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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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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池大人挑釁在先,我嘴拙口笨,一時心急,揮拳相向。”張小鯉面向皇帝,躬身,“微臣一介布衣,舉止粗野,莫大人已厲聲教訓,罰俸半年,明日領仗五十。微臣必將此責牢記於心。”

“俗語有言,生男如狼,猶恐其尪;生女如鼠,猶恐其虎!張大人這何止是虎,簡直是豺狼之性!身為女子,舞刀弄槍已是不雅,暴戾恣睢更難管束,此等女子,竟身居高位,豈非晝陰夜陽,觸目驚心……”何太傅連連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池東清道:“的確是我出言在先,但並無詆毀之語,張大人草莽氣濃,揮拳相向,但也坦然領罰,此事池某不欲再分辯。”

言下之意,是說沒必要揪著自己被打之事不放。

何太傅一楞,有些不解地看著池東清,池東清盯著張小鯉道:“然,此等草莽之氣,此等目不識丁,是否與驚鵲門格格不入?池某參加此番科舉,從鄉試開始,參考之人數以幾千計,層層篩選,能入仕之人寥寥無幾,張大人何曾曉得其中困苦?池某自幼家貧,為供池某考學,父母晝夜不歇,而家貧更甚池某者,不計其數,拼此一生,卻是徒然……”

張小鯉聞言,竟然點頭:“池大人教訓的是,張某目不識丁,若去鄉試,只怕連考場的門都找不到。”

此言一出,有幾個官員不由得低低地笑了。

張小鯉也笑了:“不過還好,我不需要鄉試,因為我是女子,女子,什麽時候能參加鄉試了?”

池東清一怔,張小鯉的笑容更深:“池大人雖是年少得意,卻有一顆悲憫之心,每每談及同窗與同僚,莫不感慨萬千,提及家中父母,更是幾乎落淚,那我倒是想問問池大人,富裕之家、官貴之家,尚能為女兒請女師,教授她識文認字,那家貧如池大人者,會令女兒去學習識字嗎?假如,你家中有你,還有一個姊妹,那你與她之間,誰能習得文字?”

池東清一時沒有說話,何太傅蹙眉道:“若家貧,女子自該勤勉,學習女紅,修其品行,待覓得良人,家中父母自可有所得。自己孝順公婆、侍奉姑嫂、同夫和睦,更可享一世之安。”

“何大人說的也對。”張小鯉點頭,“家貧時,若家中得男子,自要舉全家之力令他讀書,將來若似池大人一般金榜題名,自然全家享受。若是女子,當然不可能浪費那錢去令她念書,畢竟念書對女子而言毫無作用,將來嫁人,只要能忍氣吞聲便足矣。”

何太傅隱約覺得哪裏不對,但一時又沒想清楚,沒有說話。

張小鯉微微一笑:“所以,何大人說的也對,女子念書毫無作用,比起識字,更該學習將來怎麽當個好媳婦兒。池大人說的也對,我這不識字之人,怎配站在這廟堂之上?這兩者相並,一切不就很清晰了嗎?女子不配讀書、不配識字、不配考試、不配為官——兩位大人只消對我說四個不配便可,何必拐彎抹角?”

何太傅不悅道:“配不不配,老朽何曾說過?只是天地分陰陽,男女自各有其所!”

“聽到了嗎?”張小鯉笑著看著池東清,“池大人,你的老師比你誠實,他不似你,還找什麽我不識字的借口,他直接說了你心中所想——女子,怎配為官?!”

池東清神色茫然,眉頭緊鎖,但還是道:“可你也說了,許多女子並非不識字……何況當年設了蓮綻書院,也未再出女官……”

“自我還說了,那些女子大多出生富貴,而且,如令師所言,她們識字,又有何用?難道這世上會有一間考場,是準許女子入內的麽?天母聖帝在時,女子也不可參加科舉,至多是傳出美名,由天母聖帝欽點。聖帝駕崩後,女官接連被革,蓮綻書院又怎可能再出女官?!”張小鯉說完,也意識到這話說的有些重,主要是這話不適合在皇上面前說,於是立刻接著道,“何況,我絕非幸運之人,同樣家貧。”

張小鯉說到此處,轉身對著皇上那邊一拜:“聖上明鑒,微臣方才所言,或有不妥之處……實乃心中激憤,因微臣乃聖上欽點,卻遭何大人與池大人百般為難。”

言下之意,這對師生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裏!

