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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第七十一章 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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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第七十一章 同歸

我抓起他的左手,林懷芝本來要躲,沒成功。他手腕上明晃晃一道利落傷口,因著流血過多,翻開的皮肉已經泛白。

“你……”

我無話可說。

鳳凰引雖是產生幻象使人失去反抗之力的曲調,論起對意識的影響,仍可以算一種傷痕又或是毒藥。所以作為萬用靈藥的甘木本身,林懷芝並未受什麽影響,也是因為如此,他的血……依舊可以救我。

林懷芝瞪了我一眼,收回了手,不動聲色地在唇前豎起一根手指,示意身邊還有旁人,我還需慎言。

“怎麽了?我剛問了杜權,這破鳳凰引反噬危害極大,蘇無殃又發了瘋奏出了全篇……若是你再多在幻覺裏多待一會,就要真成傻子了。”

杜權在林懷芝腳邊,臉上的顏色又多了幾樣,被衣服撕下的布條勉強捆了手背在背後。聽林懷芝提他,擡頭無奈地看了我一眼,證明林懷芝說的對。

蘇無殃則人事不省,白衣染血,倒在杜權身上,他的帷帽不知被誰戴了回去,成了個曬幹的竹蓀樣子。

我們四人都待在會場邊緣,而身後茸茸的熱意依然昭示著那只神鳥的存在,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林懷芝的血效用不錯,此時除了腦仁千絲萬縷的疼痛,那只璀璨奪目的神鳥映在眼中,竟沒弄出別的麻煩。

我敲敲自己的腦袋,勉強平覆了思緒,踢了踢地上的杜權:“弄出這麽大的場面,我看如今是收不了場。杜少俠,認個輸,叫鑒水宗來處理,可好?”

林懷芝古怪地看我一眼,卻也沒說話。

杜權扯了個苦笑:“燕公子,‘鳳凰,非梧桐不棲’。這句話你聽過嗎?”

我心下一凜,這才有空觀察這方用於四人比試的封閉空間,本是透明朦朧的陣法邊界上浮現出流動而細密的線條,遠遠望去,確如梧桐木紋。

鳳凰,就算在文字漫滅的古老年代曾留宿過紛爭不斷的此方世界,卻也早已在世上絕跡多年,就連不知是否確有此人的弄玉仙君,一曲鳳凰引喚出了鳳凰神鳥,也被人當作是她證道時天道的呼應。

所以,鳳凰,其實早就不屬於這個世界。非梧桐不棲的鳳凰若被人強行喚入凡塵,那所到之處,自然也就自然而然地轉化為這上古異獸所歸屬的“梧桐”。換句話說,蘇無殃廢了大力氣弄出來的鳳凰,如水泡般在當前的時空裏構造出了一個獨立封閉的領域,和神通廣大的仙人們制造秘境的方法倒略有些相似。

只是,總而言之,我們四人,和這只神鳥被困在了一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想明白了這一層,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出不去,那就只有死在這裏?”

杜權眨眨眼睛:“嗯……話也不能說得這麽絕對,但也差不多吧。”

他真是鎮定得令人火大,仿佛不是承認一個死期,只是丟了五個銅子摔了一跤一般的倒黴。

我恨恨地捏緊了拳頭想揍,可又怕真把他打死了更虧本,只晃了晃,怒道:“你家少爺以前練這鳳凰引,就沒出現過這樣的鬼東西?”

林懷芝戳戳我:“那是神鳥,不是鬼東西。”

杜權倒是沒否認,他嘆了口氣道:“我和莫厭也有幾年沒見。按我以前的見聞來說,蘇家找來的鳳凰引本就是殘卷,他自己按照古籍樂理拼湊了一番。他年紀太輕,修為不夠,在宗門內練習時,若要不傷根本,自然不會奏出全篇……”

這一個問不出什麽,我用餘光看向那只火鳥,不安地發現已經極為巨大的鳳凰甚至變得比我之前的印象更大了一些,這方逼仄的空間令它有些局促,火鳥茫然地伸了伸翅膀,只不過是這樣無害的一個動作,帶著熱意的靈力卻已經狂風般席卷而來,我腦海中一片鐵水火花似的思維片段閃過,好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形體。

林懷芝拍拍我的肩:“還在?”

