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1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賓至如歸
關燈
小
中
大
◇ 第161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賓至如歸
葬禮這個形式，各地各時代的風俗很不一樣。譬如在殘劍閣裏，若是死了人，視屍體的完整程度不等，或是眾人瞻仰一下儀容再埋掉，也或是勉強收起殘骨，死人的劍往相思樓一丟，清清靜靜。
鏡湖上的葬禮不算多，這次死掉的人物也算是相當重要，若要規格比林阿死了還高一層，那得等到我老人家咽氣。可等我死了，我躺在棺材裏，卻也享受不到自己的葬禮。所以，這一回林阿死掉，我也很下了一番功夫，將紐島上下熱熱鬧鬧打扮了一場。
我坐在上首，看了眼眼前的拔絲白牡丹小菜，杯裏是年紀比我還大點的陳釀，我挑了塊神龜羹，雖說臉上還要裝出一副悲傷過度食不下咽的模樣，舌頭卻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鮮甜脆嫩的歡愉。
大廳裏擺了十餘張小桌，看得起我，我也看的起的貴客們，都按照古老的分餐規矩，各自占了桌子，酒菜下肚，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
我將桂圓拉過來，悄聲問了聲：“來了這麽多人，帛金收了多少？”
桂圓替我添了酒，臉上猶豫片刻，將賬簿遞來讓我看了一眼。
我拈著象牙筷子，略略掃過那些名字，心下略算了筆賬。這場白事的收成看來還不錯，收支相抵外還能賺上幾成。
我註意到一人，張二十七，禮金的豐厚算得上出挑。此妖我有些印象，年紀比我還小些，二十多年前，雨悲谷的蛇妖被蓑衣城揍的落花流水，只好告饒賠錢，順帶也換了谷主，我和林阿商議後選定的便是當時剛剛破殼的張二十七，年紀小，好撥弄。
當年的判斷似乎沒錯。這麽些年下來，雨悲谷確實也很規矩聽話，從不惹事，讓做什麽做什麽。
我扯扯桂圓：“這人坐哪啊？”
桂圓指指不遠處：“那個剛剛勸住了沒繼續哭的。”
我皺起眉頭，果然看見下首處坐了個圓臉的年輕小妖，看上去幾乎是個少年，沒什麽嚇人的蛇類特征，一張清秀小臉慘白著，眼圈紅紅，看樣子很是傷心了一場。
我心中冒出些不悅。
林阿死了，我還沒說什麽，他這些不相幹的人倒是敢在鰥夫眼前哭得傷心。
我正盤算著林阿那些不明地點的優游中那一回對得上張小谷主的人生，卻見那小蛇妖見我在看他，也擡起頭來，淡淡向我笑了一笑，眼角眉間，卻有些羞澀的意味。
我楞了一下，趕緊喝了兩口冷酒。
張二十七這副模樣略有些眼熟，令我想起一些酒酣耳熱之時的耳鬢廝磨。
雖說想不起什麽真切的故事……可是，恐怕不止林阿和他有點什麽，我似乎……也同他有點逢場作戲的交際。
我雖不敢繼續瞧小蛇妖，餘光中也看得見他被幾個粗蠻些的妖王摟過去灌酒，這幾人我都算熟悉，論起來是蓑衣城一派，要麽是我的臣屬，要麽也會聽我的話。這一群人到了我這個魔頭的地盤上，仿佛回了自己的家，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這些嘈雜的另一邊，卻是一片溪水般幽深的竊竊私語，雖說看起來要規矩些許，可那些賓客的眼神有些意思。那些神色各異的眼光掃過我這廳中陳設，席間小廝丫鬟來去，總能讀出幾分輕蔑。
沿著這暗流湧動的溪水，我看向這些低語的源頭——身旁的白發狐妖，花烏有正挑起一片脆甜的白牡丹，文雅地放進口中。
看看，多有禮貌的文州妖首，到了別人家的地盤，還要默不作聲顯示出一副頭領的風範。
我朝花烏有舉杯：“花族長，不知這番招待的如何？此酒還是三百年前的太華夜碧，也是這回大事……平時可不好拿出來。”
