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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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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張小鯉沈默了一會兒,兩人無聲地繼續往上攀登。

過了一會兒,張小鯉道:“但我有一事不解。公主當時為何不把胡聞也殺了?放跑胡聞,不怕後患無窮?”

昭華搖頭:“就和二皇兄想留莫天覺是一個道理,本宮當時騙胡聞是二皇兄換了藥,想要殺胡聞。我放走他,甚至派人護送他到了安全的地方逍遙,便是為了等一個恰當的時間讓他現身。否則,你以為皇叔怎麽能那麽輕易找到胡聞?本宮本想著,胡聞現身時,可舊案重提,方婧之死可全部怪罪到二皇兄身上——只是就連本宮都沒想到,二皇兄竟真本就牽扯在內。”

這麽詭異的環境裏,張小鯉竟有幾分想笑,昭華也好,太子也好,二皇子也好,都是幾百個心眼子,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籌謀和計劃,就像是覆雜的甬道,總在他們自己都不知情時交錯,最終形成一些詭異可笑的“巧合”。

“其實哪怕是那時候,本宮想的,也不過是好好當本宮的昭華公主。駙馬嘛,來一個殺一個便是。本宮好好培養蝶衛,為父皇效力,或許最終父皇能徹底接受,本宮不必出嫁。”昭華輕描淡寫地說著,“直到天明關,本宮意識到,本宮的想法,錯的離譜……”

她的神色不知為何帶著一絲恨意,在幽微的光芒下顯得有些可怖:“本宮對這兩位皇兄,的確算不上喜歡,因為各種事和誤會……”

她頓了一下,張小鯉心知,這誤會指的便是昭華誤以為二皇子對她有畸念之事。

但張小鯉只能裝作不知,神色如常。

昭華果然也沒有細聊這“誤會”,只繼續道:“本宮,對他們也有嫌惡和憎恨,但天明關讓本宮徹底醒了、明白了……如果沒有想過要爭那最大的勝,那最終就一定是輸家……”

張小鯉越聽越心驚,昭華公主終於說出了她的意圖,可這意圖,實在令張小鯉愕然。何為鬥局,何為最終的勝利,為何她從開始不配在局內,實在太明顯了,張小鯉連想裝傻都不可能。

若驟然聽到昭華說自己的意圖是皇位,張小鯉恐怕只會覺得昭華是瘋了,是皇帝把她寵得無法無天了,可從最開始的鋪墊到此刻,張小鯉竟仿佛明晰了昭華的心路,她是如何一步步,從想要嫁給自己的青梅竹馬,到決定不再嫁人,只想當個公主,到最後發現,自己應該爭取的是什麽。

昭華比張小鯉走得快了兩步,便比張小鯉多兩步臺階,此刻她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張小鯉,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她手中的夜明珠如一顆聽話的寵物被她拋著高高低低,那光也在她的眉心到眼眸再到下巴流轉,其他地方則藏匿在黑暗之中,令她看起來猶如不可窺探的神相,只是神相不會有這般得意又狂傲的神態。

她的話聽著更是令人心驚膽寒——

“這聽起來一定很荒謬,可,這卻是本宮最該走,甚至是唯一能走的路——就像其他的所有皇兄皇弟一般去競爭。只是,從小到大,沒人提過,於是本宮連想也沒想過。而一旦這念頭突生,便再也不可能消亡……”

昭華越說,聲音越是堅決,仿佛當年的決心,她此刻又重走了一遍。

張小鯉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砰地跳,她吞了口口水,盡量語氣平靜地道:“阿姐……知曉您的意圖嗎?”

“當然。”昭華有些感慨地道,“她最是聰穎,又善解人意,本宮這想法,第一個告訴的人……便是她。她很震驚,但很快平靜下來——就如你此刻一般——最後,她對本宮說,既然無法放棄這個念頭,那便去做。無論如何,她都會支持本宮。”

張小鯉更加愕然,道:“……是、是阿姐鼓勵你這麽做的?”

