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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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那一日是泰安十八年的谷雨。

已有兩年……不,其實再過些日子,就已經三年了。

那時韃密人投降的倒是沒被清算,小心翼翼地生活著,但韃密王室和大臣大多被斬首或者抓獲。韃密較為原始,篤信鬼神之力,其中有個頗為重要的職位就是大祭師,聽聞此人觀星奇準,能測算世間萬事萬物,只以獠牙面具示人,不知面容。

而大祭師又有數位屬下,每一位分工各有不同,比如堪水、煉藥、樂舞……加上大祭師,一共有七位,故而又稱為韃密七師。

單谷雨便是其中藥師的徒弟,對草藥十分精通,也會為韃密王室治療一些病痛。

毫無疑問,韃密被掃平時,她也從王宮中逃了出來,然而卻在一條街巷內被閔國軍士抓獲,因容顏尤為瑰麗,故而沒有殺,那幾個軍士打算先輪流享用了她然後獻給上級。

他們把她拖到了無人的角落之中,單谷雨看著瘦弱無力,垂著頭,絲毫不像會反抗的樣子,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這樣一個女子身上藏了最後幾枚銀針,淬了斷魂,那幾個士兵當即猝死。

單谷雨的身上只剩下最後一枚銀針,那是她打算在最後不得已的關頭,給自己用的。

在這無人的角落,單谷雨扒下那幾個士兵的盔甲,套在自己身上,遮擋住自己韃密人的特征,想要假裝士兵,從街巷離開,盡快離開韃密的都城扈州,扈州這時候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單谷雨手臂和小腿也受了傷,無法走得太遠。

才走出十幾步,身後就傳來兩個閔國士兵驚訝的叫喊聲:“這裏怎麽死了四五個人?!怎麽回事?!”

另一個人道:“有個人的盔甲被扒了!速速查看周圍所有士兵,找出混在其中的人!”

單谷雨有些絕望地閉了閉眼,迎面卻走來一個吊兒郎當、穿著富貴之人,正是端王。

那時他與二皇子奉命留在韃密附近處理後續事宜,昭華也在,但事情大多是二皇子處理,他與昭華只是趁機逗留,覺得新奇,到處瞎逛,他們所處的街巷彎彎繞繞,端王一時間同昭華還有親兵走散,偏生又下起了小雨,端王正發愁地尋找昭華等人,卻迎面撞上一個垂著頭頗為矮小的本國士兵,不由得大喜:“欸,總算看到人了,你——”

話音未落,他看到了一雙手。

他素日的審美,是白皙、纖長、幹凈整潔、不能有半點傷痕或繭的手。

而這雙手雖也白皙纖細,但卻是一雙染血的手,上面布滿血漬、傷口、雨水,那雙手,更不是如往日他所中意的那般,柔弱無骨地擺放在那兒由他來描摹,而是極為淩厲果決地捏著一根很細的銀針,那手很用力,以至於青筋微微凸起,顯得猙獰,但卻……極為美麗。

端王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雙手,幾乎聽不到周圍的聲音,也看不到別的東西,那雙手不僅僅出現在他眼前這麽簡單,而像是碾碎了他從前所有的判斷和嗜好。

那雙手竟握住了他的手腕,他能感受到那雙手上粘膩的血和略有些粗糙的老繭,這一切也令他感到戰栗,以至於,他居然沒反應過來,那手上的銀針,正抵著他手腕跳動的脈搏。

然後他聽見身後的女子用不算熟練的閔朝語言說:“針上有毒,見血封喉,如果你不想死,就幫我打掩護。”

聲音有些嘶啞,聲線發著顫。

端王一怔,那女子已低下頭,站在他身側微微靠後的地方,那銀針仍然輕輕貼在他的手腕上。

接著,幾個士兵匆匆忙忙地從另一邊跑了過來,看見他,十分驚訝地行禮:“端王殿下。”

他回神,感受到握著自己手腕的手一顫。

端王微笑道:“你們幹嘛呢?”

那幾個士兵道:“押送藥師的那幾個士兵死了,那藥師換了我們的盔甲逃走了……”

說著,為首那人不由得打量了一下端王身邊有些奇怪的士兵,端王卻驚呼一聲:“哎呀,難怪!方才有個士兵模樣的人看到本王,不但不打招呼,還低著頭匆匆走了——”

說著,他指了指另一邊:“那邊!”

聞言,那幾個士兵說了聲“多謝殿下”便快步離開,端王回頭,輕聲道:“他們走了。你別擔心,我——”

他轉頭看到單谷雨的瞬間,啞然。

隔著淅瀝瀝的雨,他看見一張也許終其一生也不會忘記的臉。雪白的皮膚,高挺的鼻子她的臉上也布滿了雨水,棕色蜷曲的發絲黏在臉上,鼻尖和下巴上都是血,臉上布滿擦傷,而那狹長眼眶濃密睫毛裏剔透的瞳仁中,有一種他從未看過的眼神,沒有人這樣看過他——帶著惶恐、仇恨、瑟縮、痛苦。

明明在下雨,但他幾乎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一團火,那團火想要把他和所有閔國的一切都燒毀殆盡,有無邊的脆弱和不可摧毀的堅決。

端王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半晌才道:“你如果殺了我,也逃不出扈州的。到處都是士兵,你可能連這條街巷都出不去。”

她不說話,端王又說:“但我可以幫你……呃,你聽到了,我是個王爺。”

這句話說出來,居然顯得卑鄙又怯懦,以至於他說完,自己又苦笑了一下,說:“這不是威脅,是……我真的想幫你。”

她終於開口,聲音還是很啞,她顯然很久沒喝水了:“你想要什麽?”

