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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世子要留我在臥房中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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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世子要留我在臥房中歇息?……

“阿杳。”

崔杳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季承寧揉了揉發癢的喉嚨, 清清嗓子,“有些悶,你能不能幫我將窗子打開。”

崔杳:“……好。”

崔杳起身去開窗, 再回頭,季承寧已把自己縮進被中,裹得嚴嚴實實,活似只繭。

但又怕熱,臉小半露在外面,從崔杳的角度看,一截凝雪的頸若隱若現,骨相犖犖。

崔杳上前, 鬼使神差間, 伸出二指, 往凸起的骨節處一點。

季承寧一顫,那截頸骨也如將欲融化的雪一般, “作甚?”被子掀開,把自己埋了進去。

“唔, ”崔杳話音含笑, “有蛇。”

季承寧扭頭, 譴責地看了崔杳一眼。

他知道自己並非絕頂聰明之人,但也不是傻子。

他臥房裏哪來的蛇!

餘光乜向崔杳, 不對,有倒是有的,只不過不是尋常的蛇, 而是披了最精致清秀的美人皮囊的精怪。

“阿杳,”他見崔杳眼底泛著紅,“你起得大早, 又陪我這麽久,快去歇歇吧。”

崔杳卻不動,“我既然應了季……二叔,”他險些咬到自己舌頭,“不可失信。”他盯著季承寧的臉,溫柔笑問:“亦或者,世子要留我在臥房中歇息?”

季承寧道:“好。”

崔杳一怔,“什麽?”

心口卻誠實地傳來了一陣震顫。

“房內另有別室,”季承寧認真地說:“內置軟塌,表妹若是不介意。”

震動偃旗息鼓,崔杳面上沒什麽表情,甚至,還有丁點惱怒轉瞬即逝,幸而季承寧一直背對著他,“豈非,還是見不到世子?”

季承寧疑惑。

只當表妹關心則亂,道:“那,叫他們將軟塌擡到這來,阿杳意下如何?”

崔杳:“不必了,多謝世子,我還不累。”

說著,隔著被屈指敲了敲季承寧的後頸,“睡吧。”

……

養傷期間季小侯爺委實過了一段清凈日子。

無人叨擾,亦無需處置紛亂的雜務,還不用每天早上起得比雞還早地去操練,整日睡著了起來用膳,實在睡不著就讓阿洛捧本話本給他讀,表妹和二叔又常來,看見他稍稍動彈,緊張得好似看見有人將傳國玉璽懸在搖搖欲墜的高塔上。

季承寧是個閑不住的性子,才躺兩日,就覺得渾身筋骨酥麻。

“再胖下去,告訴庖內今年除夕不必殺年豬,”季承寧二指夾在小腹上,細白的皮肉從他指縫間擠出,“燉我就是了。”

阿洛隨著他的動作看過去,線條依舊精悍流暢,哪裏有丁點贅肉。

分明是他躺不住了,尋理由想出去玩!

阿洛說:“不行。”

季承寧悶悶道:“我還沒要做什麽呢,阿洛你好狠心。”

阿洛重覆,“二爺說了,不行。”

季承寧眼窩淺,眼淚去得比來得更快,猛地抓住他話中的漏洞,“你聽我二叔的話還是我的話?”不等他反駁,“你是我的人還是我二叔的人?”

阿洛說不過他,只無言地盯著季承寧看。

季承寧四肢攤平,輕飄飄的褻衣散亂,在床上幾乎要化開了,“再不出門我就要憋死了,阿洛,你真的忍心看我輾轉反側嗎?”

阿洛道:“您的腿不宜出門。”

季承寧眼前一亮。

在他看來,這句話無異於松口。

“庫房內有輪椅,”他腦子轉得飛快,“阿洛,就推我出去曬曬太陽,不會有事的。”

況且他只是傷到了皮肉,又不是傷到筋骨,若非天天有數雙眼睛盯著他,他早就溜出門了。

阿洛看他。

季承寧雙手合十,眼巴巴地看著他,好似在求神拜佛。

阿洛靜默幾息,“只能出去半個時辰。”

季承寧點頭如搗蒜,“好,好,我都聽你的。”

“什麽都聽你的?”

一道聲音突兀地插-入其中。

季承寧身體一僵。

他緩緩轉頭,果不其然看見表妹正站在窗邊,笑容溫存地望著他。

阿杳走路怎麽沒聲!

“表妹,”季承寧楚楚可憐地與崔杳隔窗相望,“想必表妹一定不忍心看我被困府中,如籠中之鳥一般,是吧?”

崔杳微微一笑,“不是。”

季承寧泫然欲泣。

一個時辰後。

大昭觀內。

鐘渡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季承寧,從發頂看到略有點圓潤血色的臉,視線滑動,手拎起他的袖子晃了晃,又蹲下,正在他要摸季承寧小腿時,被崔杳一把按住了蠢蠢欲動的爪子。

鐘渡訕訕。

“我就是看小侯爺太久沒來了,有些,受寵若驚,”他殷勤地把季承寧往茶室請,“小侯爺今日怎麽如此清閑?”

