助眠的丸藥就是香料。

李璧道:“我知道了,”頓了頓,“只是崔大人為何不自己去給將軍?”

餘下的話沒說出口,他想說,將軍知曉了,定然會高興的。

然而崔杳只是微微笑了下,“多謝大人。”聲音輕了些,“萬勿告訴將軍,是我送來的。”

語畢,轉身而去。

李璧愈發疑惑了,明白在崔杳這問不出什麽,便輕輕叩門,“將軍,屬下有事要奏。”

“進來回話。”

李璧大步進房。

他先將兗郡近來的治安狀況匯報了一番,說完,小心翼翼地擡眼看季承寧,見將軍面上並無不悅之色,才將藥瓶從袖子裏拿了出來。

“將軍,屬下見您近來神色倦倦,可是夜間……”

“崔杳讓你送來的?”

李璧一頓,險咬住了自己的舌頭尖。

“是——不是,不是,”他慌亂回神,“是屬下自己送來的,”末了補充,“絕無任何人指使。”

生生將季承寧氣笑了。

“你,”他冷笑,“真當本將軍是聾子不成,你和崔杳恨不得貼本將軍耳邊說了,還以為能瞞住我?”

更何況,崔杳是什麽心思他能不知曉。

越想越怒,越想越要冷笑。

明明有一萬種送東西的方法,偏要,讓他聽見,又不當著他的面,好個可憐的崔郎君,好個副九曲玲瓏的心腸!

李璧無言。

季承寧眼中雖有怒色,但他並不害怕。

倒不是小侯爺下降,而是他很清楚,將軍的怒氣是對著崔杳,而不是對他,城門大火,還殃及不到他這條可憐的魚。

果然,將軍只訓了他一句,便道:“擱那罷,你且下去。”

李璧如獲大赦,忙道:“那屬下先告退了。”

正要離去,忽聽季承寧道:“站住。”

“將軍?”

季承寧握住案上的瓶子,手指輕輕拂過瓶頸。

他的動作輕柔極了,簡直像是在撫摸摯愛的面頰,卻看得李璧出了一身冷汗。

“將,將軍?”

季承寧語氣冷靜,信手將藥瓶丟下。

瓷瓶與沈木桌面相撞,“哢!”

幸而沒碎,滾在桌邊,搖搖欲墜。

“告訴崔杳,讓他不必費事,我的日常用度,還輪不到他操心。”

“……”

李璧縮了縮脖子,“是。”

雖身在局外,李璧都感受到了為難,因為這話顯然太傷人了,簡直將你還不配這句話露在了明面上。

崔大人到底做了什麽事,能讓將軍動這麽大的怒,十天了,整整十天,氣還沒消散!

匯報畢。

他出去,又回身輕輕地將關上門。

忽覺頸部一片冰冷。

他猛地回頭,但見不遠處的梨樹下,立著個高大的影子,灰衣,黑發,還有沒什麽血色的臉,像是鬼,又像是一團陰霾籠罩,看得李璧精神一震。

他快步上前,低聲道;“將軍收下了。”

於是,活屍似的人仿佛一下子得了幾口生人氣息,眼睛瞬間亮了,讓他蒼白的臉色看起來也沒那麽滲人,“多謝李大人。”

李璧幹巴巴道:“你先別謝我,將軍知道是你送的,將軍要我轉告大人,說,以後不必送了。”

他遽然頓住。

因為崔杳的臉上,一丁點血色都褪去了。

“還說,”他的聲音異常幹啞,看向李璧時,眼珠一轉不轉,就好像,那並非是雙活人的眼睛,而是嵌進去的琉璃珠子,“什麽了?”

這幅詭異的模樣看得李璧退後了半步,“將軍還說,他的事輪不到大人操心大人我先走了我突然想起天好像要下雨我曬的衣服還沒收哈哈哈您先歇著。”

一口氣說完,李璧提步就走。

步履如飛。

身後卻沒有一丁點聲音。

李璧慶幸崔杳沒追上來問他個所以然,餘光忍不住好奇地向後一瞥。

崔杳還站在原地。

夕陽西下,晚霞紅光模糊地落在他臉上。

卻依舊,紅是紅,白是白。

宛如,擦了胭脂的紙人。

眼珠遲滯地轉動了下,李璧猛地回頭,已是毛骨悚然,飛似地跑了。

翌日。

回京的日子已經定下,就在兩日後,這兩日內要整頓車馬,打理文書,還有些善後工作要收尾,季承寧眼見著自己舉薦的人朝廷已下了文書,要他們來兩地文官,又打聽了一番其他官員的官聲履歷,這才放心,依舊無閑暇。

只不過,現在日日敦促他早日休息的人,變成了周彧。

“房內好悶。”周彧起身,將窗戶開了一半,清風吹拂,他愜意地瞇了下眼,並且還不忘向不遠處一動不動的人影彎了彎眼,“小寧,鎮日在房內,人都要待傻了。”

季承寧頭也不擡,在文書上龍飛鳳舞地批下不準二字。

筆勢淩厲,力透紙背,字若其人。

“別嘮叨了殿下,”片刻後,他才擡頭,“等回京在出去透風不遲。”

周彧走到季承寧身邊,自然地跪坐在他側面,“你是最不愛靜的性子,”端詳著季承寧的臉,“你這樣,孤看著心疼。”

話音未落,一本文書被隨意丟到他懷中。

季承寧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彧失笑,打開看幾眼,就覺得頭暈眼花,“孤看不得這些。”

“現在看不得文書,日後待如何?”

