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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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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四月初四,離四月十一三皇子下葬,還有六天。

敬法房內,莫天覺端坐上方,底下烏泱泱站了一排鷹衛,共有六個人。

汲勤和另外兩個驚鵲門文官正奮筆疾書地記錄著。

何顧正滿臉惶恐與悲傷,說道:“……之後,我們都醉了,直接睡在了鷹衛所……待再被喊醒,就聽聞三殿下……”

汲勤記了幾筆,暗暗嘆氣:“同樣的話,一人說了一遍一模一樣的……”

這群人已經一個接一個的被審問,而他們的答案都大同小異。

莫天覺聽著倒是神色如常,並不見任何疲乏或不耐,他道:“何顧,你是最後飲酒之人,是嗎?”

何顧道:“是。莫大人,我雖是最後一個飲酒的,但手絕對沒有觸碰酒袋口……這些,兄弟們都是會註意的。不止我,所有人都不會碰酒袋口,不光是三殿下的我們不會碰,彼此之間,也十分註意。”

他這樣說,其他鷹衛也紛紛點頭,表示的確如此。

莫天覺道:“你喝完之後,也是如同他們一般,昏昏沈沈地睡去了嗎?”

何顧點點頭:“是。”

莫天覺頷首,思索片刻,總結道:“所以,於你們而言,就是如往常一般,同三殿下爭了酒喝,喝完之後便醉倒了,就這麽簡單。在飲酒之後,也沒有不適,一如尋常,是嗎?”

所有人都點頭,何顧卻有些遲疑,道:“莫大人,屬下倒覺得不是完全一如尋常……”

莫天覺微訝,道:“哪裏不對?”

何顧道:“我平日酒量極佳,大家都知道。那日其實我飲得不算多,卻也和大家一樣醉倒了,醒來之後,腦袋還十分昏沈,這對我來說,是極少見的。”

何顧趕緊點頭,道:“是。”

“如此說來,我也覺得有些。”一旁另一個鷹衛回憶道,“我也醉得很厲害,被喊醒時都睜不開眼,還是其他兄弟用冷水澆我我才勉強醒的。”

莫天覺不動聲色道:“其他人呢?”

“我也覺得醉得有些厲害……”

“我平日酒量就不佳,容易大醉……”

“說來也是,我平日醉酒後醒來頭不疼,這次醒來頭卻格外地疼……”

另外五個人議論紛紛,大致也都是覺得醉得格外厲害,又有一人疑惑道:“不過,鐵大人說這是陳釀佳釀,酒味也的確醇厚遠勝於其他酒,你們平日難道喝過這麽好的酒?”

聽他這樣說,其他人又楞住了,那何顧想了想,道:“這倒也是。我平日喝的酒沒這般醇厚的,否則也不會喝了又喝了。”

莫天覺頷首:“嗯,除此之外,還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

其餘人都茫然搖頭,那柳莫神色有些奇怪,似欲言又止,莫天覺等了一會兒,他最終也沒有開口。

莫天覺不動聲色地看向一旁的汲勤和另外兩人:“都記好了嗎?”

三人正好收筆,道:“回大人,已記錄好了。”

莫天覺道:“你們按照喝酒的順序排好,依次審閱他們所記錄的方才你們所說的話,每一句細節都要確認,若無問題,便以朱筆畫圈。”

眾人依次上前,汲勤面前擺著方才他們記錄的文書,和一支朱筆、一支普通暗色的毛筆,那朱筆筆尖一片朱紅,和一旁的暗色毛筆截然不同。

前五個人都非常自然地拿起朱筆畫了圈。

最後一個自然是何顧,他站在柳莫身後,有些不安地探頭探腦地看著,確認柳莫是拿了左邊那支筆後,莫天覺道:“何顧。”

何顧嚇了一跳,側頭看向莫天覺,而這時柳莫已確認無誤,以朱筆畫了押。

“莫大人?”何顧茫然地看著莫天覺。

莫天覺蹙眉盯著何顧,這令何顧更加心慌,所有人也都不由得看著莫天覺和何顧,並沒有註意到一旁的汲勤悄然將方才眾人簽字用的朱筆和另一支筆悄悄換了。

“沒什麽,你這兩天,身體可有不適之感?”莫天覺隨口問道。

何顧搖頭:“暫、暫時沒有。”

“嗯,若感覺有何不對,隨時告訴我。”莫天覺淡淡地說。

何顧趕緊點頭,又上前一步,拿起擺放在左邊的那支筆,他盯著那筆,頓了一下,但也沒有多想,畫了個圈,又神色自然地放下筆轉身離開了。

全程汲勤也沒多說什麽,看起來一切順利,莫天覺便讓他們先行離開,由其他鷹衛再帶回鷹衛所關著——無他,驚鵲門擅武的守衛並不多,一下關六個鷹衛,且都還是三殿下極為親近、武功超然的鷹衛,壓力委實太大。

何況,驚鵲門和鷹衛所之間,一直以來都有一種默契,盡量不插手彼此之間的事,就算真有牽扯,也盡量給對方一分面子。

所以自然是可以將他們關回鷹衛所的。

不但如此,莫天覺也讓汲勤等人離開,去整理今日問話。

眾人轉身次第要離開,莫天覺突道:“柳莫,你且暫留片刻。”

其他人一怔,都覺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問,柳莫有些為難地留下,莫天覺道:“你方才是否有話想說?為何不說?”