崔杳看了眼鐘渡。

“世事浮雲何足問1。”季承寧一面滿不在意地回答,一面坐下。

茶室裏不止他們一行人,因春闈在即,來大昭觀裏求神祈禱簽的人比平日多了好幾倍,多是家中長輩,而非學子本人。

茶室內無裏間,只拿屏風將茶案圍起,圈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空間。

茶室極熱鬧。

季承寧等剛一坐下,便聽鄰座在搖簽子,嘩啦嘩啦的搖簽聲與人含笑的談話聲混在一處,熱鬧而富煙火氣。

崔杳自然地去給季承寧倒茶。

鐘渡還記得這位“撞破”了他與季承寧私相授受的崔姑娘,今日雖著男裝,但其相貌出眾,見之不忘,鐘渡一眼就認出了崔杳,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崔杳只餘光往他的方向一瞥。

鐘渡的樣貌就他而言看不出好壞,但縱然崔杳對其無甚好感,也不得不承認,鐘道長身上最特別的氣韻,在他靜靜坐下時,竟真有幾分化外仙人的出塵飄逸。

季承寧接過茶,輕笑著道了聲謝。

“啪。”

似是靈簽落到桌上的聲響。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聽隔壁傳來少女含笑的聲音,“婆婆,這是文昌帝的庚己上上靈簽,”小姑娘掩唇笑,“簽文是:見說今年新運好門闌喜氣事雙雙。2連神仙都說好運連連,雙喜臨門,懷哥定然高中,您老人家就等著日後做誥命夫人吧。”

話音嬌憨討喜,聽得季承寧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老夫人被哄得見牙不見眼,輕擰說話少女腮邊的軟肉,笑道:“你個小油嘴的。”

“哎呦。”少女故意呼痛。

老夫人忙松手,“綿綿,小祖宗,疼不疼?”

綿綿這才展露笑臉,一吐舌頭,“疼,疼得臉頰肉都要掉下來了,需得婆婆買上二斤桂花糖才能粘上。”

季承寧聞言沒忍住,噗嗤一笑。

在房中悶了兩日,乍聽這少女和她長輩玩笑,令他只覺周身陰霾頓消散,多了好些活氣。

老太太合掌,“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疼就好,別說是二斤糖,要是能把姑娘這張小嘴黏上,二十斤老身都樂意呢。”說著,又對少女笑道:“再給姑娘添上一斤吉順齋的糖果子。”

綿綿笑著往老夫人懷裏貼。

“阿婆,這裏是道觀,怎麽反求佛祖啊。”旁側有人笑著打趣。

“老身是高興糊塗了。”老夫人愛憐地摸著少女的手,“都怪我這古靈精怪的丫頭逗我。”

祖孫一番話將四面閑談的香客都逗笑了。

季承寧見崔杳一直盯著自己看,逗他:“阿杳看我作甚,你也想吃桂……”

“嘩啦嘩啦——”

茶室的簾子被猛地撩起,吵得人心煩意亂,季承寧話音一頓,有些不悅地向外看去。

鐘渡滿面疑惑,起身去看。

一個侍從打扮的青年人從門外竄進來,目光快速在茶室中掃過,落到那對祖孫身上時如見救命神仙,跑上前,慌亂道:“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

茶室裏熱絡的氛圍陡地凝住。

老夫人面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一時沒反應過來。

倒是那名為綿綿的少女思緒敏捷,“怎麽不好了,你快說!”

老太太花白的頭發顫抖,“是啊,怎麽不好了?”

侍從面色血色全無,急促地喘了兩口氣,“懷少爺,懷少爺叫官府的人給抓了!”

季承寧端茶杯的手頓住。

參加春闈的學子、被官府的人抓了,他與崔杳對視了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鐘渡茫然地撓撓頭。

“不可能,二哥這兩個月都都和同窗住在般若寺內溫習功課,連城都不入,怎麽可能會犯禁被抓?”綿綿一面斥,一面給老夫人端茶順氣,“二哥最謹慎持重不過,不會出事的,說不準是同名同姓的,婆婆,您別急,咱們先回家。”

那侍從急得要哭,“小姐,不是小的聽錯了,懷少爺聚眾鬧事,堵塞貢院,官府的人都擠在門口了,老夫人,您快去回去看看啊!”

老夫人面色一白,滿眼不可置信。

綿綿恨不得沖上去給那蠢貨兩耳光。

只覺攙扶著奶奶的手接觸到塊綿軟松懈的冰。

老夫人眼前一黑,人倏地朝外栽倒。

“婆婆,婆婆!”

得季承寧的示意,阿洛立時起身。

崔杳靜默一息,緊隨其後。

他們離得最近,趕忙將老夫人扶住了。

鐘渡二指迅速地往她手腕上一搭,只覺脈象僵直,“年歲大了又氣急攻心,快,將人擡到寮房去。”

他一面吩咐,一面對綿綿道:“姑娘別怕,隨我過去。”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老夫人擡入寮房,觀內有精通醫術的坤道,與綿綿一道給老夫人松了衣扣,且命道童煮水煎藥,趕緊給老夫人服下。

幾名男子皆退了出來,只有幾名夫人在房內。

不多時,只聽老夫人氣若游絲地喚了聲,“綿綿。”

綿綿強人眼淚,上前攥住了老夫人的手。

寮房外,眾人議論紛紛。

“能參加春試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能犯了什麽事,讓官兵到府上抓人?”

