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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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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人生三喜

斷江之南七百一十七裏,有座蓑衣城,那是個水城,一半建在湖上,一半散在水道裏。湖叫做鏡湖,湖裏有三百多只大黿,店家給了黿老大租金,便可以在黿背上修屋建房,做畫舫樓臺用。

這間舫裏邊擺了幾十張方桌,侍候的夥計端著茶水點心艱難挪動。廳上有個臺,備了炭筆白幕,誰出十文錢,便可以上去講一刻鐘。

現在臺上站了個青衫緩帶的文士,手舞足蹈,很是激昂。這文士,姓佘,名微。他的口才,並不特別好,文辭也不優美。勾了聽眾胃口的,乃是他所講的這一件桃色韻事。

“……咱們飄在鏡湖上,人盡皆知,鏡湖八百裏乃是蓑衣城城主,那魔頭裴妍的居處。”

“話是這麽說,可裴城主十年裏也不見得有一天在這落腳,究其原因,便是他老人家的那位夫人——林阿林先生。”

眾人哄堂大笑。我右邊坐著的裴秋本也想跟著笑,見我臉色鐵青,沒好意思,便戳戳我:“他們笑什麽?”

我長嘆一聲,視線越過方桌,看見另一張桌前坐著四五個青年人,他們正大笑著推搡其中一個,那一個長得還行,滿臉得色,似是多喝了幾口,拉長了聲音道:“林阿——我睡過。”

屋內又是一陣哄笑,有人拿包子砸他,笑罵:“這算個屁,我也睡過!”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笑的就是這個。”

裴秋摸摸臉,還是不覺得好笑,湊過來拿藕粉糕,我無奈,推了推盤子,讓她吃得方便些。

佘微敲了敲布幕,示意眾人安靜,又開講:“裴城主,大家都曉得,英雄蓋世——任誰都覺得這樁姻緣不匹配。論起城主的仁德,品貌,才情,哪一樣不是萬人之上?就連白玉京裏的那些仙子道君,也不顧正邪兩立,多得是勾動了情思……”

我嚼著一根茶葉,微微點頭。

“可惜裴城主一顆癡心錯付,情如投泥自溺,可憐吶,可憐!”

砰。盤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裴秋嘴裏塞著半塊藕粉糕,茫然地看著我。我摸摸額頭,招手再要了一盤。

“天理昭昭,又或是陰差陽錯……總之,林阿終於是在七非城一命嗚呼了。”佘微講到激動處,拍手道:“裴城主總算得脫樊籠,這城主夫人的位置一空,斷南十四州的俊美男女皆是躍躍欲試……”

這便是在胡說了。我打了個哈欠,也拿了塊糕扔嘴裏。

世上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死老婆。

裴城主裴妍,一百年前還是白玉京中那位殘劍閣主裴素商的首徒,從頭到尾的正道少年,等上個三百年五百年,等到閣主仙去或是飛升,才約莫能接著做一個閣主。空掛著這麽一個金光閃閃的招牌,招惹了天下的艷羨和嫉恨,其中變數實在難以計量,所以,這個差使也不怎麽美。

可如今,斷江以南的十四州,在話本裏被稱作“魔域”者,卻大半要以蓑衣城為尊,裴城主自然也尊榮無比。這一來,算得上升官。

蓑衣城水系密布,裴城主做城主的這百年,姑且算得上太平地界,打通幾條商路,又有這鏡湖黿坊天下第一的熱鬧,每年的稅金地租自然多得如山如海。裴妍他老人家,便持續性發著橫財。

這大富大貴的裴城主,最近總算湊齊了最後一件好事,他那位殘忍荒淫的夫人,所謂影幽劍林阿者,最近總算是死了。

自然,這位裴城主,就是鄙人。林阿死了,歡喜者有之,憂憤者有之。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

城裏城外流言不斷,陸陸續續還出了書來,我聽了有幾十樣,我在那些故事裏,有時痛斷肝腸,有時撫掌大笑,悵然若失又迎了美貌新歡夜夜笙歌的,也不少。

蓑衣城內的紙鋪書局,也有不少是我自己的私產,思及白花花的銀子,我心裏冒出來的邪火消下去一多半。可想起剛剛那本裏邊,我被寫成千古癡人,視腦袋上的一摞綠帽子為無物,還抱著林阿的棺材直哭得抽過去。我腦袋上青筋微跳,打了個響指,呼啦啦把那書燒了。

裴秋還跪在書房裏給白青楓求情,被紙灰嗆了鼻子,打了兩個噴嚏。

我有些不好意思,讓她先站起來,和顏悅色道:“這本《月露風雲》,是誰寫的?”

