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張小鯉顫抖著拿起那個往生牌位，視線驟然模糊，身後，那位師傅走了過來，不悅地說：“這位施主，往生牌位是不可擅動的……嗯？你拿的這似乎還是思竹姑娘所立牌位，你們不是她的朋友嗎？還是趕緊放回去吧……”

張小鯉手一抖，那牌位沒有拿穩，落了下來，旁邊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接住了牌位，張小鯉的眼淚滾落，她側頭，看見微微蹙著眉的林存善。

她轉頭，看見了一臉無奈的莫天覺，以及滿含眼淚、十分痛苦的蕊娘。

無需再多言，張小鯉嘴唇輕顫，說：“你們都知道？”

“小鯉……”林存善舉著那牌位，輕聲開口，“我們……”

“你們都知道！”張小鯉幾乎是嘶吼地說，“為什麽？你們什麽時候知道的，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

蕊娘痛苦地說：“小鯉，你不要怪莫大人和林大人，是我……是我求他們不要告訴你……因為思竹說過，絕不能讓你知曉此事……”

莫天覺嘆息著說：“對不起。”

張小鯉的耳朵幾乎聽不見任何話語了，她的眼淚也已不是自己的，五感像是逐漸消失，張小鯉顫抖著伸手去摸索那個小木盒，她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得以緩緩打開那個木盒。

木盒裏放著一個很簡陋的布制小鯉魚，就像在夢中一般，那個醜醜的、張小鯉縫制的小鯉魚，已經變得又臟又舊，醜得幾乎看不出是什麽東西，可是，張小鯉也能看出來，阿姐還給它更換了裏頭的稻草，換上了軟綿的棉花，然後小心精巧地重新封好，將針腳都藏在了縫隙之間。

甚至，阿姐還給那只圓鼓鼓，瞪著眼睛的小鯉魚，縫了一個上揚的小嘴巴，看上去，那只鯉魚就像在傻笑一樣。

張小鯉的手輕輕拂過那笑著的嘴巴，想笑，眼淚卻更洶湧地流下，那一針一線，都像是刺在她的心口，將她淩遲。

張小鯉試著去回憶自己第一次見思竹的場景——她推著林存善，跟著莫天覺，穿過聽柳巷，抵達抱桃閣。

思竹有些疲倦地探頭出來，穿著水藍色的衣服，看見是莫天覺，還是恭敬地喊了一聲“莫大人”，張小鯉好奇地打量著思竹，思竹的視線也掃過張小鯉和林存善，卻出於禮貌，沒有多做停留。

之後所有的畫面，都那麽模糊，思竹奔來走去，都是在為蕊娘辦事，張小鯉對她的印象幾乎也很淡薄，只覺得她也很漂亮，對人也不錯，直到那夜……直到那夜……

思竹死的前夜，張小鯉在三皇子的逼問下，說出自己身世，思竹那時就一直盯著她，還特意來問她，關於九歲以前的事，還記得多少，或者關於的家人，還記得什麽……

一定是因為，她那時候已經意識到，張小鯉就是池夢鯉，只是她沒聽到張小鯉提到自己和弟弟，所以她疑慮，是否張小鯉已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那時怎麽回答的來著？

“……都不記得了。年紀太小，又受了驚嚇，忘光了。”

然後思竹笑了笑，那個笑容太覆雜了，張小鯉當時沒懂，但她現在懂了，她懂的太遲了……

“阿姐……”張小鯉捏著那個布制鯉魚，只覺得痛不欲生，她看向蕊娘，“是不是……是不是我說到涇縣的那一夜，她發現我是張小鯉……”

蕊娘閉了閉眼，滾落淚珠，說：“是。你沒有提到你的姐姐，思竹想，或許你是忘記了……她很怕你忘記了她，卻更怕你記得她……”

張小鯉哭得幾乎站不穩，她說：“我當時覺得很奇怪……我還問她，我問她多大了，她說她二十二，我想，阿姐二十四，和她不同，我還笑自己，自己怎麽會時到今日還在癡心妄想……為什麽……”

張小鯉哭著滑落在地上，躲開了林存善過來攙扶自己的手，她哭到渾身抽搐：“我記得，我都記得……阿姐……我怎麽可能忘記你……和你在一起的那麽點時間，每一段，每一刻，我都記得……如果不是記得你，這些年，我要怎麽活下來……阿姐……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認我，為什麽又要拋下我，阿姐，我好想你，我……”

*

張小鯉癡癡地坐在馬車裏，手中仍緊緊握著那枚小小的、鼓鼓囊囊的、陳舊的小鯉魚。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扶著離開瑤光寺，上了馬車的，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林存善特意讓采文淺墨流朱三人另外租了馬車回去，他們四人單獨乘馬車回上合街。