這話問的……

端王說:“我不會強迫你幹任何事。”

他懂她的顧慮,她也懂他的承諾。

不必擔心他的承諾是假的,因為如果是假的,他連說的必要都沒有。只要她不打算在這裏殺了他,那麽從今以後,兩人地位的天差地別,完全可以預見。

這是一場極為重大的抉擇,不光與端王的生死有關,也和單谷雨未來的人生會走向哪條路有關。

她只猶豫了片刻,收起那枚銀針,說:“帶我走。”

這三個字,令端王帶著她踏過了扈州,行過了扈水,一路跋涉回到了京城端王府。

她除了一個生性冷漠的藥師師父之外,幾乎沒有親人,而師父也在那場戰役中死去。

他為她取了個閔人的名字,因念她自幼孤單,所以取姓為“單”,因初見那日為谷雨,所以就叫“單谷雨”。

他給了她一個名字,給了她一個假的身份,對外宣稱她是被買來的韃密舞女,最後給了她一個住所,端王府。

單谷雨以舞姬的身份在端王府待了大半年,在那年的冬天,端王突然身中劇毒,而單谷雨也悄然消失,端王府甚至整個長安都不再見她的蹤影,直到前些日子她才回京,盤下逢春醫館。

*

那些記憶像一陣煙,倏忽而來,眨一眨眼,又都散盡了,端王躊躇地說:“總之,我既然救了她,本該好生看管,誰料……”

頓了頓,又無奈地說:“此話也不對,說什麽好生看管,我也確實沒有能看管單姑娘的能力。畢竟從她離開端王府的那日起,我就答應過她,我們之間已毫無關系。”

單谷雨閉著眼睛,沒有說話,昭華奚落地說:“哎,皇叔也是個大情種,當初問你毒是不是這女人下的,你非說不是,我心裏可是門清,除了她,還有誰下了毒之後,你不但不追究,還要千方百計遮掩?還說什麽是自己無意中誤食毒藥……嗤。”

三皇子突然道:“原來兩年前的冬天,皇叔那結羅草之毒就是你下的?你好狠毒的心啊,要不是皇叔相救,你身為韃密下一任藥師,恐怕早就死了,你非但不感激,還——”

“——感激?”單谷雨突然冷笑一聲,“韃密是我的祖國,扈州是我的家鄉,我親眼看著你們的鐵蹄是如何踏破皇宮,你們的刀鋒是如何砍下我國人的脖頸,我那時候只恨不得閔國毀滅,怎可能感激?!”

三皇子怒不可遏道:“成王敗寇,若輸的是閔國,韃密人也不會對我們手下留情!皇叔,你就算對她有意,又怎能收留這樣一個蛇蠍女子在身邊?她既然如此恨閔國,那我就隨她的意,讓她下去陪她的故人!”

“等等!”張小鯉攔在單谷雨面前,“單姐姐都說了是那時,這兩年她身為醫者,沒少醫治閔國人!她的想法一定早就改變了,對不對,單姐姐?”

張小鯉著急地看著單谷雨,單谷雨回望著張小鯉,輕輕地嘆了口氣,說:“是。我知道,無論如何,很多百姓都是無辜的,百姓所求,無非是安居樂業,沒有人希望有戰爭。我也早已接受韃密滅國的事實,我的朋友,也都是閔國人……”

“你著什麽急?”端王也推搡了一把三皇子,極為無奈地說,“她若真心要殺我,我早就死了。”

“我本就是真心要殺你!”單谷雨猛地轉頭看著端王。

端王與她對視片刻,神色發怔,隨即無奈道:“好好好,你的確真心要殺我,只是那時你找不到斷魂,只能下結羅草,所以我才撿回一條命,行了吧?”

單谷雨微微發著抖,扭過頭沒有說話。

三皇子眉頭緊皺,道:“皇叔,你這樣決計不行!若是旁的人也就罷了,是個懂毒的韃密繼任藥師,萬一她什麽時候又心生恨意,對我們幾人下毒怎麽辦?又或者,她還同韃密那些詭譎的什麽師有聯系怎麽辦?聽聞韃密最新那位大祭師智近於妖,三頭六臂,指不定在哪裏虎視眈眈呢!”

單谷雨無法忍受地道:“韃密七師早已潰逃,活下來的恐怕只我一人。”

張小鯉也道:“三殿下,你這話也太偏頗了,單姐姐若對你們皇族中人都有恨意,那,那日清風茶樓中,倒下的就不止單大人了……反正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三皇子一楞,被張小鯉氣笑:“你這話說的……張小鯉!你身為朝廷命官,居然這樣偏袒一個韃密女子,還是個罪女!你好大的膽子!”

張小鯉立刻往端王那邊站了站,說:“我,我是尊重王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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