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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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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兩茫茫

林阿不置可否,嘆了口氣,拉起裴妍的手。他的手指消瘦而微涼,在指尖相觸的一剎那,眼前的黑暗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沈靜的湖水。

裴妍和林阿正立在一間水榭的廊下,光禿禿的柳條輕輕點破湖面,花瓣和飛雪一起飄落,蟬鳴聲斷斷續續。

裴妍眨眨眼睛,向更遠處望去,這方季節混亂的天地似乎只有畫卷中的小小一隅,再遠一點,便沒入了乳白的濃霧。

裴妍看看眼前景物,又看看林阿,皺起眉頭:“這是什麽地方?我來過嗎?好熟悉……”

“你沒有來過。”林阿笑著搖頭,“別想了。”

“春天的花,夏天的蟬,秋天的黃葉,冬天的雪,都在這裏。有這樣的事嗎?無論是不是一個夢,這個地方,自然不是真實。你既然來了……”林阿在走廊上隨意坐下,折了柳枝逗蝴蝶,“說明你不想醒來。”

裴妍也在他身邊坐下,看水裏的小魚吐泡泡:“我為什麽不想醒來?”

林阿撐著臉看他,長長的頭發滑過裴妍的手背:“誰知道?或許是不夠幸福吧。”

“幸福。”裴妍咀嚼這個字眼。“我連我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麽知道什麽是幸福?”

林阿偏過頭,挑起一邊的眉毛:“幸福,就是什麽也不想要。”

“嗯?”裴妍笑了,“好奇怪的說法。我現在什麽也不想,算得上幸福吧。”

“很簡單啊。想要喝水時,說明你沒有足夠的水,想要睡眠時,意味著你沒得到足夠的休息。”林阿點點他鼻尖,“想念某個人時,說明你見不到他。”

裴妍怔了。

林阿對他眨眨眼,顯露一種很年輕的狡黠:“你看著我,心裏在想什麽?”

裴妍本想撒謊,可他一張開嘴,便不知為何說了出來:“我想和你,永遠在這裏……至少……等到下雨,和你再聽一晚上的雨。”

林阿楞了一下,旋即轉過臉去:“所以我說……唉,想永遠留在這裏,就意味著你該走了。”

裴妍看著林阿,他的形象如此熟悉,眉目的線條,掌心的紋路,發尾垂落的弧度。空白的記憶中有朦朧的情緒與疼痛翻湧,又隨著夾雜落花與雪的風疏忽散去。

“我該走了……”裴妍捏住一片花瓣,“你知道我要去哪裏嗎?”

林阿吹了一口氣,空中的落花旋轉著落下:“去哪裏?去全然無知……所謂幸福的地方,這是你的選擇,怪不了別人。”

他話語中那副不懷好意令人十分不爽,裴妍哼了一聲:“我又沒有怪別人,你說什麽風涼話?幸福——總歸是好地方吧。”

林阿也冷笑:“誰知道?你去瞧一瞧,回來再告訴我。”

裴妍睜大了眼睛:“等等……我還能見到你——餵!”

眼前景物疏忽模糊遠去,如同湖面上的一片波紋。

裴妍覺得眼皮有些濕潤,還有點癢,額頭劇痛。

又有濕潤的水滴落在他臉側,微涼,不是泉水或雨滴,帶著某種體溫。

裴妍心中一沈:有人在哭。

是誰——他剛剛不是才趕人走,如今又為什麽……

裴妍艱難地撐起身體,努力睜開眼睛。

古雨。

古雨正怔怔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會此時醒來。古雨淺色的眼睛中盈滿了淚水,此時因他楞怔著,眼眶中的淚水順理成章地沿著臉頰滑落,在他蛾灰的錦袍上洇開一團深色濕跡。

裴妍吃了一驚,他下意識伸手去拭古雨的眼淚,卻發覺手腕虛浮無力,手指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正註意到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剛剛結痂卻又被他扯開,正絲絲縷縷淌著血,銳痛和無力混雜在一處,裴妍正要細瞧,雙手卻被古雨攏住了。

古雨捧著他的手,低下頭親吻著,濕潤的嘴唇一一擦過裴妍的十指,裴妍有些癢,他臉上那副癡迷的神色又令他有點怕,他剛想收回手,可清瘦的古雨此時竟然令他掙脫不開。

“永姿……永姿……你終於醒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古雨吻了吻他的手心,將右手貼在臉側,顧不上臉上的淚痕,對他笑了一笑。

裴妍楞了一下:“我……我出什麽事了嗎?咦,不對……呃,時霖,你的衣服好新鮮。”

“嗯?哪裏新鮮。”