“嗯,本宮那時雖已下了決心,但仍覺得太難太難,蕊娘用的那兩句話,直到現在本宮現在也記得——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

天下之事,有什麽難或易呢?

去做的話,再難的事也是容易的,如果不去做的話,再簡單的事,也永遠是艱難的。

阿姐身後的人,張小鯉猜來猜去,卻從未想過竟是昭華公主,她沈默了一會兒,心緒逐漸平靜,道:“那阿姐如今究竟在何處?”

昭華搖了搖頭:“你應當知曉,林存善身邊那個錢叔插手了此事。本宮如今也有諸多不確定,否則也不會臨時改變主意,讓人將你帶來此地。”

張小鯉明白了:“公主是擔心阿姐出了事,擔心無人可用,轉念一想,又覺得我可以為你所用?”

“不錯。”昭華坦誠地說,“本宮自然比任何人都希望蕊娘平安歸來,可事情總有例外。本宮身邊實際上並不缺人,但你能以一人之力,闖入長安,大字不識還當了女官,足見你有膽識有腦子……最重要的是,本宮覺得,你有一顆仁心。”

張小鯉有些迷茫地看著昭華,昭華道:“那回你毫不猶豫地幫小倩,甚至為此沒離開長安時,本宮心中便有計較。”

張小鯉恍然大悟:“原來那時,小倩當真是公主派來的?”

“怎麽可能?”昭華不屑地道,“那時本宮一會兒要你給本宮殺人,一會兒要你滾,便是答應了蕊娘要做戲將你趕出長安,她始終擔心你,也覺得自己處境危險。她寧願你什麽都不知道地離開長安,也不願你被牽連。”

張小鯉疑惑道:“那小倩……”

昭華道:“她是芳菲閣的叛徒,本宮猜測,應是皇叔所為。不過,他的最終目的不是你,而是林存善。只有當你留下,林存善才會留下——若本宮沒猜錯,林存善一直在幫端王,不是麽?”

張小鯉沒有說話,昭華道:“本宮對你的印象不錯。你不想輔佐本宮嗎?本宮知道,只要你點頭說願意,你便不會背叛本宮。”

張小鯉一時間有些啼笑皆非,她並不喜歡昭華,也覺得昭華看不上自己,甚至應該是討厭自己,可原來她一直打著要收編自己的想法。

輔佐一個女帝……

這光聽著都有些不可思議,甚至令張小鯉恍惚間想起自己在那所破廟的某個夜晚,她躺在橫梁上,夜風颯颯,她如何能想到,不到一年後,自己會接觸到閔國最上層的、最核心的某個陰謀和野望,這野望中,竟也有她的一席之地,雖這所謂的一席之地,微小到一眼難辨,但那畢竟是一個位置。

張小鯉閉了閉眼,道:“公主,我想問你,那時二皇子……是如何逃出思過閣的?其實他如果沒逃走,皇上在某一日,一定會將他放出來……”

昭華扯了扯嘴角:“什麽時候了,你還關心這些瑣事?的確,是本宮讓人假傳父皇的意思,令他以為父皇打算對他痛下殺手,他狗急跳墻,便只能逃。來瑤光寺祈福、準備馬車、也是本宮故意露出破綻,好助他逃離皇宮,只有這樣,他才會死在宮外。”

到了此時此刻,張小鯉已完全不意外,她想了想,道:“除去太子和二皇子後,您最大的敵人,便是三殿下。”

昭華不語,張小鯉緩緩道:“在阿姐被囚於鷹衛所時,你需要救出阿姐、同時除掉三殿下,這對你而言,是一箭雙雕之事,但這很難。”

張小鯉如此說,昭華便不由得洩露出一兩分得意之色,這得意卻在張小鯉問出第三句話時戛然而止——

“所以,師父救阿姐和殺三殿下,都是你的授意?”