“你竟連這件事都沒聽說?三日前考題洩露,說是連名次都事前排好了,嘖嘖嘖,平郡爺家的老六是狀元,學子們氣不過,將貢院圍了,”他朝屋內努努嘴,“定然是帶頭鬧事的!”

有人讚道:“物不平則鳴,真是一幫錚錚傲氣的男兒!”

話音未落,立時被人嗤笑,“你怎麽知道所謂的策卷洩露不是風言風語,危言聳聽?”

“考題洩露的事情這幾年還少了?”方才說話的人不屑道:“之前不也……嘖嘖嘖,還殺了個主考官平物議呢。”

“可惜了,”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搖頭嘆道,“我見那姑娘年歲尚小,她兄長應該也才剛弱冠,少年英才,這下不僅功名被剝去,還要有牢獄之災啊。”

季承寧緩緩地吐了口氣。

他們二人已在內院,外面喧鬧的人聲沒入林中,隱隱約約,聽得不甚清晰。

清風拂過。

面前翠綠的竹葉簌簌作響,其中夾病竹,斑斑點點的黃葉隨風飄落。

季承寧按了按眉心,輕聲道:“世無清凈地。”

是嗎?

崔杳想。

他卻覺得很靜。

林深聞蟬鳴。

他偏頭。

季承寧靠在輪椅背上,連他自己都不曾註意到,自己眉心緊鎖,神色懨懨。

“是,”崔杳俯身,伸手抻平了季承寧的衣袖,“世子無出世心。”

季承寧不語,半晌才道:“沒想到春風竟也如此寒涼,阿杳,我們回去吧。”

一路無話。

待回府,季承寧先看見的不是他二叔似笑非笑的臉,而是秦憫如同見到自己祖宗再世的殷勤面孔。

季承寧被阿洛穩穩地放到輪椅上。

“秦公公怎麽來了?”季承寧笑道。

秦憫目光掃過崔杳和阿洛,表情有些為難。

待小侯爺屏退眾人,秦公公親自為人推輪椅。

季承寧一把按住了秦憫的手背,“豈敢勞煩秦公公?”

秦憫一楞。

季承寧的手極其有力,一時之間他竟掙脫不開。

季承寧松手。

秦憫緩緩將手挪開,垂首笑道:“小侯爺這麽說,就是折煞奴婢了。”

季承寧彎眼。

觸怒龍顏,前途未蔔者如此鎮定,遠遠出乎了秦憫的意料。

他以為,季承寧就算不恐懼,至少也該表現出心焦。

事實上,並沒有。

季承寧神色怡然,眼中甚至含著笑意,就那麽平靜地看著他。

進退失據的人反而變成了他這個天子使者。

先前想過的高高在上敲打一番,再搬出陛下的旨意令季承寧感恩戴德,他好順勢而為提出令季承寧去處置貢生鬧事的做法已全然行不通。

秦憫放低了聲音,幾乎有點伏低做小了,“小侯爺實在是誤會陛下了。”

季承寧霍地擡眼,“哦?”

秦憫擺出一副傷感的神色,“春雨之害陛下又豈會不知,陛下之所以重用曲奉之,正是因為春雨在我朝已絕跡十幾年,曲奉之竟能運回,可見其與賊人相交甚厚,若能直搗黃龍,肅清海外,豈非能讓我朝百姓再不受春雨滋擾!此事本是絕密,不想竟讓小侯爺對陛下生出嫌隙,陛下寵信看重侯爺,方讓我據實相告。”

季承寧的大腦有一瞬空白。

秦憫要得正是季承寧無暇細想,從袖中取出魚符,恭恭敬敬地送到季承寧面前,“這正是小侯爺的魚符,陛下收走後夜裏撫摸魚符,幾度長嘆,小侯爺,陛下這麽多年待小侯爺如何人所共知,無需奴婢多言,小侯爺七竅玲瓏心,怎會不明了陛下之意?”

魚符先前被季承寧不慎摔到地上,撞破了邊角。

皇帝便令能工巧匠,為魚符錯金,滿身金鱗,熠熠生輝,如越門之錦鯉。

季承寧怔怔地看著秦憫。

秦憫的意思是,皇帝的所作所為是為了將制作倒賣春雨的賊人一網打盡?

怎麽,季承寧驀地產生了種想要大笑的沖動——可能!

倘若季承寧沒有看過刑部的舊文書,倘若他不知道皇帝曾默許將帥以春雨練兵,他見秦憫苦口婆心,循循善誘,或許,真的就相信了。

然而,然而……

樁樁件件,黑白分明。

竟能,虛偽至此。

秦憫見他神情恍然,似是動搖了,忙趁熱打鐵,“更何況,還有殿下呢。”

他長嘆一聲,“您想想,殿下因您的事,該多麽為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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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王維的《酌酒與裴迪》 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2.簽文詩

老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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