古雨笑得眉眼彎彎,白玉發冠將他的烏發束起,鬢邊留出兩條長發,用細繩系了,末尾墜兩顆橢圓小珠——面如冠玉,翩翩君子。

那兩顆淚滴形狀的小珠,卻隨著古雨的動作晃來晃去,讓裴妍腦海一陣混亂。

他不由得閉上眼睛整理思緒。

古雨的錦袍雖則看起來並無什麽特點,可做工料子都一看便知是上品,有些像……像裴素商那套已經褪成白色的閣主裝束。

他記憶中的古雨,是個從頭到腳幹凈到一絲不茍的少年,可惜當年還當著外門弟子,只不過是將那幾件白袍翻來覆去地清洗搭配,若是破損得太早又碰上需要裝扮的場合,少不得借裴妍的衣服。瘦巴巴的古雨罩在裴妍過大的衣袍中,看著竟往往有些廣袖高冠的瀟灑,該說不愧是……

不對——當年?

裴妍結束了胡思亂想,看向眼前的古雨。

“你看起來……長了很多歲。”裴妍誠懇地評價道。

古雨臉色一變,笑容僵住了。

“永姿。你就不能說點好聽話嗎?我知道,我知道……我本就形容鄙陋。這些年,更是案牘勞形,早比不上永姿仙姿玉色——”

裴妍慌了神,忙去捂古雨的嘴,可惜手腕力氣實在太小,輕輕被他擋開。

古雨無奈道:“你不想聽我說話,不如親親我。”

裴妍混亂地搖了搖頭:“不是……不是……古雨!你聽我說完!”

古雨擡起眉毛:“唉,永姿師兄,請講。”

裴妍瞇起眼睛,提出一個推測:“看這衣服,你現在……是副閣主?殘劍閣現在還有副閣主嗎?”

古雨嘴角一抽:“沒有那樣的東西。永姿,我如今是殘劍閣閣主啊。”

裴妍一楞,又從床上支起身體,捧著古雨的臉,前前後後地打量:“什麽?你是閣主……你連劍都不會用——等等,你是閣主……那,裴素商去哪了?”

“呵。”古雨輕笑,“永姿啊,你現在……在你的記憶裏,到底多少歲?”

裴妍痛苦地捂住了腦袋:“多少歲……嗯——十七歲?十八歲?十九——”

古雨捏捏他的臉,臉上露出幾分由衷的欣喜:“好了,我知道了,不會是十九歲,可憐的阿妍,怎麽今年才十幾歲……我如今,可都是百歲上的老人了。”

眼前天真乖順的裴妍,絕不會有十九歲。

裴妍的十九歲生辰,古雨送了他一只可用作護身符的劍穗。那只劍穗,當年在水草豐美的汴鸞秘境中派了大用場。

裴妍睜大了眼睛,有些無措:“百歲……百年……我,我這是怎麽回事——你有鏡子嗎,我想看看……”

古雨嘆了口氣,摸摸裴妍的發頂:“這百年裏,的確是發生了許多事情。總而言之,你性子浮躁,就愛不務正業出去玩,也沒那麽想做這個閣主。唉,前幾日,你不走運,和一個斷南的魔修交了兩招,竟然中了暗算。不僅傷了要害連靈力都不能用,現在連記憶也失掉了。”

裴妍失望地看向古雨:“什麽……靈力用不了?我還失去了記憶?哪來的魔修,有這樣大的本事?”

古雨嘆了口氣,握住裴妍的手:“雖然傷的很重,可你畢竟活著回來了,不要想其他。殘劍閣的醫修不算頂好,我已經向青十二峰去信,要他們派名醫來。”

“你也是不錯,別拉著臉。那魔修可是咽氣了,你也不虧,霸占著什麽斷南文州的鏡湖,作威作福兩百年的大魔頭呢。”

裴妍撇撇嘴:“我靈力都用不了,豈不是廢人?”

古雨臉色一變,嚴肅道:“永姿,不要這樣說自己。”

裴妍吐了吐舌頭,摸摸後腦勺:“好吧,好吧。不過,你現在是閣主,裴素商呢……裴素商去哪了?我都這樣了,他還不來看我?”