花烏有瞇起眼睛，露出那種狐貍特有的微笑：“文州老城中還藏著幾壇冷露白，也算稀罕，難得是酒味淡然，比起如今興起的那些噱頭，還剩幾分脫俗。等這次回去，我記得差人送給城主。”
真是掃興，在別人的宴上還要暗暗貶一句酒水不好，花烏有老得胡子都白了，也不知這根老舌頭嘗得出什麽酒味。
我端起酒杯，微笑道：“那……實在費心了。”
“不敢不敢。”花烏有也向我舉杯，“斯人已逝，裴城主千萬節哀。”
酒水劃過喉嚨，我恍惚間有些想笑。
林阿的喪事被我辦成了這麽個荒唐樣子，若是他看得到，他該笑我不可理喻，還是預備給花烏有腦袋上套麻袋敲幾回悶棍？
我的思緒，被助興的幾個樂工打斷了。
那些樂工都是一家的花妖，不論男女都長得粉裝玉琢。酒過三巡，眾人話也差不多說盡，他們便裊裊婷婷走到廳中，敲鑼打鼓吹嗩吶拉胡琴，還有些膽大的，鉆到賓客身邊，吹人耳朵靠人肩膀，好些人嚇得仰倒，掀翻了許多杯盤。
好不熱鬧。
我向花烏有道：“花族長，這曲子如何？”
花烏有擺出了一副凝固的禮貌微笑：“城主果真品味獨特。”
我嘆了口氣：“是有些俗氣，也難怪家學淵源的花族長嫌棄。”
花烏有笑容不減：“不敢不敢。”
我苦笑，拍拍手，讓胡鬧的小花妖們下去了，堂中靜了片刻。
趁著眾人的眼神匯集於我，我從身旁花瓶中抽出一枝紅梅，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來：“諸位都是一方領主，心懷護佑一方子民的氣概，自然看不上這些歌舞末技。內人去的匆忙，事出突然，實在感謝諸位前來，不如由我以花做劍，舞一段劍法助興？”
“——好！”
我話音剛落，便有人突兀地叫好，原是那個似乎和我有些牽扯的小蛇妖，他聲音有點太大，一時嚇住了自己，左右觀望一圈，紅了臉頰。
花烏有也對我微笑點頭：“裴城主好客，我等自然期待。”
我握住梅枝末端，挽了個劍花起手：“獻醜了。”
我其實有些走神，下意識用出了落蕊劍法，這套繁覆花哨的劍法，用梅枝演了出來，倒是十分恰當。劍招如風雲起落不定，紅梅花瓣飄落，又因著劍風並不落地，只在我雪白的衣袖間翻飛。
花烏有那張面具似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讚許。
我往向窗外天光，計算著此時的時刻。
——應當是時候了。
我劍路行到險處，淺淺擦著賓客的鼻尖掠過，那不算熟悉的臉上驚惶被玩笑的笑意代替。我轉過眼睛，劍尖倒懸時，我恰巧聽見窗檐下的青銅風鈴清脆響了三聲。
我回身向後，衣袖裹挾落花，這一招是我喜歡的“離披破艷”，破空聲清脆，花枝直向花烏有而去。那老狐妖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笑著觀賞，直到花枝離他的鼻尖只剩半步，紅梅的落瓣忽而艷麗至奪目，血紅的靈力環繞無害的花枝，我手中赫然是一柄染了紅艷紋路的明艷長劍——離恨天。
輕微的血肉支離聲。
劍尖沒入了花烏有的大臂，將他虛虛釘在身後立柱。
我有點失望。
不過，能一劍殺了花烏有也有些運氣太好，我的失望也在預料之中。
“你……！”花烏有緊緊握住劍身，依靠妖力護住周身，我的劍尖竟然不能更近一寸，“你要當場殺人？你當我帶來的……啊！”
我捅不進去，至少順勢抽回，往他胸前劈砍一道，丟開了這只狐貍。
雖說傷口很深，可老東西看來一時半會還死不了，我回過頭來，聽刀劍出鞘，一室賓客盡皆起身，眼神交錯，只看著我手中淌血的劍尖。
也不知是誰安排的坐席，敵我兩派大致坐的均勻，若要打起來，恐怕是一場很不好說的混戰，眾人至少僵持，等我的動作。
我擡手擦凈劍身，潔白喪服上沾了艷紅的血跡：“請諸位不要害怕。我對花族長動手，實在是事出有因……”
我左手一轉，向眾人展示我指尖夾著的一只青玉葉子。正是我從花書劍處得來的信物，應當來自裴素商，卻代表了七非城花家同殘劍閣古雨的勾連。
花烏有本捂著傷口喘氣，見了此物，瞳孔一縮，破口大罵道：“一個妓女生的小雜種！林阿的孌寵！你以為殺了我有什麽好處？文州的船隊早就圍了紐島，再不通文墨，也得想想後果！”