柳莫怔忪片刻,極為佩服地道:“莫大人不愧是驚鵲門少卿……屬下的確有一事覺得蹊蹺,但不知該不該說……因為其他人似乎沒覺得不對。既是莫大人問了,那屬下便鬥膽說了——那夜,鐵大人的到來,本就讓我們很意外,但鐵大人和三殿下寒暄後,我們才知鐵大人竟是三殿下的啟蒙師父,當即佩服萬分,聊了起來,才推杯換盞。”

莫天覺頷首:“然後?”

“酒喝得差不多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鳥鳴。那聲音很古怪。”

“古怪?”

“因為屬下以前曾在林中打鳥,對很多鳥的聲音都很熟悉,那鳥鳴不像真的鳥,倒像是人為模仿。不過當時腦子昏昏沈沈的,我便也沒多想。那鳥鳴後,鐵大人說要如廁,便起身離開了,可他去的時間有些長,而且……回來的方向,不太對。”

莫天覺“哦”了一聲,道:“如何不對?”

柳莫想了想,索性在地上比劃了一下:“那日我們是在後院飲酒,茅房就在禁惡房那一排靠東邊,鐵大人也的確是往東邊走的,但過了好一會兒,他卻從西邊回來了。”

莫天覺挑眉,柳莫道:“我當時擔心鐵大人是不是不知茅房在哪卻不便開口問,以至於繞了一圈沒能如廁,還問他是不是不知,他卻說自己已如廁完畢,只是有些醉了,走錯了路。”

莫天覺道:“他回來後,做了什麽?”

“回來說……說我們怎麽喝了這麽多,不許我們再喝了,讓三殿下親自把酒都裝入了酒袋中。”柳莫撓撓頭,“不過剩下的酒比酒袋中的酒多了一點,呂大人便自己拿酒袋喝了一口,再往裏裝了剩下的酒。見呂大人偷喝,又有兩個兄弟搶去各飲了一口,呂大人見這麽下去沒完沒了,覆又搶了回來,遞還給了三殿下。”

莫天覺沒有說話,盯著柳莫方才比劃的地磚,柳莫有些不安,道:“不、不過,若是醉了,的確會有這般的情況,所以我總覺得,應當是我想多了……”

“沒有,多謝你。”莫天覺和氣地說,“你的觀察能力不錯,怎麽沒進驚鵲門,進了鷹衛所?”

柳莫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我大字不識幾個,功夫其實也不好,多虧三殿下賞識,說我做飯好吃,會點功夫,出行任務能帶上我……我恐怕,至今還在酒樓當個廚子呢。”

“是多虧三殿下賞識,還是多虧林存善賞識啊?”

一旁暗色的地牢甬道內,突然傳來一道毫不客氣的女聲,下一秒,張小鯉的身影已出現在地牢之外。

聽張小鯉這樣說,柳莫一臉意外地道:“屬下不明白……”

“裝。”張小鯉沒好氣地箭步上前,一把用手裏的匕首抵住柳莫的脖子,“你再裝,我現在就殺了你。你猜,你忠心耿耿對待的林存善,能不能替你尋仇?”

柳莫自是半點打不過張小鯉,他無助地站在原地,看向莫天覺,滿臉哀求,莫天覺卻咳了一聲,低頭整理著那堆畫押紙。

柳莫登時絕望了。

張小鯉冷哼一聲,道:“怎麽,不見棺材不落淚是吧?非要把你戳破,你才肯老實交代?何顧,是個不辯紅綠之人吧?”

柳莫再次瞪大了眼,莫天覺也從高臺上走下,拿著一張畫押紙,道:“嗯,雖已猜到了,不過這可是鐵證如山——”

莫天覺輕輕揮了揮手裏的紙,那是方才何顧畫押的紙,毫無疑問,上頭是個暗綠色的圈,和其他人朱紅色的圈格格不入。

“聽聞,不辯紅綠之人,看紅色綠色,都很接近同一種暗色。”莫天覺道,“你便是利用他不辯紅綠,調換了看守的鑰匙,從而可以輕松開鎖,對嗎?”

柳莫臉色煞白,沒有說話。

莫天覺卻看向張小鯉,道:“不過,你為何會說他是知白的人?按理說,他不該是呂大人安插在鷹衛之內的嗎?莫非,是因為方才他說出了呂大人的可疑之處?”

