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1 章

關燈
第 161 章

林存善靠在馬車,正在小憩,因張小鯉掀了車簾,一縷光落入,映著他身後深褐色的馬車內飾,令那張如玉的面容顯得更加蒼白,張小鯉頓了一下,利落地上了馬車,林存善睡眠很輕,自然驚醒,睫毛顫了一下,睜開眼睛,手也抽動了一下。

張小鯉這才註意到他的右手不自然地擺在肩頭,食指和大拇指指尖都泛著紅,張小鯉疑惑道:“你手怎麽了?”

林存善眨眨眼,才從睡夢中回神,道:“我也不知,好端端的,兩根手指都生了小泡,又紅又疼。”

張小鯉抓過他手仔細看了一下,指尖的確各有一個小紅包,像是被蚊蟲叮咬的,張小鯉道:“這外頭多蚊蟲,估計是被咬了,你本就細皮嫩肉的。”

林存善聞言不由得輕笑一聲,張小鯉想到什麽,松開了手。

林存善乜著她,道:“怎麽,這就開始為三皇子守節了?”

他說得可謂陰陽怪氣,張小鯉嗤了一聲,道:“是啊,按理說,我都不該與你單獨同車,若三皇子小心眼些,一會兒你下了馬車,刀就要架在脖子上了。”

“這就開始細數三皇子的優點了?”林存善挑眉,“他心胸寬廣,還有呢?多說點。”

張小鯉冷哼一聲,道:“與其我來說,倒不如你來說。如今三皇子是唯一的太子人選,你對這位未來要侍奉之人,可還滿意?”

林存善道:“小鯉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張小鯉擺擺手,了無意趣:“算了,你這麽問,那就是打算說假話了。不如不說,我懶得聽。”

林存善好笑道:“我可以說真話——三皇子本是個不錯的選擇,否則,我當初也不會早早對二皇子設局。可是,對我而言,如今他不是了。”

張小鯉好奇道:“為何?”

“三皇子知你我之間,到底有幾分情愫,於他而言,這將難以忍受。”林存善憂愁地說,“我千算萬算,算不到他會如此執著要你當三皇妃。”

林存善說著,微微瞇起眼,感嘆道:“與未來的皇後曾有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此事,足夠我死一萬回。”

張小鯉聽他這樣說,心裏有點奇異的感覺,道:“這哪裏說不清道不明了,我倆不是挺說得清的麽,既沒有撕破臉,也沒有淚水漣漣,更沒有依依不舍。”

他們坐在這馬車方寸內,聊著這些,猶如老友。

林存善聽張小鯉這樣說,道:“不瞞你說,方才我獨自坐在這車內,也想過,若你來了,我要大哭一場,說你對我始亂終棄,說你嫌貧愛富,貪戀凰座,拋下我;你便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我才是處心積慮,對你一直有所欺瞞;我再指責你冷心冷血,向來知我心悅你,卻從不真正理會,一心只為你那阿姐;你再罵我才是真的冷心冷血……”

張小鯉聽得嘴角抽搐,林存善自己把自己逗笑了,肩膀聳動。

他向來如此,一個人待著都能找樂子,張小鯉無語地說:“你自己演去吧,我正煩著,可沒心思陪你唱大戲。”

林存善道:“煩什麽?我才該煩惱,未來何去何從呢。”

張小鯉道:“誰都知道三皇子並非真的心悅我,就算將來三皇子榮登寶座,又如何會計較這種陳年往事?”

“三皇子不會,可……”林存善扯了扯嘴角,“一個皇帝,會。”

張小鯉一怔,林存善道:“小鯉,你不曾近距離侍奉過一個君主,但這些日子,也數度面聖,還感受不到嗎?一個人,一旦成為了君主,那一定會變得不同。”

張小鯉疑惑道:“是……是有些不同。但那是君主之威啊,一個人的本性,難道會隨之更改?”

林存善道:“小鯉,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你,說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你待如何?”