【作者有話說】
劇情……劇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葬禮這個形式，各地各時代的風俗很不一樣。譬如在殘劍閣裏，若是死了人，視屍體的完整程度不等，或是眾人瞻仰一下儀容再埋掉，也或是勉強收起殘骨，死人的劍往相思樓一丟，清清靜靜。
鏡湖上的葬禮不算多，這次死掉的人物也算是相當重要，若要規格比林阿死了還高一層，那得等到我老人家咽氣。可等我死了，我躺在棺材裏，卻也享受不到自己的葬禮。所以，這一回林阿死掉，我也很下了一番功夫，將紐島上下熱熱鬧鬧打扮了一場。
我坐在上首，看了眼眼前的拔絲白牡丹小菜，杯裏是年紀比我還大點的陳釀，我挑了塊神龜羹，雖說臉上還要裝出一副悲傷過度食不下咽的模樣，舌頭卻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鮮甜脆嫩的歡愉。
大廳裏擺了十餘張小桌，看得起我，我也看的起的貴客們，都按照古老的分餐規矩，各自占了桌子，酒菜下肚，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
我將桂圓拉過來，悄聲問了聲：“來了這麽多人，帛金收了多少？”
桂圓替我添了酒，臉上猶豫片刻，將賬簿遞來讓我看了一眼。
我拈著象牙筷子，略略掃過那些名字，心下略算了筆賬。這場白事的收成看來還不錯，收支相抵外還能賺上幾成。
我註意到一人，張二十七，禮金的豐厚算得上出挑。此妖我有些印象，年紀比我還小些，二十多年前，雨悲谷的蛇妖被蓑衣城揍的落花流水，只好告饒賠錢，順帶也換了谷主，我和林阿商議後選定的便是當時剛剛破殼的張二十七，年紀小，好撥弄。
當年的判斷似乎沒錯。這麽些年下來，雨悲谷確實也很規矩聽話，從不惹事，讓做什麽做什麽。
我扯扯桂圓：“這人坐哪啊？”
桂圓指指不遠處：“那個剛剛勸住了沒繼續哭的。”
我皺起眉頭，果然看見下首處坐了個圓臉的年輕小妖，看上去幾乎是個少年，沒什麽嚇人的蛇類特征，一張清秀小臉慘白著，眼圈紅紅，看樣子很是傷心了一場。
我心中冒出些不悅。
林阿死了，我還沒說什麽，他這些不相幹的人倒是敢在鰥夫眼前哭得傷心。
我正盤算著林阿那些不明地點的優游中那一回對得上張小谷主的人生，卻見那小蛇妖見我在看他，也擡起頭來，淡淡向我笑了一笑，眼角眉間，卻有些羞澀的意味。
我楞了一下，趕緊喝了兩口冷酒。
張二十七這副模樣略有些眼熟，令我想起一些酒酣耳熱之時的耳鬢廝磨。
雖說想不起什麽真切的故事……可是，恐怕不止林阿和他有點什麽，我似乎……也同他有點逢場作戲的交際。
我雖不敢繼續瞧小蛇妖，餘光中也看得見他被幾個粗蠻些的妖王摟過去灌酒，這幾人我都算熟悉，論起來是蓑衣城一派，要麽是我的臣屬，要麽也會聽我的話。這一群人到了我這個魔頭的地盤上，仿佛回了自己的家，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這些嘈雜的另一邊，卻是一片溪水般幽深的竊竊私語，雖說看起來要規矩些許，可那些賓客的眼神有些意思。那些神色各異的眼光掃過我這廳中陳設，席間小廝丫鬟來去，總能讀出幾分輕蔑。
沿著這暗流湧動的溪水，我看向這些低語的源頭——身旁的白發狐妖，花烏有正挑起一片脆甜的白牡丹，文雅地放進口中。
看看，多有禮貌的文州妖首，到了別人家的地盤，還要默不作聲顯示出一副頭領的風範。
我朝花烏有舉杯：“花族長，不知這番招待的如何？此酒還是三百年前的太華夜碧，也是這回大事……平時可不好拿出來。”
花烏有瞇起眼睛，露出那種狐貍特有的微笑：“文州老城中還藏著幾壇冷露白，也算稀罕，難得是酒味淡然，比起如今興起的那些噱頭，還剩幾分脫俗。等這次回去，我記得差人送給城主。”
真是掃興，在別人的宴上還要暗暗貶一句酒水不好，花烏有老得胡子都白了，也不知這根老舌頭嘗得出什麽酒味。
