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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好喜歡……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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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好喜歡……承寧。”……

此言畢, 立刻有個儒商打扮的中年人接口,好似極苦口婆心地勸告道:“季將軍,請恕下官直言, 現下當務之急應是平定鸞陽。”

“是啊,”一官員嘆息,面上浮現出幾分憂國憂民般的悵然之色,“鸞陽未定,縱然您一直蒙受聖恩,然而叛軍未滅,饒是您,恐怕也會被陛下責問。”

好吵。

崔杳心道。

如簧的舌在口內翻湧, 活像肥大的紅肉蟲蠕動, 崔杳冷眼看著, 便生出了種,想要將這些蟲子, 一一碾碎的欲望。

好吵。

他幾要起身。

一只手輕飄飄地落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壓了下, 是, 崔杳的動作猛地頓住——季承寧的手。

於是滿眼殺氣頃刻間散得丁點不剩, 崔杳擡眸,淡色的眼睛裏浮現出了點擔憂和問詢。

落入季承寧眼中, 就是表妹手足無措地詢問他該怎麽辦。

季承寧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很輕。

卻讓崔杳莫名地心靜。

他盯著對方的指尖,忽地生出了種想以面去貼蹭,去討好的欲望。

長睫輕輕地顫抖。

季承寧收回手。

張問之置身事外地看了半晌, 見季承寧態度不似方才那般強硬,才起身,慢吞吞地踱步到他面前。

官員生了張儒雅的笑面, 單看形容,實在令人忍不住信賴,他壓低了聲音,循循善誘道:“將軍為何非要同下官過不去呢?下官等與將軍雖非同氣連枝,但現下,”他勾唇,“將軍與下官也算在同一條船上,您這樣折騰,船翻了,與您又有什麽好處?”

話中的威脅之意顯而易見。

季承寧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平靜道:“不是本將軍非要同你們過不去,而是你們在為難我。”

他掃了眼張問之,眸光銳利而冷冽,看得張問之下意識想要後退。

反應過來後張問之心中惱怒更深,挺起胸膛。

他姿態桀驁,語氣卻畢恭畢敬,“哦?將軍此言差矣,自將軍到兗郡,兗郡官府上下對您無不畢恭畢敬,有求必應,為難二字,不知從何而來?”

季承寧彎唇,聲音極明朗道:“張大人,”他唇角笑意更深,可眼神卻寒冽如冰,“萬年坊的馮老板是你第八房小妾的親弟弟,按輩分,也該叫你一聲姐夫。”

張問之神色驚變,口中卻猶自強撐道:“是,是又如何?”

季承寧不再理會他,視線冷冷地撒過眾人。

“萬年坊、富貴居、和樂齋,這些個鋪子背後皆靠著大樹,於諸位大人才是真正的,同氣連枝、休戚與共!”

不待張問之辯解,季承寧繼續道:“自兗州受災以來,朝廷撥發的銀兩你們上下克扣,賑災糧食敢以次充好,拿摻雜了砂礫的沈糧換新糧送到米店,再高價賣出,更有利欲熏心的畜生,囤積糧米,操控市價,你們幹的這些喪盡天良的勾當,真以為本將軍一無所知嗎!”

他目光鋒利若刀,尖刻地落在張問之慘白的臉上。

他語調忽地壓低,微微有些沙啞,縈繞在張問之耳畔,“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啊,張大人。”

季承寧,季承寧怎麽知道這些事?

是誰告訴他的?

他到底想做什麽?!

張問之又驚又怒,以至於方寸大亂,口不擇言道:“下官寒窗苦讀數十載可不是為了受今日之恥,將軍毫無證據就來汙蔑本官,本官寧死不受此羞辱!”他一甩袖子,“諸位大人,本官還有三分傲氣,天潢貴胄在前也跪不下去,季將軍,你好自為之!”

他恨恨地瞪了季承寧一眼。

“告辭!”

張問之一走,眾官員猶豫了下,也都忙起身迎了上去。

朝天觀不大,張問之才走幾步就到了門口。

“哢!”

守在門口的軍士拔劍,寒刃出鞘,冷光瞬間照得張問之眼前泛白。

他又怕又怒,“你敢攔我?”