周彧一點都沒因為這話中隱含的大逆不道而生氣,反而生出了幾分竊喜,小寧,是希望他登基的。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更何況,孤不是有小寧嗎?”周彧略略矮下腰,從側下方去看季承寧,“什麽宰相、太傅、大將軍,孤都給你。”

季承寧的回答是忍無可忍似地,又丟給了他一份文書。

周彧接過。

指尖卻驀地顫了下。

好像,被什麽極陰寒的東西盯上了。

他笑著,順著目光看去。

是崔杳。

周彧揚起唇,他從未覺得崔杳如此順眼過。

崔杳正站在繁密的梨花樹下,他身量又高挑,被暗影籠罩著,好似,被人以繩繞喉,吊在樹幹上。

眼神,卻還盯著他們的方向。

多好啊。

死不瞑目。

周彧翻文書的手一頓,忽地,為崔杳炮制好了死法。

但馬上,他就沒那麽高興了。

因為在他心中已經死了的人大步上前,敲響了書房的門。

一下,又一下。

“篤、篤、篤……”

頻率和力道完全不變,但這種規律的聲音卻不知為何聽得人毛骨悚然。

周彧下意識看向季承寧。

季承寧根本沒註意到發生了什麽,“進來。”

“嘎吱——”

門開了。

周彧眼中的笑意淡了幾分。

“將軍。”

那游魂一般的人影開口。

季承寧擱下筆,緩緩擡頭。

正與崔杳的視線相撞。

多漂亮的一雙眼睛,愛好顏色的小侯爺想到的居然是這個,往日剔透明亮,此時,卻因為主人無法安枕,而顯得分外幽暗。

血紅色的經絡在眼珠中擴張,蔓延。

如寶石龜裂後的花紋。

詭異又美麗。

季承寧揚起唇,卻,沒有分毫笑意,“阿杳。”

他還是那麽叫他。

落在崔杳耳中,卻是驀地一驚。

因為,季承寧先前還說過,根本不知道他真實的名字。

如此親昵地覆述著一個他們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謊言,好像,一個耳光漫不經心地落到他臉上。

“屬下有公務稟報。”

咬字在公務上。

季承寧嗯了聲。

崔杳卻沒有立刻開口,反而相當為難似地看向周彧。

周彧神情微變,望向季承寧時卻多了幾分迷茫和委屈,“小寧?”

季承寧想嘆氣,“殿下,你先出去。”

周彧睫毛一顫,可憐得好像一只被暴風雨淋透的小狗。

季承寧無言一秒,壓低聲音,“阿彧,你先出去。”

不經意,卻透出股親昵。

是從前,獨屬於他親昵。

衣袖下,崔杳陡地攥緊了手指。

指甲刺入才剛結痂的半月形傷口,輕而易舉地撕裂。

明明覺得這幅畫面刺眼無比,卻自虐似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眸中的經絡發顫,劇烈地痙攣,好像要滲出血。

周彧這才滿意,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孤在外面等你。”

季承寧頷首。

周彧心滿意足地離去。

“說吧。”

季承寧的聲音從不遠處春來,居高臨下。

又,疏淡。

好像,他們真的,除了從屬關系以外,什麽都沒有。

從前那個會伏在他懷中歪纏的小將軍,從始至終,都如同崔杳的一場幻夢。

他深深地,但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心口一顫,又一顫。

連呼吸都不勻,可他面色卻無甚變化,反而,亦冷靜地,公事公辦地,和季承寧匯報近況。

只是,聲音越說越沙啞。

說到最後,急急收住,像是怕尾音會發抖。

目光慌不擇路地亂移,最終落到隨意扔在硯臺旁的藥瓶。

他目力極佳,一眼就看出蠟封還未被打開。

細密而綿長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崔杳盡量讓自己笑得好看點,聲音還是輕柔溫和的,“我不會蠢到給世子下毒。”

季承寧好像才註意到那個藥瓶。

他亦笑,只是從容許多。

“如果你是我,我送來的東西,你還敢用嗎?”

