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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好雨知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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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好雨知時節

林阿救過我的命。這句話聽著很奇怪,可竟然是真的。

第一次碰上林阿,是個雨天。

我一向喜歡雨,殘劍閣的地界多山,雨和霧的界限很模糊。以前和古雨在外邊跑,晚上睡不著,撈他起來坐著聽風聽雨,竹林嘩啦啦響,浩然噫氣,真是神仙境地。

可惜,林阿撿我時,我真是快死了,沒有多少賞雨的工夫。

弄到這個境地,原因很長。

總而言之,就算我之前是殘劍閣數一數二的天才弟子,剛開始當魔修,我什麽也不會,很是弱小。光是四肢經脈裏無時無刻的疼痛已經足夠折磨,更不要提已經用不了的諸多法門。

裴素商鐵了心要殺我,我只好費力氣越過斷江到法外之地去討生活。

可到了斷南,這裏裴素商的仇敵又多如牛毛,打不過我師父,就來折騰我這個除名弟子,悠悠蒼天,這是什麽道理?

時間過得太久,這些事情我記不太清。我先是差些被人戳死,皮也被剝了一點,後來有人覺得我的臉有意思,出了高價,把我買到家裏玩。我當時心氣很高,估摸著士可殺不可辱,先假意溫順了兩天,瞅準一個機會,殺了守衛要跑。

當然沒跑掉。

買家似乎和裴素商沒什麽恩怨,但也惱怒自己折損的幾名仆役,要是我再跑了,實在太虧。我一路纏鬥,打進了一間酒樓。

劈裏啪啦一通亂響,那滿地桌椅碗盤,我看了實在心喜,就算把我本人拉去細細切做臊子賣錢,我的買主也總算是虧了大筆。

高興歸高興,可我也到了窮途末路。

身上左左右右紮了有五六根羽箭,有沒有毒我還不知道,失血過多已經讓我腦袋發暈,右手大臂還被砍了一刀,擡不起來。

我被逼到墻邊,滿身血窟窿,只聞得到胸腔裏的鐵腥氣,一切的聲音都變得遙遠。窗外瓢潑大雨,雨打樹葉,一陣碎響。我聽見有人在勸我的買家:這家夥太鬧,盡早殺了,屍體也能賣些錢回本。

我嘆氣,多好的雨。

趁著幾人正在商議,我拿左手摸出一顆火螢石,催發咒文,預備著點了火咽下去。橫豎是死,我不如把自己燒成一捧灰,賣不出價錢。

“幾位大人可真熱鬧。”一個聲音從半碎珠簾後傳來,他掀起簾幕,叮叮當當。

林阿一身青衣,長發如瀑,手裏拎根竹枝。

他偏著腦袋,點了點下巴。“地上那個,賣給我。”

我的買主面露嫌惡,幾人已經打了一陣,刀劍不用出鞘,但也頓時擺出了防備的架勢。

遭此變故,螢石輕巧地從我發抖的手裏掉了出來,我悔得呲牙咧嘴,決定暫且不死,靜觀其變。

“林阿,你來湊什麽熱鬧?”買主皺著眉道,“這人在我府上大鬧一通,又在這打了一陣。這些款項,都得加上。”

林阿噗呲一聲笑了。

他走過來,在買主胸前戳了戳,戲法般變出一顆明晃晃的寶珠:“驪龍的珠子,這個價格合適麽?”

買主眉梢一挑,似是有些心動。

可下一剎那,他便被割破了喉嚨,一道薄薄的血柱噴濺開來。

窗外雨聲更急。

林阿用竹枝挽了個劍花,向周圍仍發楞的護衛頷首:“請。”

我看著眼前血景,覺得荒唐。本來只是生意,他殺人作甚?

林阿後來說,這算是幫我報仇,我從裴素商門下出來,必然喜歡劍,又見了如此漂亮的劍法,豈不是從此對他死心塌地?

他真是腦子有問題。

雨還沒停,林阿從血泊裏撿起那顆珠子,擦了擦。像是總算註意到我,他在我面前蹲下,點點我鼻子,把那顆珠子遞過來:“送你了,要不要?”

