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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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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8 章

蕊娘、太後,還有單谷雨,都露出了極其驚訝的表情,仿佛見到冤魂索命,然而莫天覺面色紅潤,行步如風,哪裏有半點“鬼”的樣子?他在霍騫的保護下走入院內,其餘禦林軍則恪盡職守地在外頭等著,並未入內。

他們知曉宮中今夜將有一場無聲的血雨腥風,但他們將不會是被那血雨拍打的人,他們不會,更不願知曉其中細節。

最初的驚訝過去,單谷雨垂眸,顯然在飛速思考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而太後則神色惶然,面色蒼白。

唯有蕊娘,定定地註視著莫天覺,還順帶伸手輕輕往下一按,安撫了有些躁動、不知如何是好的汐硯。

莫天覺走到幾人身側,神色沈靜,先恭敬行禮,道:“下官莫天覺,見過太後娘娘、明太妃娘娘。”

太後深吸一口氣,努力維系著鎮定,聲音卻帶了一點顫抖:“莫大人不是……”

莫天覺垂眸,道:“下官自給張大人寄去最後一封信後,便不時遭人索命,幾乎防不勝防。皇上說,不若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他擡眼,看向蕊娘。

這一眼,極其覆雜。

其實在場這麽些人,除了張小鯉,反倒是莫天覺最先與蕊娘有過關聯,莫天覺仍記得,自己對蕊娘最初的“判詞”:世上女子千萬,有比蕊娘漂亮的,有比蕊娘體貼的,有比蕊娘聰穎的……但卻沒有一個,如蕊娘一般既漂亮體貼,又溫柔聰穎的。

還有他曾數次感慨,若非蕊娘是女子,自己定要將她召入驚鵲門。

後來張小鯉出現,破格入了驚鵲門,莫天覺也逐漸將這份遺憾拋諸腦後。

再後來,他從林存善那兒逐漸知曉蕊娘的真實身份,知曉她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和蕊娘自己的目的後,倒真有幾分啼笑皆非之感。

想來,蕊娘大抵根本不屑入驚鵲門,在驚鵲門能施展多少?反倒是看似只是消遣之所的抱桃閣,卻關系著閔國國璽最終落在誰的手裏。抱桃閣好似夜肆上的戲班子,蕊娘便是班主,百般武藝傍身,更有數十種面容切換,每一張臉下,都有截然不同的身份和目的。

她竟是這樣一個舉重若輕的人物,且每次都微妙地從巨變中脫身,蟄伏,等待新的時機。

莫天覺凝視著蕊娘臉上的疤,嘆息道:“要假死很簡單,提防汲勤便是。”

蕊娘了然道:“汲勤這個廢物……背叛你兩次,被發現兩次?”

莫天覺搖頭道:“汲勤曾背恩,我留著他,是為了給他機會,但不是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而是給他再次背叛我的機會。我知若有人要對我動手,一定會再次用汲勤當突破口。”

蕊娘聞言,竟有幾分想笑:“倒是我想差了,還以為莫大人向來仁厚,願意不計前嫌……合著,是一開始就與皇上在設局了。”

“是也不是。”莫天覺道,“皇上之命,我莫敢不從,但心中也有疑惑,是否一切真如他所言,如他所想。直到池東清向我透露,說似乎尋到你蹤跡,又催促我給小鯉寄信,我便意識到,皇上所言句句屬實。蕊娘你活著,且,在宮中。”

蕊娘輕笑一聲,露出悵然的表情,道:“皇上既然知道得這麽多,這麽早,為何不直接將我殺了以絕後患,反倒要……如此戲耍?是閑極無聊,找些樂子麽?”

莫天覺蹙眉,似乎也有點想不通,隨即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張小鯉,道:“皇上心中所想,我亦不敢妄自揣測。”

蕊娘勾了勾唇,道:“看來,小鯉在皇上心中分量的確頗重,他不願殺我,在道義上落了下乘,於是放任我興風作浪,最後,讓小鯉親自來抓我。只是我不明白,莫大人你是如何假死?”

