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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第九十二章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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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第九十二章 彼此

又劈開一叢灌木,眼前出現了一座草木雕零的懸空小島。

終於到了。

這座小島空間不大,是以我很快發現了些東西。

我悄悄撿起地上一顆破碎的青蚨珠,瞥了眼林懷芝,確認他什麽也沒看見。

很快便聽見了人聲,那聲音隱約耳熟,透著股垂頭喪氣的虛弱:“怎麽今天要的是大腿?失血過多…… 可是會死的。喏,那邊那個雪門山的小家夥不還四肢完好嗎?”

這聲音,我想起來了,是蘇楊柳。

林懷芝聽了此話便要沖出去,我趕緊按住他:“先別輕舉妄動。”

他險些碰到了一根極細的絲線,那線遙遙連著一旁灌木上掛著的三顆小鈴鐺,看式樣,是鑒水宗的法器,不知弄響了會觸發什麽古怪的樂修術法。

我喚出夢為魚,偷偷飛到鈴鐺邊上,替我叼著。

接下來是蘇無殃那難聽到頗有辨識度的聲音:“這可不成啊,小叔叔,抽簽碰運氣,今天到你了,有什麽辦法?”

“你都叫我一聲小叔叔了,讓我多活兩天,成不成?”

“既然如此……阿權,你覺得——”

“歐陽燕。”林懷芝偏偏頭。

“知道了。”我拔出離恨天,小心地割斷那根細絲,同林懷芝一起走近人聲來處。

那是片灌木叢中不大不小的空地,中間點著火,火上架著鍋,論人頭來講,火邊還坐著十來個人。

至於紅葉在哪……我掃視人群一圈,這才察覺火邊一個被捆了手腳倒在地上的人影,他的白衣上斑駁血跡還新鮮著。

他們究竟對他——

心裏的怒意才起了個頭,夢為魚的操縱便略松了一絲,鈴鐺從魚嘴裏掉下,清脆的聲響掀起一層淺淺靈力波動,並不十分強大,我只閉眼運氣便擋下。

只可惜,蹤跡是藏不住了。我擡頭,同持刀的杜權四目相對。

“哦?歐陽燕。”杜權並沒有想象中的敵意,話語甚至有幾分驚喜,“你們帶了人來嗎?巴陵的狀況……”

也真是杜權眼睛不好,他甚至沒來得及遮掩,地上散落的一條人類手臂。斷面還新鮮,淌著血。

蘇無殃似是想開口令杜權退後,可從他袖口露出的那瘦骨伶仃的手腕來看,他也是虛弱到了極限,能少說一句,便少說一句為妙。

火邊坐著的蘇楊柳也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兩個袖管空落落,應當四肢是去了兩肢。他精神頭卻還不錯,見我來了,有氣無力地搖了搖袖管:“謔,你還活著呢。”

我清了清嗓子,示意杜權看我,不過他瞎了大半,看不看也沒什麽關系:“抱歉……事出緊急。巴陵秘境中的時間,恐怕和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你們……在這裏待了多久?”

林懷芝一言不發,自繞到人群後邊查看紅葉的情況。有人想攔他,可惜此時火堆邊的眾人,要麽肢體殘缺,要麽有氣無力,林懷芝只是用劍柄反手一敲,便沒人反對了,蘇無殃被林懷芝往胸口踹了一腳,一絲聲音也沒發出來,只是趴在地上喘氣。

杜權聽我此話,驚訝後轉為懊喪:“若要按時辰計算……恐怕有二十多天,若要論日升月落的次數,那恐怕有兩百多回,算不過來。”

我緊皺眉頭:“我和小林師兄,在外邊,其實只過了半天時間。”

杜權沈沈嘆了口氣:“那怎麽只有你們兩個過來?”

林懷芝輕輕扶起倒在地上的紅葉,好險,他雖然不省人事,看上去還在喘氣。只要活著,那便有轉機,只是一身整潔白衣,竟然大片大片染著血色,不知受了多重的傷。

我拍拍杜權的肩膀:“不只是這秘境裏邊出了事,巴陵城裏頭,人人都想盡辦法往自己肚裏塞東西,根本無暇顧及頭頂上的秘境裏發生了什麽。”

杜權只是苦笑:“唉。也算是倒黴到了頭,既然來了……就留下吧,也算是多了兩個……”

至於是多了兩個什麽,杜權的吐字模糊,聽不太清。

他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卻恰恰對上抱著紅葉,雙目通紅的林懷芝。

紅葉浸透血液的外衫被掀開一半,露出他血肉模糊的後背。若是行家裏手,可以從傷口的形狀看出用刀者的來路。紅葉的背上新傷疊舊傷,長好的血痂又被剝開,極刑中的千刀萬剮,也不過如此。

杜權下意識想去拔刀,但離恨天已經貼在他脖頸處。

“……歐陽燕。”杜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調,絲毫看不出來他也在這刻意的相食絕境中挨過了這樣久,“你從外邊一路過來,應該知道,巴蛇的異動,讓很多不得已之事——呃——”

我劍尖一翻,欲要斬斷他三根指頭,可杜權的反應依然迅速,他緊緊抓著我的劍刃,雖然手掌血流如註,卻也勉強擋住了劍鋒。

“咳咳。”殘缺不全的蘇楊柳竟然也說話了,“雪門山的小家夥……如今都成了這樣,這秘境裏,若是不吃東西,遲早餓得沒了神志,野獸般相互撕咬。那時候死的人,豈不是比我們如今量入為出多?”

他旁邊一個沒看見腿腳的長臉男人也默默點頭:“是啊是啊……你看,我們如今還剩下十多個呢……體諒體諒,你也會餓的嘛……”

這些早該脫離肉體苦厄的修士經歷了漫長的饑餓之後,都只剩下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態,聽了這兩句有氣無力的辯解,也都窸窸窣窣附和著高高低低的“是啊”。那些昏昏欲睡的貪饞眼光,不僅粘著杜權滴血的手掌,也躲躲閃閃地瞧著紅葉千瘡百孔的後背。

雖然我的肚腹中,如今只有一條靜悄悄的狐皮,我看著這些面黃肌瘦的臉,依然感到無比的反胃。我正擠出了一句冷笑要開口,卻聽林懷芝的聲音刺破這團渾濁的空氣。

他握著子幹長劍,環視眾人:“都有誰吃過人?”

眾人不語,眼神躲閃,甚至有幾分默不作聲的譏嘲。

蘇無殃似乎總算喘過了氣,笑了兩聲:“設身處地,林少俠,你沒吃過這裏的苦頭,又何必苛求求生的舉措?”

林懷芝並不回答他,依然平靜地發問:“那麽,我換個問法。”

他用劍尖指向杜權:“都有誰傷過紅葉?”

答案不言則明。

許久以後,我問過裴素商,當年那些人,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

裴素商很久沒出聲,似乎回憶這件事,對他不算簡單。

“只能算是一個推論。”裴素商擡頭望著銜雨榭檐下綴連的雨珠,仿佛他真看得見一般,“巴陵的異變,究其原因,佘微的招魂占其二,巴蛇的怨念占其三,篆愁君的詛咒則占其五……作為深受詛咒的恒墟裴氏最後的血脈,出於以毒攻毒的原理,食用我的血肉,似乎能暫且緩解巴蛇對精神的汙染。”

“自然,若是從這一點出發……當時眾人之中,自然也有同我一樣攜帶篆愁君詛咒的活人。現在想來,也或許是為了保全蘇無殃,弗謂的師兄會對我——”

雨聲淅瀝。

裴素商輕輕嘆氣:“兩百多年前的事情,提它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可憐的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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