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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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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池東清錯愕地瞪大了眼睛,後退一步,靠在身後游廊柱上,幾乎要摔倒,他道:“這不可能,阿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絕不會殺害任何一個人……”

張小鯉不屑地道:“毒/婦/淫/婦也是你說,最好的女子,也是你說,總之好與壞,全是你們評判。”

池東清擡眼,眼裏竟蓄了淚,他顫聲道:“所以你打我根本不是因為昨日之事,是因為你聽到我與邵大人的對話——你為何不告訴我?!”

“我憑什麽告訴你?!”張小鯉厲聲道,“因為這是你的姐姐,你便知道你可能想錯了,但若這是別人的姐姐呢?你聽了那些如同話本一般離奇古怪的故事,就迫不及待地蓋棺定論,擺弄口舌是非。你願意相信她是無辜的,只是因為她曾經對你好……同你這般自私自利、自我為中心之人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池東清搖了搖頭,卻不知如何反駁,他垂眸,眼淚滾落,渾身微微發抖,旋即突然想到什麽:“你今年……是不是回過三留村?我奪魁還鄉後,見家中不少家具被毀,爹娘同我說是有邊匪經過,我請縣令替我抓捕,他卻說整個涇縣都已數年不見邊匪……爹娘支支吾吾……是你,對不對?”

張小鯉笑了:“不愧是狀元郎,腦子倒也的確好用。沒錯,是我。”

這是在張小鯉遇到林存善之前的事,她同師父行俠仗義,救下一個被人牙子拐帶的女子,也因此想起小時候的事,意識到阿姐當年的行為可能是在救自己,於是匆忙回到三留村,想要問一問,阿姐是否同爹娘還有聯系,如果有,她要尋回阿姐。

然而她回去時候,涇縣已經大變樣了。

因韃密後來已越發無力和閔國抗爭,戰亂多發在扈州、烽州,故而衡州終於得以安定,三留村這些年收成不錯,家家戶戶的房子都蓋了起來,村中不少人姓池,她也不記得爹娘姓名——畢竟小時候也只喊“爹”和“娘”。

一陣爆竹聲響起,張小鯉好奇地隨著人群看過去,看到了報喜的衙役,看到了站在一座尚算不錯的磚屋門口,年邁了許多,但卻喜笑顏開,又有幾分緊張的爹娘,那衙役敲著鑼,像是在制造驚喜一般,連聲喊著:“中了……高中了!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乃是榜首——一甲榜首,狀元郎,池東清!”

周圍的人發出一聲驚呼,娘更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和爹兩人抱在一起,仿佛苦盡甘來,隨即又有人放了爆竹。

“劈裏啪啦!”

“恭喜老池!”

“恭喜,恭喜啊——”

“你們家東清打小就聰明,天啊,狀元郎,狀元郎啊——”

所有沸騰的聲音一股腦地湧來,又很快淹沒在更響亮的爆竹聲裏,嗩吶大響,鑼鼓喧天,歡慶鼓舞……

紅色,全是紅色,無邊的紅色……

只有張小鯉一個人格格不入,站在那群人外邊。

等夜幕降臨,人群散去,約好明日開始擺流水宴,直到池東清榮歸故裏。

張小鯉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那所陌生的房子——那本應該也是她的家。

而他們看到她,只看到一個同樣陌生、穿著潦草、帶著一柄長劍面無表情的女子,他們嚇了一跳,舉起板凳防衛,又問她是誰,想來做什麽。

張小鯉沒有說話,中年男子又顫聲道:“你可知我們是新科狀元池東清的父母,若你敢做什麽,朝廷絕不會放過你。”

張小鯉笑了,然後說:“我問你們,阿姐去哪裏了。”

她這話一說出來,他們便楞住了,隨即很快地意識到她的身份,兩人都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接著有些顫抖地問,小鯉,你不是被老虎吃了麽?

