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關燈
第 67 章

張小鯉回到自己的一進小院時還有些悵然,單谷雨才剛搬進來,這下又要離開,且不知要去多久,恐怕少則半個月,多則數月。

而且,等單谷雨回來時,她張小鯉也未必還在京城了。

恐怕,那時她已和那個方婧一樣,改頭換面,下了江南……

張小鯉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起身推開門,卻見對面單谷雨的房間也亮著燈。

張小鯉想了想,輕聲道:“單姐姐?”

單谷雨很快從裏頭打開了門,道:“你怎麽還沒歇下?進來吧,外頭多冷。”

張小鯉點頭,走入單谷雨的房間,她的東西也才剛收拾來,現在不必怎麽收拾就可以帶走,張小鯉道:“單姐姐也睡不著麽?”

單谷雨有些苦澀地點頭,道:“嗯。小鯉,抱歉,之前一直沒跟你說我同端王殿下的事。”

“你早就說過了,時機合適之時就會告訴我的。而且,我方才突然想到……”張小鯉狡黠地說,“單姐姐那次敢冒充林存善見昭華公主,我說你實在冒險,你卻不答話。其實那時,就是某種暗示。清風茶樓時昭華公主見到你,似乎也是一眼就認出了你。”

單谷雨有些意外,說:“你居然還記得這麽細節之事。嗯,端王與公主交好,公主數次來過府上,自然記得我的臉,我與端王的那些事,恐怕她也知情。我的確……是在賭,賭她看在端王的面子上,不至於殺了我。”

說到這裏,單谷雨苦笑道:“我一面千方百計脫離端王,一方面卻還是在仗著他行事,這和狗仗人勢有什麽區別?”

“話怎麽能這麽說!”張小鯉激動地說,“能用則用嘛,他們這些王公貴族,平日把平民當豬狗一般用,難得有利用他們的時候!”

單谷雨聞言有些好笑,思索片刻,點了點頭:“也是。只是這次險些牽連到你。我仍覺抱歉。”

“真的沒關系,我不但不覺得有問題,還很開心。”張小鯉認真地說,“單姐姐願意為了朋友以身犯險,那將來若我出事,單姐姐一定也會一直記得我。”

單谷雨一怔,道:“怎麽說這樣的話?莫非這次進宮,還出了事?”

張小鯉扯了扯嘴角,說:“沒有。只是你也說過,長安之內步步驚心,我如今還當了官,未來不可知的地方太多了……那個,單姐姐,你可否留下一些藥,比如,治跌打損傷的?”

她不想跟單谷雨說自己明日就要受罰,怕她路上擔心,但一想到五十杖,的確也不是個小數目。

單谷雨道:“這還需要你同我說?我早已備好了各類藥物,寫了各種用途,你若看不懂,就讓流朱與淺墨幫你看。不過,我還是希望你用不上這些藥才好。”

張小鯉心虛地點點頭,又擔憂地道:“單姐姐,你路上一定要像莫天覺說的那般,不可沖動。雖你擅毒,但畢竟是韃密長相,又是女子。就算你再恨端王——”

“——小鯉。”單谷雨突然道,“我對端王,並非只有恨。”

張小鯉一楞,有些迷茫地望著單谷雨,單谷雨垂眸,盯著旁邊裊裊的檀香,突然自嘲一笑:“也許,只有面對什麽都不懂的你,我才能說一說心裏話。”

這種感覺真不是滋味,之前林存善也說她什麽都不懂,眼下連單姐姐也這般說。

可是她沒有反駁,只安靜地看著單谷雨。

單谷雨說:“我當然是恨端王的,此前,我恨所有閔國王族。但是,若非端王,我早已死在那一日扈州的街巷之中……他所記得的事,我也一幕不曾忘記。”

那場雨,那個表面嬉笑著的王爺,還有他是如何小心翼翼為她捏造一個身份的。

單谷雨不知想到了什麽,輕輕一笑。

她的這個笑,和以往的笑容都有些不同,帶著一絲悵然,一絲繾綣,還有一絲追念,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生動。

張小鯉怔怔地看著單谷雨,突然明白,單谷雨說,她對端王,並不只是有恨。

“我在王府的日子,便不同你說了。直到那時方婧傳來暴斃而亡的消息,我驚怒交加,但也知道不可能依靠端王,我徹底清醒了,同他說,我想要自由,但他卻沒有放走我。”單谷雨的神色冷了下來,“這更加令我意識到,他所謂的寵愛,又何嘗不是某種限制……”

“所以,你就給端王下毒了?”張小鯉道。

單谷雨點點頭:“但我還是沒有用那根淬了斷魂的針,我……”

說到這裏,單谷雨閉了閉眼,神色有些痛苦。

張小鯉輕輕握住單谷雨的手,說:“單姐姐,你又何必自責。你方才已說的很清楚,韃密滅國,你一個人如何扭轉乾坤?端王又是個閑散王爺,你就算要殺,也該殺……呃,皇上。”

單谷雨愕然地看了一眼張小鯉,張小鯉趕緊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只是,口頭分析,你可千萬別犯傻!”