張小鯉瞇眼道:“嗯,這是最可疑的地方,他若是呂大人的人,絕沒必要多言,這樣一想,怪異之處便多了——至少,他不該再度被卷入這次三殿下的案子裏,莫大人明察秋毫,遲早會註意到次次都有他,呂大人定然不敢冒險。其次,我突然想起,這家夥是廚子,之前我阿姐和林存善來往,靠的就是假過敏,而能光明正大往我阿姐屋子送東西,還能通過守衛檢查的,只有食物。”

柳莫神色沈沈,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身體不易察覺地輕顫著。

莫天覺道:“方才,我也覺得十分奇怪,他連呂大人是鳥鳴後起身說要如廁都註意到了,可見說是飲酒,實際上一直盯著呂大人的一舉一動。柳莫,你想暗示我,那鳥鳴是給呂大人的暗號,所以他聽到暗號後,便假借要如廁,實則去做了某些事……對嗎?可惜,你暗示的太明顯了。”

柳莫神色有幾分懊惱,抿著唇,面色糾結。

莫天覺盯著柳莫看了片刻:“不過,我沒想明白的是,若柳莫是知白的人,呂大人那天究竟打算如何救出蕊娘?難道是和知白的人合作?但以知白的謹慎,如何可能會讓呂大人輕易知曉柳莫便是自己的內應?還有,那個隋賀……”

“兩位大人不必猜了。”柳莫嘆了口氣,一臉放棄掙紮的表情,作揖道,“不敢再讓二位費神,何況兩位大人實在神智,即便屬下不說,二位也總會猜出來。屬下……的確與林大人相識,但說內應,卻是不妥。”

莫天覺與張小鯉對視一眼,張小鯉將信將疑,突道:“你進鷹衛,與林存善有沒有關系?不必騙我——我能猜到,你進鷹衛,多少有他出力。”

柳莫神色有些尷尬,猶豫了一會兒,點頭道:“屬下出身並州,家境貧寒,曾身陷囹圄,多虧林大人相助,便欠了林大人一份人情,他知我廚藝高超,花錢打點,讓我一年前入了京,進了三皇子愛去的一家酒樓,又設計了一場……小小的意外。”

“什麽意外?”張小鯉追問道。

柳莫道:“無非是讓我與掌櫃起了爭執,這爭執中,透露了我的身世,我為父母花錢治病、債臺高築,不得不舍棄了入鷹衛的夢想……”

張小鯉冷笑一聲,道:“林存善人編故事還真是有一套。”

柳莫道:“這……也不能完全算編的,屬下出身卑寒,自是希望能謀得公職……”

這完全是偷換概念,張小鯉懶得與他爭辯,道:“你進了鷹衛,林存善要你做過什麽?”

柳莫認真地道:“什麽也沒有。”

張小鯉眉頭一挑,極為懷疑地看著柳莫,柳莫看出張小鯉的不信,拱手道:“入鷹衛後,林大人只讓我專心為三皇子做事,不要出了差錯。他幫我入鷹衛,雖有私心,但並非一定圖報,甚至他說,若無極緊要之事,他絕不會聯絡我,免得落人話柄。”

頓了一會兒,柳莫道:“入鷹衛這一年多,林大人便似銷聲匿跡,從未聯絡過我。甚至林大人入京為官後與我打過照面,也似不認識一般,直到前些日子,他難得約見了我,想要我為蕊娘之事出力。”

張小鯉一怔,柳莫回憶道:“屬下雖不知蕊娘到底是何身份,但觀三皇子對其重視程度,也知此事非同小可,有些猶豫。但畢竟欠林大人許多人情,又知他謀算縝密,故而還是答應下來。”

莫天覺詢問道:“那,你知不知道知白安排的其他人是誰?”

柳莫搖頭:“林大人說過,解救蕊娘,有幾環,而這幾環之中的人,互相不知。這樣,就算實在不幸有人被捕,也不至於牽連其他人。”

果然。

莫天覺頷首,繼續問道:“那隋賀,又是怎麽回事?”

“這是林大人為保護屬下,設的一個障眼法。”柳莫道,“林大人說,知何顧不辯紅綠的,未必只有屬下,萬一有人識破了換鑰匙的詭計,那屬下就危險了。所以,慫恿何顧主動在四月初一留在後院保管鑰匙後,我故意調開了日子,馮大人便安排了隋賀。之後,我再故意數次私下在隋賀面前表示慶幸四月一日不必留在後院,可以去呂大人面前表現……隋賀好搶功,果然主動要求調換,甚至若我不同意便要動手,我便一副被迫答應的模樣,得以在四月一日保管鑰匙。”

說到這裏,柳莫心有餘悸,道:“當時我還覺得林大人多此一舉,如今隋賀莫名失蹤,我才知此舉有多麽重要。若非如此,恐怕如今失蹤的就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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