昭華一怔,竟沒能接住夜明珠,那珠子被高高拋起,又猛地墜地,霎時間破散滿地,像無數死去的螢火蟲,孱弱地在地上發出最後的微光。

昭華厲聲道:“你知道兇手是誰?!”

她很快反應過來:“是計……好啊,好你個張小鯉,好你個莫天覺!”

昭華胸膛劇烈起伏,死死地盯著張小鯉,張小鯉感受到身後寇月的衣袖摩擦聲,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藏在小臂內側的匕首。

昭華卻越過張小鯉,對她身後的寇月輕輕瞥了一眼。

她無須多餘的表情,那一眼亦沒有什麽情緒,恰因沒有情緒,寇月也止住了動作。

“你們是何時發現此事的?”昭華盯著張小鯉,然而不等她回答,又突然扯了扯嘴角,“罷了,看來本宮想給你看的大戲,倒是變成了你們要給本宮看的大戲……先上去。”

她說罷,又快步往上走去,張小鯉深深地吸了口氣跟上。

的確,再沒走兩步,便見兩個蝶衛正立在墻壁一側,凝神看著外頭,其中一人便是覓雲。張小鯉猜到這應是和下方小房間一樣的縫隙,可以從裏偷窺外邊發生何事。

見昭華來了,兩個蝶衛立刻讓開一點,覓雲低聲道:“殿下,外頭莫大人說已掌握兇手線索,皇上還沒有開口。我們正想著要不要同您說明。”

昭華搖搖頭,走到那縫隙邊,似冷靜下來,竟又轉頭,對張小鯉招招手,邀她一同看向外側。

張小鯉只遲疑片刻,便走了上去,只是她有些疑惑——這裏並非盡頭,隱約可見還能繼續往前,但從這裏看出,竟已是瑤光殿外。而且,到了此處,那奇怪的味道重新湧了上來,令張小鯉莫名心神難安。

張小鯉在昭華身側站定,卻並未著急往外看,而是蹙眉看著自己未曾涉足的甬道另一頭。

這裏也沒有火光,只有幾顆夜明珠,而奇異的是,夜明珠到此便停止了,剩下的路徑只有一片漆黑,看著格外突兀。

“發什麽呆?外頭好戲正上演呢。”昭華涼涼地道。

張小鯉回神,從這裏看出去,可見那高大佛像的側面,這條甬道,竟直通瑤光殿正殿,這前頭墜著蓮紋竹簾,隔著影影綽綽的竹簾,可見佛像正面有人影,皇上站著,有人跪著,而殿外,更是烏泱泱地站著一群人。

饒是在這甬道內,也依稀能感受到那兒氛圍有多麽嚴峻,無人會註意到這裏有兩條縫隙,更無法註意到漆黑的縫隙中,竟還有窺探的眼睛。

外頭的聲音有些模糊,但畢竟是能聽清的,顯然已經過了一番對峙。

莫天覺跪在皇帝身邊,無人膽敢挪動一下。四下寂然。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皇帝沈聲道:“說。”

莫天覺心下稍定,道:“微臣其實已找出兇手,此前不言,只是因微臣不明白兇手為何非要殺害三殿下,他的背後,是否還有主使者……所以,不敢輕言,唯恐打草驚蛇。”

皇帝微微瞇眼,神色極其不快,道:“留到此刻說,便什麽都能厘清麽?”

莫天覺猶豫地道:“……是。甚至,要等皇上您離我們幾步遠才可開口,也是此因,是為了保護皇上的安全。”

呂塵一直雙眸沈沈地看著莫天覺,在莫天覺這句話後,他似是意識到了什麽,突然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皇帝也猛地看向了呂塵——莫天覺的意思很清晰明顯了。

呂塵是武將,造過太多殺孽,所以不便跟入殿中,只能站在殿外。

眼下,他們之間隔著數步路的距離,和一個一腳能誇過的門檻,但呂塵卻決不能也不敢跨過。

莫天覺擡手,一指呂塵:“殺害三殿下的兇手,正是呂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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