車廂內，林存善和莫天覺分坐兩側，蕊娘一臉愧疚地坐在張小鯉身旁，一時間沒有人開口，張小鯉只是坐在那裏，眼淚就不住地流下，她甚至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蕊娘一臉心痛地輕輕為她擦著眼淚。

終於，張小鯉回過神，說：“為什麽……阿姐不肯認我？”

蕊娘神色糾結，林存善說：“蕊娘，小鯉既已知道真相，你就全部告訴她吧，此時再隱瞞，沒有任何意義。”

蕊娘閉了閉眼，說：“那夜，你對三皇子交代了自己的身世之後，我和思竹其實都意識到了你就是池夢鯉，是她的妹妹。因為我同思竹關系要好，就是因為我們都有一個妹妹，妹妹也都……離世了。”

張小鯉茫然地說：“她為什麽會以為我死了？”

“被賣入柳縣青樓後，她用一年的時間攢夠了一些錢，買通了老鴇，得以回家看望，她本以為會看到你，結果家中沒有你……她一問才知，那天你根本沒有回家。倒是路過的獵戶找到了被老虎撕扯到不成模樣的幾個孩子的屍體，其中有一個很像你，衣鞋都不見了，只剩一些殘肢斷骸。所以你家人也以為你已死了。”

張小鯉痛苦地捏緊那小鯉魚，蕊娘嘆了口氣，說：“那之後，她就以為你死了，而且認為是自己害死了你，沒想到還有大蟲會下山吃小孩……再後倆，你也知道了，無非就是成為董家妾室。”

“董家案到底是怎麽回事？”張小鯉說，“阿姐沒有殺人，對不對？”

“是。你猜的其實很對。”蕊娘含淚道，“莫大人同我說時，我真的很感動……沒想到你靠著對你阿姐的信任，居然能幾乎還原當時的情況。那時思竹同福喜互生情愫，半時散也是幫福喜買的，福喜說自己能高價替人除鼠，攢錢袋她私奔，她就信了。董老爺生日那日，福喜給了她一些藥，騙她說是蒙汗藥——那些藥，就是半時散，只是福喜特意研磨過，又用草熏過，看起來和思竹買的很不相同，她將藥下在井中，本以為眾人會昏睡，卻發現眾人紛紛暴死……她和福喜出逃，越想越害怕，福喜勸慰時給她遞了水，她聞出水中味道不對，不肯喝，所以和福喜起了爭執。此時福喜聽到有巡邏隊列趕來，情急之下喝了一口那水，想將一切罪責推給思竹。”

張小鯉閉上眼睛，眼淚再一次滾落：“那阿姐到底是怎麽逃出來的？”

蕊娘也輕聲抽噎，道：“是天無絕人之路，她被福喜推倒，後腦撞到了石塊，被送往醫館治療，其實第二日就醒了，趁著醫館沒註意，偷偷逃走了……那醫館不敢擔責，便找了個女屍，砸了些臉替代。胡玨和巡邏衙役之前都沒仔細看過她的臉，醫館又有意欺瞞，思竹才得以離開柳縣，最後來到京城，遇上了我。”

張小鯉思索著阿姐一個人經歷的那些，以為遇到心儀之人，可以相伴一生，誰料只是欺瞞，那福喜從頭到尾，就打算讓阿姐承擔一切罪名，不但借她的手殺害董家上下，還想要滅口……

張小鯉痛苦地說：“那，阿姐為何不來認我？她自盡，真的只是因為覺得，是蕊姐姐你下的毒，所以想替你頂罪嗎？”

其實這件事，雖然從林存善跟她說沒問題之後，她就沒問過，也沒在蕊娘面前提及此事，但始終覺得很奇怪，思竹就算再感激蕊娘收留自己，怎麽會就這樣自盡擔責？

除非……她本就不想活了。

雖然，比起收留一個普通的無去處的女子來說，收留一個偷天換日的命案要犯，的確更值得感激。

聽到張小鯉這麽問，蕊娘的眼淚也流得更兇了，說：“那夜我同她爭吵，其實就是在為你的事情爭吵。我知道她會來找我，想勸她同你相認。但她說，福喜已死，她如何能證明自己是被騙的？何況，雖是被欺瞞，但……那藥確然是她下的，那十幾口人命，確實該系在她身上。她覺得，自己如果與你相認，對你全然是連累。”

“連累？”張小鯉不解地喃喃，“為什麽是連累？她怎麽會連累我？”

“因為那時，你很快就要成為驚鵲門的女官了。”蕊娘痛苦地說，“那時我們都以為你已忘了你阿姐，不可能猜到，你知柳縣那南兒就是你阿姐，更不可能猜到，你當女官就是為了幫你阿姐平反。所以……身為驚鵲門女官，她是逃犯；身為池夢鯉，她又是你姐姐，若與你相認，你要如何兩全？”

張小鯉錯愕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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