我推開他的手,煩躁道:“異獸能殺人吃人也就罷了,這只鳥怎麽還能在人腦子裏弄些花樣……”

雖然眼見著活不成,杜權談興卻還不錯,解釋道:“畢竟鳳凰是神鳥,見則天下太平,可惜我等世人把天下弄得不大太平,有德之鳥只能出此下策,讓見者眼中至少是一派溫馨團圓的太平景象。”

我覺得腦袋更痛了,不想理他。我繞過杜權,揪起蘇無殃狠狠晃了一晃,他受的傷挺重,我是不敢掀他帷帽了,可被我一搬動,汩汩血液竟瞬間湧出,將本就被血暈染的白衣弄得更加狼狽。

“不會是死了吧……”

我正納悶間,只聽蘇無殃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聽的人心緊,卻總算是還能喘氣。他啪一聲打開我的手,嘶啞道:“臟手,別碰。”

此間四人淪落到這個危在旦夕的局面,蘇無殃約莫也得負七成的責任,更不用提他先前的手段就頗殘忍暴戾,我心頭火起,攥緊了拳頭,剛擡手,卻被林懷芝握住了手腕。

我對林懷芝怒目而視,往常脾氣並不太好的小林師兄此時卻面容平靜,按下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腦袋:“別揍。等出去了,有的是時間。”

蘇無殃喘息著勉強撐起,還顧得上挺直腰板擺出一副倨傲模樣。一道冷光閃過,林懷芝拔劍,穩穩刺進他帷帽垂下的白紗:“蘇公子,您的通天本領我們已經見識過了,甘拜下風。想來您也想回去稍作休整,不如告訴我們,要如何才出得去這方梧桐空域?您受了傷,不用勞累,我和——”

“哈哈。”白紗後傳來幹澀的兩聲笑。“不用想了,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本不屬於此世的異獸降世,自然要吸取靈氣乃至大道法則以穩固形體,這個時候——”

蘇無殃伸開五根手指:“鳳凰會變得越來越大,它伴生的梧桐空域也會水泡一般慢慢擴大……直到它抽取的事物不足以延續它不合時宜的存在,到那時——啪。”

“水泡破碎,鳳凰死去,燒盡梧桐空域中的一切。”

他的聲音極為滯澀,仿佛碎瓷片互相刮擦,說了這幾句話,蘇無殃就仿佛用光了力氣,又接著是一串帶胸音的劇烈咳嗽。

杜權眉頭緊皺,卻被捆得牢固,只能可憐地掙動了兩下。

林懷芝的劍尖動也不動:“蘇公子很想死在這裏?”

白紗後的人並不回答。

“我等唐突佳人,實在該死。”林懷芝遞我一個眼神,“可杜少俠一路忠心耿耿,大好前途的少年英才,也要陪著殉葬,豈不是有些可惜?”

蘇無殃冷笑一聲:“忠心?他若是忠心,一條狗,當年還會套上層孤玉山的黃皮裝起人樣?”

林懷芝那個眼神,我倒是懂得什麽意思。我嘆了口氣,提起劍,揪住仍然一言不發的杜權,狠狠從他右後心的傷口捅入,這個血窟窿,也總算是透明了。

“唔……”杜權緊咬牙關,只低聲痛呼,臉色發白,額角滴下汗來。

林懷芝的劍尖下移,放在蘇無殃肩上:“我這個小師弟,祖上屠夫出身,最懂得拆解骨肉分剝心腸。就算是死,我二人,也會讓你二人嘗了千般滋味,再走在我們前頭。”

蘇無殃微動,卻仍是笑道:“見了我的臉,你還覺得我會怕死?我蘇氏一族身受篆愁君惡詛,即使我忍著這副形體茍且偷生,也不過再續命十數年。每活一天,那其中滋味比起你這三腳貓的淩遲,怕也差不了多少。”

這段舊事我並不太熟悉,但隱約記得,君山蘇氏,似乎確實在篆愁君之亂後那幾年改了大宗。他話說的硬氣,可若是一個人真有心赴死,倒也沒必要講出這一堆長篇大論。

林懷芝說我是屠夫出身,我也裝模作樣笑得極為猙獰,將杜權的腦袋掰到蘇無殃那邊,輕輕擰了一把他的臉:“唉……蘇公子不想活了,也算一件美事。可惜,杜師兄這樣一個俊秀後生,也就此香消玉殞,令人不忍。”

杜權皺著眉頭,見蘇無殃沈默良久,自緩緩開口道:“公子,不用考慮我。如果沒有公子,世上不會有我,如果世上沒有公子,那也不必有我。”

這話聽得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們兩人腦子有病且不管,眼見著生死關頭,他二人倒是黏糊起來,顯得我和林懷芝像是戲本子裏青面獠牙的鬼怪拆散一對好鴛鴦。

蘇無殃卻也並不領情,他沈默一會,冷笑道:“真惡心。”

我正要再捅一捅杜權,卻聽蘇無殃道:“……要出去,就別讓鳳凰長得太大抽幹這方空域的大道法則。”

林懷芝挑眉道:“換句話說?”

杜權忽而猛烈掙紮起來:“……莫厭!”

我扯了他的袖子塞住了他的嘴,只聽蘇無殃指了指不遠處光華萬丈的鳳凰:“換言之……殺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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