那顆珠子瑩潤透亮,散著華美寶光。我當即點頭:“要。”

我被林阿帶回了鏡湖。

吳何有被他拎出來救我的命,吳何有看著我渾身上下的爛皮爛肉,嘖嘖稱奇,林阿在旁邊托著臉,似乎有些無聊。

我想問他為什麽救我,可是藥膏有些催眠的效力,我迷迷糊糊說不出話來。

林阿發現我盯著他,偏過頭一笑,又做了個張牙舞爪的鬼臉。

治好我花了約莫一個月。

蓑衣城徹底進入雨季,天上落水,地下又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湖,我恍惚間覺得自己是一尾長了腿的魚,胸腔裏就快長出水藻。

林阿那一個月沒來看我,由著我在鈕島到處亂走,要是我當時學會了飛行的法門,到鏡湖外邊轉轉,他應該也不會攔我。

為了把我弄回來,林阿很殺了一些人,吳何有的診金也一向貴的嚇人。

天下事,無非是交易,有舍有得,林阿舍了這麽多東西,他要從我身上拿回什麽呢?

他應該和裴素商沒有仇怨,若是有,早該拿鐵梳子刮我的肉,犯不著好吃好喝養著。

那麽,依照我到了斷南之後的經驗,那些不想殺我的,約莫就是想從我身上尋點皮肉的樂子。

鈕島上人不算多,千姿百態的男女卻是不少,再想起林阿那副神氣,我覺得這個猜測不會太遠。

其實,我也有過第三個猜測。

在入魔之前,我一直是個很有本事的年輕人,憑一己之力修造了殘劍閣的水渠,省了上百個外門弟子挑水的人力。

據說過了一百年,那些水渠仍然運轉良好。我覺得,只要林阿稍微耐心些,如此這般使用我,應當賺得最多。

我當時和一個姓張的少年分一間房,我忘了他的名字,姑且叫他張三。

張三和我關系不錯,他只是個普通的漁家孩子,長相只算得上規整,腦袋也不聰明,大約不是林阿喜歡的樣子。我們倆便在那個月有了長長久久的清靜。

張三喜歡聽仙人鬼怪的故事,我便講了許多。

有天傍晚,我正用竹篾編燈籠,他坐在我身邊翻話本,忽然冒出一句:“當仙人真好啊。”

我搖頭道:“那也不一定,得看是哪裏的仙人。譬如住空山,那的人一百歲之前,只能說三句話,憋都憋死了。”

張三笑了,把話本翻得嘩啦啦響,又道:“話是這麽說……要是我做仙人,還是想去殘劍閣。”

啪的一聲,篾條彈了出來,在我手心割出一條血口子。

“是嗎?那有什麽好的?”

張三不假思索道:“那兒出英雄。”

“英雄?”我笑了,“什麽是英雄?”

他比了個手勢,又覺得有些丟人,摸摸臉道:“就是……提著一柄劍,馮虛禦風——碰上什麽壞的臟的東西,統統砍了。”

我本想提醒他慎言,他住在斷南一個殘忍邪惡的魔修家裏,這麽說話,有些忘恩負義。

最後還是只勸道:“最好不要去。殘劍閣不給辟谷的弟子備飯,饞的難受。”

張三嘿嘿笑,他當我還是講故事,從懷裏摸出一面鏡子,拍拍我肩:“裴大哥,你見多識廣,幫我看看這個。

林先生前幾天送我的,要是帶回家去……能不能在旁邊柘迷置間房子?”

我看著那面鏡子,霜一般明凈,錯金銀,鏡鈕是顆紅瑪瑙,背後盤一條活靈活現的黑蛇。

鏡子映出我半張臉,我的眼睛深黑,眉壓眼的面相,不笑時看著便陰郁。

“這是江心鏡,七月七日在斷江江心鑄造,煉造百次才成一面……柘迷的房子,你隨意挑吧。”

斷江江心鏡,祈雨百試百靈,鑄法早已失傳,若是真貨,論起價格,不下於一顆驪龍珠。

張三又驚又喜,把鏡子擦了兩三次,又問我:“裴大哥,你要是仙人,想去哪學本事啊?”

張三沒過多久便回了家,似乎是活了七八十歲,兒孫滿堂,又或是在蓑衣城後來那幾次風波中倒黴死了。

我還記得他那個傍晚的模樣,他眉目清曠,雖無別的顏色,但笑起來滿臉天真,看著便討喜。

若是用起艷情話本的字句,他便像是盤清爽解膩的小菜,在宴席上實在不起眼,嘗一嘗,倒也味道不壞。

我回答道:“孤玉山吧,他們那人多,熱鬧。”

【作者有話說】

裴妍和林阿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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