崔杳不假思索,“敢。”

哪怕世子此刻要殺了他都好,只要別,別不理他。

季承寧頓了下。

有一瞬晃神。

下一刻,那只瓷瓶就被毫不猶豫地擲到崔杳懷中。

崔杳猛地擡頭。

青年人如當年閑擲牡丹入人懷一般風流恣意,可他已再無欣賞的心思。

他張了張嘴。

可只聽到季承寧的聲音,“我已讓人給你準備好了車馬。”

崔杳眸光巨顫。

千言萬語到嘴邊,最終,只變成了一個感念的、單薄的微笑。

“多謝世子體恤。”聲音沙啞無比。

……

兩日後,返程的馬車上。

皇太子殿下非說季承寧馬車的墊子更軟和,一定要來將軍的車駕,又說不要旁人保護,所以定要將軍和他同住,才能保護他的安全。

看得無論是李璧還是太子的近侍都頗無語,因為他們都沒瞎,將軍的車內根本沒鋪墊子!

但無論如何,周彧還是住進了季承寧的車上。

太子殿下目不錯珠地看著季承寧,越看越覺得心軟上幾分。

他語氣關切,“承寧,你近來臉色都不好看,可是有什麽有心的事情嗎?”

“並無,多謝殿下關懷。”季承寧一面看書,一面隨手摩挲兩下懷中的小狗。

“你我間,何必講究那些虛禮。”

周彧道,目光隨著季承寧的動作下移。

是,他冷漠地想,這只狗啊。

小狗子不願意往周彧懷裏湊,極警惕,周彧才伸手就弓背呲牙,作勢欲咬,周彧看向它的目光也厭惡——他早知道這只狗是哪裏來的,狗隨主人,一般地惹他厭煩。

“真是沒心肝的小東西,枉費孤對它那樣好。”

在狗咬他之前,周彧也嘗試以肉幹誘之,奈何,奈何,根本無用。

它警惕得要再齜牙,被季承寧一把摟在懷裏,捏住嘴筒子。

周彧冷哼哼,“它是不是小白眼狼啊。”

季承寧眼皮也不掀,“不許說它。”

“好好好,我不說。”周彧也不惱怒,還起身去給季承寧倒茶,輕輕擱在他手邊。

他柔聲道:“只是有時,人還不如畜生,你養它這樣久,它顧念你的情意,賴在你懷中不起身,比某些薄情寡義的人強上太多。”

季承寧擡眸,眼中有道暗光閃過,“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周彧湊近。

苦澀的藥香蛇似地纏上季承寧的喉嚨。

周彧笑,“我的小寧,孤說的是誰,你心知肚明,緣何要明知故問呢?”

季承寧不答。

一只手擡起季承寧的下頜,擡起,他欣賞著近在咫尺的臉,眼中浮現出濃濃的癡迷。

“小寧,崔杳的身份孤調查過,他所謂的崔氏的確有,但崔家現今的當家,也就是崔杳深居檢出,當地人沒有多少見過的,連孤派人都打聽不出‘崔杳’的樣貌,這樣來歷神秘的人不惜家財,只捐一個小官留在你身邊,你就不覺得害怕嗎?”

不圖小利,必有大謀。

這個道理,他們都清楚。

見季承寧沒有反駁,周彧唇邊的笑愈發濃了。

“你如此信任他,他若是對你不利,莫說其他,”聲音循循善誘,低柔如喃呢,緩緩地纏繞住季承寧的心臟,“只要他竊取一份軍中密信送到邊關,你通敵叛國的罪名就跑不了,我的小寧,你難道要整個季府都要給你陪葬嗎?”

季承寧面上看不出分毫情緒,無論是,利誘,還是恐嚇。

“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真好,我最喜歡你這幅樣子。”周彧不以為忤,蒼白如紙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低下頭,在季承寧耳畔低語,唇舌柔軟,卻道:“殺了他。”

“什麽?”

季承寧霍地擡眼。

“孤說,”手指輕輕刮過季承寧的唇,心口轟鳴,周彧渾身一顫,幾乎要聽不清自己的聲音,“殺了他,你若是下不去手,就讓孤來做,你放心,孤一定,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就像這個人從未出現過。”

季承寧卻沒有立刻回答。

周彧知道,若是立刻說好,小寧便不是他的小寧了。

這樣多情,這樣,念舊,才是他的小寧。

可他知道,小寧不會放任一個威脅,留在自己身邊。

思及此,不由得彎起唇。

季承寧此刻腦海中思緒轉得飛快。

崔杳的身份確實可疑,但是從未做過傷害他的事情。

只要周彧想,無論是私自下手,還是正大光明地拿崔杳的身份做文章,都是容易得不能再容易的事情。

季承寧同周彧青梅竹馬,怎能不知這位太子殿下的性情,他若下定決心做什麽事,絕不許任何人反對。

順水推舟,既能除掉一個隱患,又能,不引得太子懷疑。

他為什麽要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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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啾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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