“你不明白的,恐怕是隨蕭太醫一道去的,明明還有你們的太醫,他不會幫我設計假死,為何,也會和蕭太醫一樣,斷定我已身死,是麽?”莫天覺回憶道,“用不熟的豆角這一招,實在高明,這手法,樸素得簡直沒有破綻。只可惜,池東清和齊浩然也在,你們不可能下死手,真正的毒是汲勤給我餵的所謂催吐解毒之藥——”

他說著,看了一眼暖閣,又看了一眼單谷雨,道:“就和今日,小鯉誘哄太妃娘娘給皇上餵藥,是一個路數。”

單谷雨沈默著,沒有說話,她似乎對這些紛擾已並不在意了,的確,和她本來關系也不大。

莫天覺繼續道:“只是,我早已調換了汲勤手頭的毒藥,那藥我喝下後,雖會嘔吐,卻絕不致命。至於脈搏,很簡單,在腋下夾著一個木球,把脈時,便會失去脈搏。蕭太醫為主,其他太醫只能為輔,只能為我匆匆把脈確認沒有脈息,自不會有破綻。至於仵作,本就是驚鵲門的人,更不會有問題,我提前將堂弟莫天痕叫來,便也是要他為我操持所謂的‘葬禮’,而不被汲勤發現破綻。”

蕊娘安靜地聽著,最終點點頭,道:“原來如此,我用的手法很簡單,你的手法,也同樣簡單,或許,這也是某種大道至簡吧。”

她實在淡然,這種時候,尚有餘裕開一個簡簡單單的玩笑,甚至不見半點氣急敗壞。

張小鯉輕聲道:“阿姐,你用了這種辦法想毒殺莫大人,也知我會去看池東清,故意讓池東清引導我想到了這個手法……所以今日,你的人在暖閣外偷聽到了一切,才會那麽輕易地相信我已殺了林存善,對吧?因為在你看來,這就是我的性格,若我要覆仇,一定要用同樣的手法報覆回去,我會讓單姐姐感受到和我相似的,害死至親的痛苦。”

面對莫天覺,面對著外頭佇立的禦林軍,蕊娘並不見半點慌張,然而被張小鯉這麽問,蕊娘的神色卻又不由得多了幾分波動。

她將視線從莫天覺身上收回,落在了張小鯉的臉上,道:“小鯉。”

張小鯉深吸一口氣道:“你怕你的死,不足以撼動我,畢竟林存善已是一國之君……你也怕,給我的那些證據,不夠動搖我。所以,你讓池東清配合你,將你的消息給了莫大人,再殺了莫大人,讓我確定,林存善就是那麽不擇手段的人,可以為了遮掩罪行,接連殺害你與莫大人,所以他死不足惜。”

“是。”蕊娘頷首,事到如今,也沒有任何好不承認的,“太後與小皇子,還有我,在這深宮中,皆如履薄冰,要求一線生機,我不得不利用你,小鯉……除了你,我想不到還有誰可能會有機會取走皇上的性命。只可惜,功虧一簣。”

張小鯉輕聲說:“對於你來說,我最大的價值,就是可以刺殺林存善,是嗎?”

蕊娘的眼眸中也終於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她苦澀地搖頭:“我從來都不願你卷入這一切。你該知道,我一直試圖讓你離開長安,也提醒過你許多次,這裏不適合你!這裏的每個人……包括我,都會讓你感到痛苦。”

“是啊,一切都是我自己弄錯了。”張小鯉苦笑,“你們每個人都有秘密,都有不得已,都是局內人,只有我是局外人。是我糊裏糊塗,自以為是,所以才會被裹挾,越陷越深。但是阿姐你以前那麽希望我不要被卷入,偏偏這回,是你希望我被卷入,不是嗎?明明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蕊娘閉上眼睛,兩行清淺的淚從那張已消瘦太多的臉上滑過。

她顫聲道:“小鯉,沒有更好的辦法。那時我遭逢生死大劫,呂塵是你的師父,皇上是你的心上人,明太妃是你的單姐姐,我要如何告訴你這一切?我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

“你不信他們,便連我也不信?”張小鯉痛苦地道,“若你願意直接找到我,在任何人同你之間,我都只會選你,我會保護你,我能保護你!我會帶你離開長安,我們姐妹好好地生活——”

“——離開長安。”蕊娘打斷張小鯉,伸手指著自己臉上的疤痕,聲音漸大,“小鯉,那我的這道疤,便就這樣算了嗎?我這些年所受的一切痛苦、折磨,都算了麽?!你知道這一路以來,我背棄了多少東西麽?身似浮萍,半生流離,我已是長安裏的一片殘葉,你要我怎麽甘心就這樣離開?!你還記得那時我說過的麽?從我出生那日開始,便沒有第二條路……”

那第二條路的名字,其實叫,退路。

蕊娘的神色帶上了幾分狂熱,張小鯉突然想起流朱攔下自己時,她曾感到激動,認為自己終於拼湊出了阿姐身上的最後一塊拼圖。

可根本不是這樣。

是啊,她和阿姐,畢竟分離了那麽久,那麽久……幼時的她,對阿姐又了解多少?

她那時,甚至不夠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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