鐵甲下的軍士靜默無聲,筆直地立門口,持刀相迎,如同鐵鑄。

刀刃近在咫尺。

張問之急促地喘息。

若他此刻回頭向季承寧俯首認錯……不,不,這個想法被他斷然否決,季承寧既然已經知道了那些事,就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成敗在此一舉,他今日若不壓住季承寧,必後患無窮!

跟上的官員見狀也生出了幾分膽氣,厲聲道:“我們要出去!”

“我等又沒犯罪,季將軍憑什麽攔著我們,不讓我們離開?”

人群黑壓壓地擠到門口。

季承寧平靜無波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看來,張大人不願意與我深談了。”

張問之聽他語氣似有松動之意,剛要轉身,下一刻,卻猛地頓住。

他慢慢地、儀態端莊地轉過身,面對季承寧道:“非是我不願,而是季將軍刻意為難,恕我難以從命,不止是我,”他偏頭,長袖在半空中一掃,“下官這些同僚更不答應。”

話音未落,即有官員連聲應答,“我等皆聽從張大人吩咐!”

應者如雲。

恐懼憤怒到了極致,反倒生出了無邊的膽量,眾官員隔著張問之,昂首挺胸地與季承寧對峙。

季承寧環顧了一圈。

素日裏最講究儀態體面,高高在上的官員豪商們此刻皆眼眸充血,深深地嵌在熱汗流淌的臉上,眼珠幽幽地發著光。

像極了,磷火。

他們盯著他。

都在等待著,他能夠主動低頭。

季承寧語氣依舊平和,“當真,不可談了?”

張問之聞言心中一喜。

季承寧這是打算松口了!

眾官員也都面露喜色,心道:強龍難壓地頭蛇,他季小侯爺簡在帝心如何,身份尊貴又如何,真到了地方,還不得仰他們鼻息行事?

張問之強壓心頭狂喜,斷然道:“不可!”

他言之鑿鑿,“就算將軍寫折子彈劾下官,將下官送到三司面前嚴刑拷打,下官絕不肯低頭,哪怕殺了下官也……”

他話沒來得及說完。

“噗嗤!”

是利刃刺穿了什麽綿軟的東西的聲音。

血紅飛濺。

溫熱的液體落到張問之口中,他似乎有些茫然,下意識咂摸了一下嘴唇,嘗到了股格外腥鹹的怪味。

所有的噪音都在一瞬間遠離身體。

他最後看見的是同僚們一張張因為驚懼而扭曲的面孔。

與鮮紅交錯,落入他眼中,竟幻化做了無數向他索命討債的鬼面。

怎……?

但他已經來不及細想,喉嚨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噴湧而出,熱氣騰騰,可他卻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手指不由得撫摸上脖頸。

他什麽都沒摸到。

下一刻,身體轟然倒下。

“砰!”

季承寧持劍的手緩緩放下。

他的動作如此鎮定,以至於每個人都能看清他的動作,看清這把劍有多麽鋒利,切斷人的腦袋就像劃破了一張紙,連血都不沾刀。

“咯咯——”

喉結緊繃地嘎吱作響。

恐懼到了極致,人反而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驚恐地看著季承寧。

方才還生龍活虎的張問之依舊在朝天觀,只不過,身首異處了而已。

可季承寧面色毫無變化。

殺了張問之於他,仿佛比碾死一只螞蟻更容易。

季承寧居然,居然真的敢對張大人動手——眾官員不約而同地想到,驚懼得渾身都在發抖,連,連張大人都被殺了,那他們焉能有命在?

他們想逃跑,雙腿卻沈若灌鉛。

只能拿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自虐般地,一遍一遍地看著季承寧。

他們不敢低頭,怕低頭就會撞上張問之死不瞑目的眼睛。

胃裏的清茶和糕點的碎渣在瘋狂翻湧。

正在腹內翻江倒海之際,濃郁的香氣拂面而來,馥郁華貴,他們從來不知道,在恐懼到了極致時,連香都能讓人窒息。

有人僵硬地、幅度很小地轉了一下頭,去看香氣的來源。

大約是朝天觀內的老道士想討好季承寧,空場的香爐內上不知何時點起了檀香。

老道士燒得太多,太重,以至於煙氣形成了實質。

香煙裊裊,親昵地拂過青年將軍的面容。

在縹緲的白氣中,季承寧的面孔俊美到了極點,寒意和煞氣將他兩點烏黑的眼睛浸得異常明亮,遠甚他掌中三尺鋒刃。

他們被嚇得肝膽欲裂。

此人簡直,簡直是殺神降世!

