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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妍+林】 銜雨榭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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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妍+林】 銜雨榭 (下)

林阿沈沈嘆了口氣,只覺他的掌心溫暖如火,倒有些發燒的苗頭。

“你睡不著覺,還賴別人。”林阿轉過去,看著他。裴妍在床上躺了好久,亂蓬蓬的卷發也久不梳理,此時額頭上堆著一堆蓬松發絲,鼻頭紅紅的,模樣看起來很是可憐可笑。

“怎麽?還要我講故事?”

裴妍不知是不是病傻了,翻了他一個白眼,竟真的點了點頭:“講。”

林阿皺起眉頭,他很努力地想了想,究竟有什麽故事,能講給這壞脾氣的病孩子聽。他在僰人的聚落待著時沒人講故事哄他,沈斜月養孩子講究一個自生自滅,更也沒有什麽這般的溫情。

裴妍還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又不說話了,究竟在想什麽?”

“想故事啊。”林阿從他手中把自己的手指搶回來,捏捏裴妍的臉,“很久很久以前……從前有座山。”

“山裏有個小和尚?”裴妍哂笑著推開林阿的手,模樣卻有幾分睡意的慵懶。

林阿搖搖頭:“從前山上,有一個天底下最好的商人……天下沒人比他懂得契約交易。”

“商人,住在山裏做什麽?交易些什麽呢?”

“唉,畢竟遠近聞名,就算遠在深山,也有不少人找上門來。這個商人……有一次,救了……救了一棵草。”

“一棵草?”

“對,一棵草。這棵草說,謝謝你!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呢?”

“不得了,還是個成精的故事。”

“你都說了是故事……總而言之,商人說,其實你不知道,你是一棵價值連城的藥草,不亞於所謂千年靈芝,住在我的山上吧,吸收天地靈氣,聽晨鐘暮鼓,再念書習字,待到日後金榜題名——”

“啊?”

“——就讓他割下來,泡一壺世上沒有的茶,喝下去之後,便能飄起來,一路飛到……月亮上去。”

“……?”裴妍皺起眉頭,“嫦娥都有了,你真哄我呢。”

林阿打了個哈欠,拈起裴妍額前一縷頭發,月光下他光滑的鬈發,幾乎有了銀子一般的顏色。

“總而言之,這棵草可開心了,答應了,從此住在了這山上……”

“哇。”裴妍閉上了眼睛,趴在枕頭上,像是快睡著了,“好蠢的一棵草,管他能不能飛到月亮上去呢,自己總歸是送了命的。不過,也不能怪它,一棵草,也沒有腦袋——餵!踹我幹嘛!”

“……”林阿冷笑道,“下雨,天氣太冷,抽筋了。”

裴妍翻他白眼,剛剛醞釀出來的一點睡意又下去了三分,他擡眼看著林阿:“然後呢?這棵草修出腦子來了嗎?”

林阿嘆氣:“你又不是草,怎麽知道它怎麽想?長在野地裏,被蟲子啃光,被飛鳥吃掉,自己長老了枯死,怎麽樣不是死掉?如今還能為月亮上的仙人效力……也算一個好結局。”

裴妍哼了一聲:“接著講。”

“後來呢,這個商人,又在山上養了一只……小鳥。”

“這次是要做什麽?燉鴿子湯喝?”

林阿拍了他一下:“沒有。這只鳥,只是養在山上而已,是一只很好的小鳥……不會欺負小草小花,還會給它們唱歌。商人很愛這只鳥,最愛看它在山林裏飛來飛去,給他的指望,便是飛到更高的天空裏去。”

“原來是只八哥。”

林阿氣得發笑:“後來呢,過了幾年。這只鳥,為了救那株草……受了傷,快死了,再也飛不起來了。”

“什麽爛故事!”

“還沒講完,好好聽著。”林阿索性靠在裴妍胸口,“然後,為了救這只奄奄一息的小鳥,商人抄起鋤頭,就要挖掉養在這裏的藥草,去救小鳥。”

“……?”裴妍捏捏林阿的耳朵,“他真的挺喜歡鳥的。”

林阿笑了兩聲,卻不說話了。

“然後呢?然後呢?”裴妍打了個哈欠,“爛故事也要有個結尾吧。”

“然後。”林阿漫不經心地將裴妍的發尾和自己鬢邊的長發卷在一起,“然後,這顆草,非常、十分、極度、刻骨銘心地……恨那只鳥。”

裴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氣得林阿用胳膊肘捅他,裴妍大怒,正要發作,可二人的頭發纏到了一塊,扯得生疼,只能坐起來生悶氣:“做什麽!那只鳥可是什麽都不知道,又是受了傷還要被人恨,也太可憐了些。”

林阿皺起眉頭,沈思半刻:“有點道理……不過嘛,當年的藥草,以為自己是和商人有了約定,自己自願成為月中仙人的一個因果。可沒成想,商人只當自己購得了一株藥草,能為自己用很好,若有心愛的旁的什麽需要,也可以隨意轉賣……”

“嗯……”裴妍若有所思,一時怔住。“有點意思。”

林阿心中一動:“什麽意思?”