“我會覺得,你要麽是瞎了,要麽是瘋了。”張小鯉道。

林存善點點頭:“但緊接著,單谷雨、你阿姐、甚至不認識的過路者,都對你驚嘆連連,說你是天下第一美人呢?”

張小鯉疑惑:“什麽意思?”

“說上一天,你也許會覺得奇怪,可說上三年五載呢?”林存善循循善誘,“當你發現,所有人都不是在欺騙你、逗你玩兒,而是真的認為你是第一美人,甚至,你可以因此得到便利——因為太漂亮,去酒樓吃飯不必付錢、有人把衣裳送到你家中求你穿上、畫師們競價只為畫下你的絕世容顏。”

張小鯉一怔,眨巴眨巴眼睛,說:“那我可能會當真的,按你說的那情況,不當真都不行。”

林存善說:“嗯,到那時候,你還能像現在這般,總是素面朝天,穿著最簡單的衣裳、鞋子、半點首飾也不帶麽?那些你懶得用的面霜、脂粉,你也能堅持不用麽?畢竟,只要用了,就能讓你那最美的容顏青春常駐。”

張小鯉被他說得有點發蒙,想了好一會兒,道:“我也說不好,但的確不可能和現在一樣。”

林存善一笑,沒再說什麽。

張小鯉想了一會兒,了然:“你是說,連我只是被誇第一美人,都會因為這個名頭而改變,那遑論最尊貴的帝王之位?”

林存善點點頭:“普天之下,莫非黃土,可其實,君王只是你我一般的人,所能踩在腳下的,也不過雙足之間、方寸之地。所謂真龍天子……百姓深信不疑,因為百姓什麽都不知道。可君王會知道,自己絕非無所不能,他們只是順水推舟的騙子。”

張小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被嚇得一時間說不出話。

林存善的神色卻很平淡,甚至有點厭惡:“這些皇子,因受皇帝庇蔭,更堅信皇帝無所不能,故而他們登基那一刻起,會突然發現,登基的自己,和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隨時可以被取而代之。一切的尊貴、獨特,都不過是皇帝和臣民共同締造的彌天大謊。於是,他們會心虛,心虛後便是恐懼,恐懼後便是憤怒和無常——常言道君心難測,並不是難測之人總能登基,而是登基之人,定會變得難測。”

林存善語氣如此平靜地說出這番話,讓張小鯉腦子亂作一團,時而覺得林存善說得簡直鞭辟入裏,時而又覺得林存善簡直是在胡說八道,大逆不道!

一時間,張小鯉完全不知道應該反駁還是認同,她只覺得心裏頭有點空茫,林存善說完也不管她,大概是說累了,又沒骨頭似地往馬車背上一靠,還打了個哈欠。

張小鯉終於找回舌頭一般地開口:“你、你這樣想,實在是……罷了,你這人,想什麽都不奇怪。可你想得如此清晰,那,你想過戳破這個謊言麽?”

林存善驚訝地看著張小鯉,道:“戳破?我方才不是說了麽,這是皇帝與臣民共同締造的謊言,是說謊者和被騙者心甘情願,聯手打造的。沒人想要這謊言被戳破,所以它戳不破。我呢,從來不辦辦不到的事,自討沒趣。”

這人……

方才洋洋灑灑一番剖析,現在又開始說自己那些歪理,無論哪種,張小鯉都沒辦法駁斥,她只好說:“行,你這麽聰明,那你怎麽不想想,等將來三皇子登基了,性情大變,我這性格,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惹他不快,一命嗚呼了,還能牽連到你?”

林存善說:“這個嘛,其實有一事我沒告訴你,我觀天象,小鯉確有為後的命途啊。”

張小鯉大翻白眼:“林存善,你之前才同我說,你不會看天象。”

林存善輕笑起來,又道:“旁人都說,女子嫁人,胳膊肘便往外拐了。小鯉,你會告訴三皇子我的身份麽——別那樣看我,我不是說,你會偏向三皇子,而是我知道,你對我的身份,懷有芥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