何太傅和池東清都皺眉,皇帝終於幽幽開口:“何老一片仁心,池卿亦是年少氣盛,只是說出心中所想,並無他意,朕十分明白。倒是張卿,既知朕之命令不會輕改,又何須如此言行過激?”

很顯然,方才張小鯉說什麽女子四個不配,又說當年女官被革,蓮綻學院逐漸荒廢,是在指責他們不讓女子科舉,不給女子位置,這話說得已算是離經叛道了,故而皇帝自然不滿。

何太傅淡定地看著張小鯉,像是早已知自己必是勝利的一方,甚至猶嫌不夠似地開口:“張大人尚且年輕,恐怕也不曾想過,雖聖上開恩,令你破格入朝,但若有朝一日你嫁為人妻,仍要退出官場,相夫教子。朝廷對你的培育之恩,最終,也不過是一場空。”

張小鯉看出聖上不悅,本已不打算回擊,聞言實在氣得發抖,不由得道:“何大人此言說得真是好生輕忽,仿佛我若嫁為人婦,便一定會想要退出官場,而不是因為……你們根本不可能容許一個男人的妻子在朝為官!婦道人家,拋頭露面都要經過丈夫同意,當官?怎配!說來說去,還是一個女子不配!”

何太傅瞪大了眼睛,氣得胡子都飛了,池東清面色難看,實在不知說什麽,而其他官員也臉色極為難看,看張小鯉的眼色頗為厭惡。

皇上沈著臉,似乎心情已差到了極點。

莫天覺已是一頭冷汗,拳握得很緊,他深吸一口氣,要站起來為張小鯉求個情——至少免於死罪吧。

然而下一刻,張小鯉卻猛地對著皇上的方向跪下,嗑了三個響頭,而後道:“微臣一片報效家國之心,不願被寒言猜忌。聖上賞識、朝廷培育,怎敢辜負?蒼天為見,聖上親聞——微臣於此起誓,終生不嫁!若違此誓,挫骨揚灰,不得好死!”

此言似一顆驚雷,在原本平靜卻暗流湧動的迎春殿引起了巨大的反應,不但正殿處眾人議論紛紛,驚愕萬分,就連屏風後女眷那邊也有了細語之聲。正殿眾男子本是厭惡地瞧著張小鯉,這下倒也變了——變成看瘋子的眼神。

莫天覺不可置信,只覺眼前一陣花白,好不容易穩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存善,卻見林存善神色淡定,簡直像是盯著張小鯉的後腦勺發呆。

池東清和何太傅都極為錯愕,三皇子更是嚇得險些打碎手裏瓷杯,勉勉強強才接住。皇上與皇後對視了一眼,皇後輕輕搖頭,目光溫柔,似在勸慰,皇帝擺了擺手,於是皇後柔聲開口。

“今日是迎春宴,何必發這等重誓。”皇後柔聲道,“臣子之間,有所爭執在所難免,然而今日乃是半個家宴,本該和樂為重。”

何太傅立刻道:“是,東清實在不該在迎春宴上挑起此話頭,是老朽之錯。”

池東清也跪下,道:“是微臣僭越冒犯,還望聖上責罰。”

莫天覺也趕緊起身道:“張大人初入朝廷,許多規矩都不懂,是微臣教導無方,都是微臣的錯。”

池東清和張小鯉一左一右地跪著,何太傅和莫天覺一人一邊站著,這場面著實有些荒謬,皇帝道:“張卿,究竟何故如此激憤?”

張小鯉心中只覺可笑——這種感覺,就好像他們一人給了她一拳,卻疑惑她為何這般生氣。是啊,他們的拳頭不痛,她的臉卻痛的要命!

但現在是最後挽回的機會了,若她再咄咄逼人,只怕這坎便過不去了……

張小鯉深吸一口氣,擡眼,眼中竟蓄滿了淚。

眾人又是一怔。

張小鯉道:“不敢欺瞞聖上,微臣乃衡州涇縣三留村人士,自幼家貧,上有一姐,下有一弟。泰安十年,饑荒不止。”

池東清一怔,有些訝然地看著張小鯉。

張小鯉顫聲道:“彼時微臣九歲,父母為供養七歲幼弟,將微臣與臣姐賣給人牙,微臣幸運,竟得高人相救,拜了恩師,習了武藝,臣姐卻紅顏薄命,死得極為淒慘……”

池東清微微瞪大了眼睛,連手都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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