我端起酒杯，微笑道：“那……實在費心了。”
“不敢不敢。”花烏有也向我舉杯，“斯人已逝，裴城主千萬節哀。”
酒水劃過喉嚨，我恍惚間有些想笑。
林阿的喪事被我辦成了這麽個荒唐樣子，若是他看得到，他該笑我不可理喻，還是預備給花烏有腦袋上套麻袋敲幾回悶棍？
我的思緒，被助興的幾個樂工打斷了。
那些樂工都是一家的花妖，不論男女都長得粉裝玉琢。酒過三巡，眾人話也差不多說盡，他們便裊裊婷婷走到廳中，敲鑼打鼓吹嗩吶拉胡琴，還有些膽大的，鉆到賓客身邊，吹人耳朵靠人肩膀，好些人嚇得仰倒，掀翻了許多杯盤。
好不熱鬧。
我向花烏有道：“花族長，這曲子如何？”
花烏有擺出了一副凝固的禮貌微笑：“城主果真品味獨特。”
我嘆了口氣：“是有些俗氣，也難怪家學淵源的花族長嫌棄。”
花烏有笑容不減：“不敢不敢。”
我苦笑，拍拍手，讓胡鬧的小花妖們下去了，堂中靜了片刻。
趁著眾人的眼神匯集於我，我從身旁花瓶中抽出一枝紅梅，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來：“諸位都是一方領主，心懷護佑一方子民的氣概，自然看不上這些歌舞末技。內人去的匆忙，事出突然，實在感謝諸位前來，不如由我以花做劍，舞一段劍法助興？”
“——好！”
我話音剛落，便有人突兀地叫好，原是那個似乎和我有些牽扯的小蛇妖，他聲音有點太大，一時嚇住了自己，左右觀望一圈，紅了臉頰。
花烏有也對我微笑點頭：“裴城主好客，我等自然期待。”
我握住梅枝末端，挽了個劍花起手：“獻醜了。”
我其實有些走神，下意識用出了落蕊劍法，這套繁覆花哨的劍法，用梅枝演了出來，倒是十分恰當。劍招如風雲起落不定，紅梅花瓣飄落，又因著劍風並不落地，只在我雪白的衣袖間翻飛。
花烏有那張面具似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讚許。
我往向窗外天光，計算著此時的時刻。
——應當是時候了。
我劍路行到險處，淺淺擦著賓客的鼻尖掠過，那不算熟悉的臉上驚惶被玩笑的笑意代替。我轉過眼睛，劍尖倒懸時，我恰巧聽見窗檐下的青銅風鈴清脆響了三聲。
我回身向後，衣袖裹挾落花，這一招是我喜歡的“離披破艷”，破空聲清脆，花枝直向花烏有而去。那老狐妖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笑著觀賞，直到花枝離他的鼻尖只剩半步，紅梅的落瓣忽而艷麗至奪目，血紅的靈力環繞無害的花枝，我手中赫然是一柄染了紅艷紋路的明艷長劍——離恨天。
輕微的血肉支離聲。
劍尖沒入了花烏有的大臂，將他虛虛釘在身後立柱。
我有點失望。
不過，能一劍殺了花烏有也有些運氣太好，我的失望也在預料之中。
“你……！”花烏有緊緊握住劍身，依靠妖力護住周身，我的劍尖竟然不能更近一寸，“你要當場殺人？你當我帶來的……啊！”
我捅不進去，至少順勢抽回，往他胸前劈砍一道，丟開了這只狐貍。
雖說傷口很深，可老東西看來一時半會還死不了，我回過頭來，聽刀劍出鞘，一室賓客盡皆起身，眼神交錯，只看著我手中淌血的劍尖。
也不知是誰安排的坐席，敵我兩派大致坐的均勻，若要打起來，恐怕是一場很不好說的混戰，眾人至少僵持，等我的動作。
我擡手擦凈劍身，潔白喪服上沾了艷紅的血跡：“請諸位不要害怕。我對花族長動手，實在是事出有因……”
我左手一轉，向眾人展示我指尖夾著的一只青玉葉子。正是我從花書劍處得來的信物，應當來自裴素商，卻代表了七非城花家同殘劍閣古雨的勾連。
花烏有本捂著傷口喘氣，見了此物，瞳孔一縮，破口大罵道：“一個妓女生的小雜種！林阿的孌寵！你以為殺了我有什麽好處？文州的船隊早就圍了紐島，再不通文墨，也得想想後果！”
【作者有話說】
劇情……劇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