張小鯉只是重覆地說:“阿姐去哪裏了?”

女子哭著說,小鯉,你怎麽現在才回來,你阿姐死了,她本在柳縣董家為妾,董家人待她極好,但她太糊塗,竟夥同奸夫殺害董家十幾口——

話沒說完,張小鯉的劍已出鞘,抵在他們的脖頸上,兩人驚恐得要命,男子顫聲道:“小鯉,我們當年雖有不對,但畢竟是生你養你的父母——”

張小鯉雙目猩紅,一語不發,劍突然調轉方向,猛地劈開旁邊的家具,發出劇烈聲響,整個小屋亂作一團,嚇得他們緊緊抱作一團,最後張小鯉的劍尖竟對準自己。

長劍削鐵如泥,吹毛斷發,張小鯉對著自己的頭發輕輕一揮,落下一縷斷發。

張小鯉說:“還給你們。”

四個字,是張小鯉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她轉身走出去,周圍聽到動靜的鄰居已慌張地探頭想看發生何事。

再往前走,是涇縣官府連夜在張貼告示,說涇縣出了狀元郎,而且才十七歲,同那位驚鵲門少卿莫大人奪魁的年紀是一般的,足見涇縣人傑地靈,鐘靈毓秀蕓蕓。

張小鯉面無表情地走過,再往前,又有人在為池東清畫畫像,還有人舉著紅綢,要四處掛紅,以示歡慶。

“我得知阿姐死訊的那日,整個涇縣都在慶祝你的金榜題名。”張小鯉慘然一笑,“池東清,我知道那時候你年紀小,一切是你爹娘的決定,我從小就嫉妒你,卻沒有真的討厭過你。但你在驚鵲門對我說那些話,又擅自評判阿姐時,我無法不恨你。”

池東清已哭得發顫,他的手死死地捏著自己的衣袖,張小鯉恍惚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池東清的這個習慣——他小時候不擅長說話,不像現在伶牙俐齒,那時受了欺負,或被張小鯉罵時,也是這樣,不知所措地捏著衣角,直至指尖都發白。

池東清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爹娘說你隨一個大戶人家去了南方,說大姐嫁人後也隨夫行商,因路途遙遠,斷了聯系,但我一直以為總有一日你們會回來,我以為我高中之後很快會找到你們,我進驚鵲門時,莫大人說我既適合東院也適合西院,是我自己選的西院,我想依靠藏書閣找到你們……但是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當然找不到,池夢南入了董家做妾,因是人牙子賣去的,自然不能保留原本姓名,所以叫南兒,別人說她,也只是說董家妾南兒。

池夢鯉則直接更名換姓為張小鯉,又游蕩江湖,四海為家。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們……二姐,我的字是‘念雙’,這是我自己取的,別人都以為是我有抱負,想要錦繡前程,可我自己曉得,這是因為我很思念我的一雙阿姐……”池東清哭得像個小孩,一面伸手要去拉張小鯉的衣袖,“二姐,求你,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張小鯉縮手,池東清抓了個空,含淚看著張小鯉,張小鯉嘆息道:“其實你能高中,我心裏甚至還是開心的,可我也沒辦法不遷怒你。池東清,你我姐弟緣分早盡,往後只有同僚之誼,今日同你說清,希望將來切莫糾纏。方才我同你說的話,你也不要告訴別人,除非,你希望阿姐這輩子都只是那個被所有人口誅筆伐的董家賤妾。”

池東清聽懂了張小鯉話中蘊含的意思,擦了擦眼淚,道:“若有我能幫上忙的——”

“——不必了,你好好升官進爵,孝順爹娘吧。他們可是盼了一輩子,從阿姐出生開始就在盼,盼一個兒子……盼一個能金榜題名的兒子。”

池東清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漱漱落下,張小鯉沒再理會他,自己舉著燈籠往前走,她只覺得手腳都凍得發麻,站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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