古雨微瞇眼睛,似笑非笑道:“裴仙君?永姿還真是掛念他。就算是十八歲的永姿,也不覺得裴仙君有多享受做這個閣主吧?當年他能卸下擔子給我,自己便去了孤玉山,和那邊的公孫族長公孫弗謂作伴,雲游天下……我如今也不知道他在哪。你出事也不過這麽幾天,昏迷了三天剛醒,裴仙君……他其實還是很掛念你,說不定正在趕來。”

古雨認為自己的說辭很高明。

裴素商的確做不了閣主,想來也的確被那位公孫家的小姐護送去了孤玉山祈求庇護。

討伐魔域的戰爭大旗如此光輝,若是有人敢於反對作為領頭的古閣主,不管是質疑戰略上的布置,抑或是單純討厭古雨的發型,糾結起來,其實都有些妖邪奸細的嫌疑……

這些奸細本有許多,可幾輪清理下來,如今敢同古雨公然作對的仙門人物,恐怕得推公孫弗謂這個老東西為首。

公孫白直接去斷南的路自然被古雨切斷,她自然只剩下裴素商唯一的舊識可投奔。

老友相聚,自然愉快,雲游之樂,說不定還比不上。

如今頭腦混亂的裴妍,被限制在這間小小院落裏……恐怕只覺得自己受了如此重傷,那位孤高的仙尊卻連探望也懶得探望。與之相比,貴為閣主的古雨,還紆尊降貴地在他床頭侍疾,實在溫柔可意得多。

裴妍偏了偏頭,繼續打量古雨,這神情讓古雨想起自己小時候見過的小狗崽,不由得笑意更深。

裴妍卻沒讓他開心多久,他開口了:“裴素商不當閣主了……就算不是裴素商也不是我……閣主怎麽,怎麽就讓你——”

古雨眼神一冷,嘴角堆出些譏笑:“怎麽?怎麽就讓我這樣一個不堪的任人物竊取了殘劍閣?”

裴妍大驚失色,趕忙辯解:“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唉,你怎麽老是亂想……我就是一時太吃驚了。你身體本來就弱,殘劍閣本就不是最適合你的門派,這麽些年下來,多累啊……”

古雨哼了一聲。不得不承認,裴妍的慰問令他有些享受。

“還好。不過……你要是擔心我太累,要不要——替我找一位閣主夫人分擔分擔?”古雨湊近了裴妍,幾乎貼上了他的鼻尖。

裴妍白瓷一般的臉頰上漫上了紅暈,他咽了咽口水,被挑斷手筋後無力的手指捏緊了身上的軟綢薄被。

“夫人……我,我嗎?”

裴妍混亂的腦海中,只閃過一些少年時荒唐青澀的情愛故事。他和古雨趁著裴素商不在,在雨後的碧桃花林中親吻,在花林之中……不知古雨在這間雅致的臥房中點了什麽香,甜膩的香氣令裴妍神思昏昏,想起古雨和作為戀人的古雨,心中只是浸了蜜一般安靜。

“真的嗎?”

古雨眨了眨眼,眼中光彩星子般閃了閃:“嗯。你若是做了我的道侶,彼此好處許多。一,我作為一個外門弟子,不止你覺得我不配當閣主,也多的是人嫌棄我。你身為前任閣主唯一的徒弟,若是肯嫁我,我也名正言順些。”

“二呢,永姿如今生了病,受了傷……”古雨露出些咬牙切齒的神情,“往常圍著你的那些鶯鶯燕燕,此時都不知去了哪?若不是我督促人將你運回,又天南地北地找醫生……呵。總之,你若是和我結為道侶,無論這傷治不治得好,你總歸有了個歸宿”

“三……”

“等等,停一下!”裴妍揮了揮手,打斷古雨的話,“怎麽還要天南地北的找醫修?我記得殘劍閣不就是有一個……咦,有一個……”

古雨捏住裴妍的下巴,強迫他擡頭看著自己:“有一個誰?金同心?老太太二十年前就仙逝啦,她的徒子徒孫都是些坐吃山空的草包,可指望不上。”

裴妍這些時日被折騰得有些過頭,消瘦不少。古雨這樣捏他,雙頰也沒擠出什麽肉,看得他莫名心中一軟。

裴妍推開古雨的手,佯怒道:“不管這個……古時霖,你要我和你結婚,就因為讓你名正言順些——我也有個歸宿,這是什麽話!”

古雨在他唇上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趴在床頭笑:“嗯……是有些不像話,可我好笨,不懂永姿想聽什麽話。永姿師兄——教教我?”

裴妍楞住了,古雨的吻令他渾身一冷,幾乎汗毛倒豎。這是一種發自本能的恐懼與……憤怒。

古雨卻渾然不覺,只當裴妍又發了癡氣,他在裴妍額前的傷處吻了一吻:“三……為什麽要你做我的道侶?因為,我愛你。”

“對不對?”

古雨期待地望向裴妍。

【作者有話說】

…………很可憐很可憐的小妍!!!

小妍這個笨笨的狀態可能會持續兩三章吧……總之還是會清醒回來的,畢竟他的自愈能力在那裏……還有一個心魔小林可以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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