裴秋眼睛轉了兩圈,若是平時,她肯定懶得答我,可這時候她怕我真把白青楓吊樹上剮了,便乖乖道:“是青薇君子。”

這位君子先生寫的不錯,可惜筆風矯揉造作,筆下人物,個個梨花帶雨,人人玉山將傾,一直銷量平平。只近來趕出來的這本《月露風雲》,因為主角是傳說中青面獠牙的林阿和奸詐圓滑的本人,他筆下那些小兒女作態,便也頗有些看頭,賣的甚好。

人這種東西,有時心裏冒了火,劈裏啪啦燒著,卻還隱隱盼著再來點柴草燈油,痛痛快快生上一回氣。究其原因,恐怕和總忍不住去按那撞傷的淤青是一個道理。

我帶裴秋來聽那位青薇君子佘微的胡言亂語,也許就是為了這個。

我打了個哈欠,剛剛靠著桌子小憩了一會。這時候佘微總算講完了,他也是口幹舌燥,站在臺下,杯子都來不及要,直接拿了個茶壺往嘴裏灌。佘微其實長得不錯,眉清目秀,一雙圓眼睛討饒時總是笑成了縫。斷南的魔修妖修功法五花八門,練的偏門了,多有長成歪瓜裂棗的。佘微這般面皮白凈身形挺拔的模樣,在這個地界,也算沾得上幾分白衣劍仙的傳說。也因為這個,他才能靠臉吃飯混到如今。

他仰起頭時脖子纖長,水滴順著下頜往下淌,我看得有趣,按住裴秋的匕首:“這人多,殺人不好看。”

裴秋反駁:“人多,才沒人知道是誰。”

我找不到借口,含糊道:“此人有用,帶回去養著。”

裴秋看了我一眼,我假裝若無其事,拉她起來。我們在人縫裏穿梭,花了快要半刻鐘,才總算湊到佘微背後。

佘微在這說書,也是為了推銷他的話本。看樣子賣的真是不錯,他剛解了渴,身前就擠了一群男女,往他懷裏塞銅板買書。

“大家都有,都有啊——”佘微被擠得臉上的笑也險些掛不住。

我從背後拍他肩膀。佘微頭也不回,不耐煩地朝我擺手:“去前邊排,別亂來!”

我擡手,示意裴秋把匕首借我。

小泥鰍的刀子劍刃都淬了毒,青幽幽的,抵在他的一節白脖子後邊挺好看。

刃尖剛貼上皮肉,佘微便抖了一下,繃直了脊背。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仍然和煦帶笑,好聲好氣道自己人有三急,得先退下。

他反手來摸我的手,他膽子挺小,連手指頭都嚇得汗濕。佘微遞來一個玉佩,玉料細膩,雕工精湛,看來他靠汙損本人聲名所賺的金銀,真是很多。

我冷笑一聲,刃尖從他脖子上輕輕劃到後心,我的手法很好,一滴血也沒流,可佘微的臉上卻霎時沒了血色。

我聽見門邊響起一聲慘叫,那是裴秋開始鬥毆挑事。

像是一滴水滴進滾油裏,本就局促的樓裏,一轉眼叫罵推搡的前胸貼後背,好酒好飯被人一腳踩得吐出來,誰傷了腳,誰偷了錢袋,又或是誰趁亂殺人放火,在此沸水一般的熱鬧裏,一點頭緒也找不著。

我拎著佘微,在半空中遠遠看著這場熱鬧,不禁感嘆裴秋的確沒說錯,在這地方殺人,誰也找不到真兇。

我又轉念一想,這城是我的,這湖也是我的,在我的地界做生意,我殺個人,何須遮遮掩掩?正不爽間,我想起手裏還捏著那塊玉佩,那玉佩雕成了荷葉模樣,玉料中間有一點嫣紅顏色,正好雕成層疊葉縫中一朵隱約荷苞。

我嘆了口氣。和氣生財,和氣生財,殺人是小事,將如此熱鬧的店面汙損了,卻說不準會虧錢。佘微被我拎著領子,想來不會很舒服,但他也是習慣了做小伏低,此時只乖乖低著頭抖的如篩糠,連看我一眼也不敢。

我轉了轉拇指上的紅色戒指,掌心跳出來只腦袋上一點紅的白錦鯉,最初只有巴掌大,它從我手中跳出來,翻了個筋鬥,眨眼間吹了氣似的長到約有一二丈,它紗幔一般的尾巴在空中飄飛。我拍拍它腦袋上那點紅:“夢為,乖乖的。”

鯉魚會意低頭,我正好將佘微搭它背上。我又拍拍佘微腦袋,他又是一抖,趕忙告饒道:“壯士饒命……您要金銀要靈石都好!只要開價,我立刻回家去取——”

我很是惆悵,我從來為人和氣,這次易容也選了張文雅溫和的臉,他怎的嚇成這個模樣?

我捏住他耳朵,扯了一扯:“你擡起頭,看看我是誰。”

佘微哆哆嗦嗦地掀起眼皮,看見本人原裝的那副面皮,吃了一驚,臉上極為迅速地擠出一個討好的笑,總算敢從夢為身上支著坐起:“恩公,是你呀……您真是愛開玩笑,早說——”

“恩公?”我冷笑,“不過是些小恩小惠。佘小友的書,那可是大師手筆,錦繡文章。”

佘微臉色一變,腦門上冒出冷汗,他陪笑著剛要辯解,一道冷光閃過,裴秋卻已經到了跟前。

她站在湖上,點開一圈漣漪。裴秋面無表情地掃過佘微,又看向我。

我有點驚訝:“這麽快?”

裴秋朝我揮揮一張紙符,又遲疑地朝佘微看了一眼:“嗯……那邊有點事。”

我心中一沈,嘆息道:“那走吧。”

裴秋卻動也沒動,我有點疑惑,她直勾勾盯著我,伸出手:“說好了。”

我嘆息搖頭,從袖子裏掏出把黑鐵小鑰扔給她。

“小泥鰍,你信不信,就算你把牢門打開,白青楓也不會出來。”

裴秋沒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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