單谷雨被逗笑了,搖頭說:“這傻,我倒是沒有能力犯。”

“何況,端王確實救你一命。”張小鯉糾結地說。

單谷雨說:“是啊。那次……我以為他不會再放過我,但沒想到他仍沒有追究我,而是將我放出了端王府,並允諾即便再見,也會裝作不認識我。之後,我便四處游歷,還見到了你。”

張小鯉說:“其實,這樣說來,端王對你的確也……哎呀,罷了,林存善說得對,情之一字,實在難以參透。”

單谷雨道:“不懂才好,小鯉,你若能一輩子都不懂才好呢。”

*

張小鯉獨自坐在院子裏發呆,她擡頭看著天上那輪彎月,想到方才,莫天覺在月色下,攔住自己的車,向她道歉。

張小鯉突然站了起來,她走出自己的小院,走到林存善門前,伸手敲了敲門。

敲了兩下,張小鯉才意識到時候不早,林存善定然已睡了,撓撓頭,轉身要走。

然而身後卻傳來吱呀的聲音,門開了。

張小鯉瞪大了眼睛,轉頭,看見林存善穿著毛茸茸的外套,嘴裏哈著寒氣,眉眼帶著一點疲倦,嘴角卻還是笑著的:“既然要敲,就敲醒為止,幹什麽半途而廢?”

張小鯉奇怪地問:“你沒睡?”

林存善說:“猜到你睡不著,遲早來找我談心。”

張小鯉心頭一動,覺得有點好笑,跟著林存善走入他的小院。

外邊太冷,兩人走入書房,書房裏還烤著火,張小鯉在火盆邊搓著手,林存善打量著她,說:“和單姑娘聊什麽了?聊端王與她的愛恨情仇?”

張小鯉點點頭,說:“昭華公主今日對我說,翟家男子,都是情種。單姐姐要殺端王,端王亦能原諒……二殿下看著冷漠,卻因為被救,執意迎娶一個盲女入府,還專寵三年……”

林存善眼眸一轉,道:“什麽二殿下被救?”

張小鯉道:“嗯?具體的我也不知,昭華隨口一說的,那個姚冉冉,似乎是曾在郊野救過受傷的二皇子。”

林存善也沒追問,伸手敲了敲她的腦袋,說:“你別想了,你想不通的。”

“我知道。”張小鯉說,又突然搖頭,“也不是完全想不通。我好像,懂了一點什麽。”

林存善挑眉,滿臉不信:“願聞其詳。”

張小鯉輕聲說:“我一直覺得,我很討厭莫大人,討厭他的古板、討厭他從來不相信我、討厭他對思竹姐姐的死那般冷漠……”

林存善垂眸看著張小鯉,沒有接話,任由張小鯉的這段話越來越輕。

張小鯉頓了一會兒,說:“可單姐姐說,她對端王,不止有恨。”

火盆裏的火劈啪了一下,林存善輕輕說:“你對莫大人,也不止是討厭。”

張小鯉沒有否認,用力地搓了搓手,說:“今天,昭華公主跟我說,莫大人在睡夢中,喊我的名字,跟我說對不起。”

林存善笑了一聲,也許那也不能算是笑,他說:“原來她告訴你了。”

“當時,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可是……”張小鯉突然擡頭,看著林存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可是一下子,我的心又不那樣跳了。我想的是,如果,更早之前,我就聽到這件事,一定會很開心的。”

林存善難得露出一絲茫然,道:“什麽?”

張小鯉說:“我不喜歡別人跟我道歉,因為那意味著對方做了對我不好的事,所以我也不喜歡原諒別人。莫大人總是在事後道歉,但他其實也沒做錯什麽。他只是個有點遲的好人。可遲了又遲,最後,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林存善說:“今夜,雅正將馬車攔下,又向你道歉時,你分明笑得很開心。”

張小鯉又笑了:“我那時候笑,就是突然覺得,為什麽總是這樣呢?其實莫大人做的事,我都能理解……他可以繼續這樣做,也可以不要道歉,可是他總是一直那樣做,又一直道歉。莫大人活得太辛苦了,我不想一起辛苦。”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趕緊擺手:“我說的一起辛苦,不是說和他在一起的意思,且不說他將來是駙馬,我也發誓終生不嫁了,哪怕沒有這兩件事,我和莫大人也不可能在一起,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林存善打斷了張小鯉的語無倫次,“我也知道,你從來沒有想過那麽具體的事,比如,是否心悅某個人,是否要和那個人共度餘生,你……不會思考這些。”

張小鯉點頭:“確實。剛剛我思考了,但是,就像莫大人一樣,也是一個很遲的思考。我……確實,討厭過莫大人,現在,不討厭了。”

也確實,不止討厭過,但現在,也沒有了。

林存善溫柔地看著張小鯉,揚了揚嘴角,說:“那,為何要同我說?”

張小鯉茫然地看著林存善,說:“我這些亂七八糟的絮叨,除了你,也沒人樂意聽我說了吧?”

林存善好笑地說:“對。”

張小鯉想了想,又有點嫌棄地說:“而且,你那般風流,對風月之事可謂融會貫通,找你聊這些,再適合不過了。”

林存善瞪大了眼睛,聲音也徒然大了:“風流?!若我沒記錯,我身邊的女子只有你一人吧?”

切……

張小鯉都懶得提天香樓,起身,打了個哈欠道:“我去休息了,明天一早還要送單姐姐走呢……”

她大步離開,壓根懶得管林存善在身後絮絮叨叨地說什麽自己和風流無關,說什麽張小鯉自顧自地說完就走,不管他死活……

張小鯉忍著笑,只覺得一身輕松,她走出書房,此時已經是後半夜,月亮也快落下了,那一點微薄、朦朧的月光映在張小鯉身上,她伸出手,輕輕一抓,又松開,月光不曾改變分毫,只有自己手指的影子,輕輕晃了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