崔杳喉結劇烈地滾動。

承寧……

他該移開視線,至少該流露出些見到死人的驚懼。

可他偏生像是被刀刃刺穿,釘在了原地似的,目不錯珠地盯著季承寧。

看季承寧殺氣騰騰地擡起劍,仿佛被抵住喉嚨的人是自己,連呼吸都不暢。

此時此刻,季承寧的語氣竟然還是平靜的,“張問之貪昧救災銀兩,其心歹毒,其行可誅,鑒於尚在戰時,本將軍即先斬後奏,諸位,可有異議?”

眾人被嚇得面孔慘白,皆不敢吭聲。

“我說的話,你們明白了嗎?”季承寧心平氣和地問。

眾官員抖若篩糠。

不知是誰雙膝先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餘下眾人見勢不好,倒頭就拜。

“是,是,下官明白了!!”霍聞連聲道:“下官三日後,不,明日下午就將平抑糧價的章程給您送過去!”

張問之的屍體倒在地上,血色蔓延,流淌過石磚。

暗紅填滿縫隙。

他們叩頭時才註意到,這不算平坦的地磚上其實篆刻著花紋,血液淹沒塵土,迅速地沿著線條蔓延。

但他們從未低頭看過。

三千蓮花盛放在他們腳下,汲取了人的血肉瘋狂地生長著。

大慈大悲。

季承寧踩過滿地血蓮。

“噠——”

血珠飛濺。

……

季承寧和崔杳回去時乘坐了馬車。

一路上,總會找些話同季承寧說的崔杳反倒無言。

季承寧等了又等,等了半日只等到表妹時不時地拿眼波悄悄掃自己,被發現就立刻收回視線,活脫脫一副受驚的模樣。

他沒忍住自己先開口了,“阿杳,你可覺得我太心狠?”

比崔杳回答先到的是他的手。

崔杳動作幅度很輕,很小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不,屬下以為,將軍宅心仁厚,”崔杳如同擦拭什麽奇珍異寶似的,以手帕裹住手指,劃過季承寧方才握劍的掌心,所到之處,皆帶來一陣細細密密的癢,“沒有禍及張問之家人。”

季承寧聞言冷笑,“不是本將軍要放他一馬,而是還沒有騰出功夫收拾他們。”他心煩,手指習慣性地敲了敲。

正敲在崔杳手掌上。

指下觸感,細膩而冰冷。

季承寧偏頭。

崔杳在看他。

以一種,專註到了極致,幾乎能將人吞沒的目光看著他。

淡色的眼眸如同不見底的潭,風平浪靜,然而深碧色的水下卻晦暗難明,不知棲息著什麽劇毒的兇物,只等面前人放下警惕,就,一口咬上他的喉嚨。

季承寧要收手的動作一頓,“怎麽了?”

崔杳喉結滾動,眉眼低垂,極馴服溫順的樣子,“回世子,無事。”

一路無話。

而後馬車行至軍營,崔杳回房,季承寧則處理了一些雜務。

事多且繁,待季承寧去休息,已是半夜。

關上門,大步踏入臥房。

季承寧先聞到了一股淡雅的茉莉香。

他倦怠的精神猛地緊繃,他手一把壓在匕首上,卻不知想到了什麽,竟猶豫了幾秒。

正是這幾秒的猶豫讓他錯失先機。

那得寸進尺的惡鬼傾身上前,無害的茉莉水香氣拂面而來,與那溫軟的香氣一道襲來的還有一雙冰冷有力的手。

一把將他攬到懷中。

季承寧擡手就要給這混賬東西一耳光,不料,比他更快的是個濕潤微涼的東西。

覆在他的唇上。

季承寧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那柔軟的東西在他唇上擦磨,碾壓,力道大得要命,好像要將他直接吞下去。

呼吸瞬間急促而黏膩地交融。

“好喜歡,”惡鬼唇間洩露出癡惘的喃喃,夢囈般地纏綿黏膩,“好喜歡……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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