“聽起來……”裴妍摸了摸下巴,“還是遷怒。不敢去恨騙人的商人——”

“商人也恨!都恨!”林阿沒好氣地打斷他,“只是此人踩到了鐵鍬,把自己絆倒了,啪一聲……一命嗚呼,和死人置氣,沒有意思。”

裴妍的思維似乎還帶著點病中的遲鈍,聽了這話,又笑起來:“什麽東西……太傻了。”

林阿嘆氣:“是啊……是有點。”

“那,商人死了,小鳥傷得那樣重,也沒法霸王硬上弓……那棵草呢,去哪了?”

“……走了。”林阿用兩根手指在裴妍的手背上做出走路的滑稽姿態,“就像這樣,誒嘿,把根拔出來,當兩只腳,一瘸一拐地走了。”

“哈哈……”裴妍被林阿的動作弄得癢癢,笑得睜不開眼睛,“還不錯嘛……餵,好癢……嗯……它自由了……”

林阿忽然一楞:“自由?”

“對啊,沒有人要它做藥茶了。”

“……”

裴妍不許林阿再撓自己癢癢,將自己裹成了一個被子繭,緊閉著眼睛,見林阿半天不說話,也不捉弄,生怕他藏著什麽壞心思,悄悄睜開半只眼睛打量他。

林阿定定看著他,長發垂落在被面上,植物一般蔓延,雨聲不減,夜色昏黑,他的神色隱沒在陰影裏,看不清楚。

“你……”裴妍朦朧察覺到一些幽微的情緒,但他的思維還陷在病痛的泥潭中,線索千頭萬緒,等到要想到什麽,卻忽然又忘掉了。

林阿搖了搖頭:“我看你才是沒有腦袋。本來就不關有沒有人要泡茶的事。是這棵草……一株藥草,平白無故長了心臟,竟會‘願意’去為什麽人死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裴妍疑心這是什麽他族內的史詩古歌,正要講個笑話打岔。好不巧,一陣夜風穿堂而過,銜雨榭是個用來賞景的水榭,卻也透氣過了頭,裴妍一連串打了十幾個噴嚏,半句話也沒說出來。

林阿嫌棄地推開他,順手拉了拉被子:“行啊,反噬死不了了,還能著涼?”

裴妍揉揉鼻子:“啊嚏——都怪你!修的什麽破水榭,半夜下著雨,大門開著看雨景,什麽人不著涼?再過幾年,風濕也出來了!”

林阿氣笑了:“你是蓑衣城的主人,想去哪不行,非要在鏡湖這窮酸地方對付,真是怠慢了客人。”

“你……你!”裴妍狠狠瞪了林阿一眼,“你當我想睡這?我明天就走!”

林阿淡淡瞥他一眼,冷笑一聲,不言語了。

若是真的有血性,就該翻身爬起來,冒雨沖去湖岸邊的蓑衣城。明日覆明日,說什麽明日,總歸是不會成行了。不過,林阿也懶得刺他,畢竟把裴妍氣走了,他這時候身體不好,若是澆了冷雨又添了憤恨,不知道會不會一病不起。

林阿打了個哈欠,翻身下床,他本意是要關上水榭用來賞景的門,可裴妍又叫住他:“你去做什麽?別管了。”

“你不是嫌冷得慌?我可怕把寶貝城主凍壞了。”

裴妍哼了一聲,往墻邊縮了一縮:“管它的,你這水榭修起來就是為了聽雨,門一關,什麽也聽不著,浪費。”

林阿無奈,躺回床上,再踹了裴妍一腳,扯回半邊被子。

旁邊的身體有些暖和得發燙,倒是抵消了些夜雨的寒氣。林阿百無聊賴數起了裴妍的呼吸,倒還算平穩,雖說有些發熱的苗頭,其實這麽些年下來,裴妍的反噬就算有藥物治療,也總要熬過一道發燒昏沈。

林阿正覺得眼皮發沈,卻聽身旁的呼吸忽而急促起來,又忽然停住,接著是一串劇烈的咳嗽。他心頭一驚,趕緊拍拍裴妍:“怎麽了?”

裴妍額頭冒了一片細汗,臉色蒼白,有點疲憊地擡起眼皮看林阿:“幹什麽……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你吵醒。”

林阿冷笑一聲,不言語了。

過了大約十四次呼吸的時間,裴妍總算慢慢開了口:“其實。我有個朋友……名字裏帶雨。”

林阿還是沒說話,心裏想:哦,如今的殘劍閣閣主,古雨。

裴妍總以為自己把情緒藏的很好。當殘劍閣換了新閣主的消息傳到蓑衣城,裴妍打發走送信人,捏著空茶盞楞了有一刻鐘,林阿提醒他喝茶,他倒是端著空杯子喝了三回。

裴妍還在絮絮叨叨:“我們倆年輕的時候,在竹樓待著,若是碰上下雨……就不睡了,下一晚上的棋。”

林阿打了個哈欠:“年輕的時候,愛怎麽折騰都行。我還有個朋友最喜歡大雪裏練劍呢,一身白衣服,雪又大,我出門一看,差些沒找著人。”

裴妍笑了兩聲:“這是誰啊?還活著嗎?”

林阿翻身轉過去,揮揮手:“快睡吧,還要聽故事,就該天亮了。”

裴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呼吸聲漸漸平緩,應該是睡了。

可惜的很。或許是年紀大了,真到了天亮,還沒睡著的,卻成了林阿。

但這也不該怪他。林阿扶著額頭爬起來,裴妍這個小祖宗,好容易要睡滿了一個整覺,天亮時竟然開始微微發抖,身體燙的火盆一般,冷汗幾乎濕透了貼身的裏衣。

林阿顧不上叫人,只好先自己弄了些涼水,擦了擦裴妍的額頭手腳。這些事情忙下來,裴妍竟然還沒醒,林阿沒好氣地掐著他下巴往嘴裏灌藥。還算乖覺,此人喝完藥,乖巧地砸吧砸吧嘴,又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林阿氣得發笑,正要換衣服去找大夫,摸了摸裴妍的額頭,體溫卻又慢慢降了下來。

林阿輕輕捏他的臉,裴妍睡沈了,隨他擺弄,模樣頗有些傻氣。

“哼,這樣乖……”

裴妍沒有醒,只是說夢話般喃喃道:“有點冷……”

林阿無奈,將他裹成一條毛毛蟲,順手理了理裴妍四處亂飛的頭發。看著他蒼白安靜的臉,林阿忽而心中一動:“真睡了?別是裝睡。”

“……”

“裴妍腦袋不好用。”

“……”

“我……”林阿趴在床頭,碰碰他的睫毛,輕聲道,“我其實是你師伯哦。”

裴妍還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保持一個睡著的人的標準狀態。

林阿的眼珠子左右一轉,咽了咽口水,慢慢道:“其實……我有點喜歡你。”

這句話是裴妍能聽懂的語言。如果他真是裝睡,此時應該嚇得鯉魚打挺跳起來,語無倫次問林阿是什麽意思。林阿就可以大笑兩聲,捏捏他的臉說開玩笑。如此,這句話也就成了個略有些過分的笑話。

可裴妍沒有醒。所以這句彌散在清晨陰影中的話,就此成了事實。

林阿臉上有些掛不住,想去掐裴妍的鼻子,暴力將其弄醒,可他忽然皺著眉頭,嘟囔了半句話。

林阿嚇得差些跳起來,支著耳朵去聽他說了什麽。

“……古雨。”

林阿眨了眨眼睛,捏緊拳頭,很有些想往他腦袋上來上一拳。谷雨時節早就過了,也輪不上懷念一個節氣。

古閣主,他沒見過是什麽模樣,不曉得是怎樣的天仙,連裴妍這副模樣,都勾得魂不守舍,到了如今還朝思暮想?

他略有點失望,慢慢松開拳頭,只是在裴妍的額頭上輕輕一點:“……真倒黴。”

裴妍不喜歡他,其實也很有道理。林阿最初撿他回來,做玩物,做奴仆,欺負玩弄他,雖說林阿心裏很有些報覆死人的快意,裴妍那副能吃人的眼神也不是虛假的。

唉……為什麽他當初沒有殺了自己?

林阿想不明白。

“我這麽喜歡你,你能不能也喜歡喜歡我?”

裴妍一動不動。

林阿百無聊賴地玩著裴妍的發尖,等著自己的怒氣什麽時候冒了個尖,狠狠一扯裴妍的頭發,拉他起來吵架。

可正當他恨恨地起草邪惡計劃之時,依然沈睡的裴妍,卻又咳嗽兩聲,啞著嗓子說夢話:“……林阿。”

林阿睜大了眼睛。

“玉盤哪裏是胖……它只是毛長,別餓它……”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啊不知道為什麽寫了這麽長!哭著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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