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抱桃閣仍是暫停營業的狀態,侍從們卻已兢兢業業開始鏟雪,為可能的重新開張做準備,否則雪凝成冰,馬車寸步難行。

那支桃花仍青翠欲滴,紅蕊芬芳,但旁邊卻掛了一個白色的布,看著莫名有些淒涼。

張小鯉推著張十四,跟著莫天覺走入抱桃閣。

莫天覺顯然已派人打過招呼,蕊娘正坐在大廳之內等待,她今日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裳,妝卻比上次淡了許多,眉眼竟顯得十分素凈,不似風月場所的老板娘,更似個舞文弄墨的才女,只那點絳朱唇仍帶著一□□惑。

此外,不變的還有頭上那根白銀桃花簪。

莫天覺也很合時宜地穿了一身白衣,張小鯉苦於沒衣服,單谷雨幫她找了半天,也只找了個暗紅的外套,介於紅黑之間,其實也有點詭異,但實在沒有別的法子。

她先是溫柔地向莫天覺行禮,隨即看向一旁的張小鯉,目光在她腳上的鞋子和頭發上的簪子上過了一下,不由得微笑起來:“小鯉,鞋子穿的可舒服?”

“舒服!”張小鯉點頭,聞到蕊娘身上淡淡的花香,看見她豐腴的身材,真恨不得撲進她懷裏。

若能在蕊娘懷中撒嬌,肯定比被張十四那骨頭架子抱著舒服萬倍!

蕊娘道:“舒服就好。”

隨即嘆息一聲:“莫大人……”

莫天覺說:“抱歉,我們並未想到,阿奴……”

張小鯉這才意識到,外頭那白布,還有今日蕊娘的白衣,是因為阿奴之死。

蕊娘神色染上一分哀傷,道:“莫大人何必言歉,我們皆為浮萍一般的女子,雨打風吹,總是不長久。阿奴更是……自涉其險,如何怪得別人?”

莫天覺道:“你是否知道,她是豫州人?”

蕊娘搖頭:“阿奴說,她是揚州人。這次莫大人同我說她是豫州人,且與楊彥有舊仇,我才意識到……那日我救下她的茶館,也是楊大人愛去的地方,恐怕那日阿奴本也是在等楊大人。只是沒想到我先出手,救下了她。”

莫天覺一怔,道:“的確有此可能。後來她意識到楊彥也常來抱桃閣,便在你們這兒待下,直到楊彥見到她,兩人便一拍即合了。”

蕊娘輕嘆一聲:“我一介女子,卻一時腦熱,逞那英雄義氣,本以為好歹算是做了一樁好事,不料卻壞了別人的事,更將抱桃閣牽扯入內,實在是……”

莫天覺道:“無論如何,你是好心,這份好心腸,也正是你與抱桃閣獨一無二之處。”

蕊娘苦澀地笑了笑,莫天覺道:“可否讓我們再去馨香間瞧一眼?若阿奴是兇手之一,恐怕當時在馨香間,已有端倪。”

蕊娘頷首,喊了一聲思竹,思竹匆忙從後院出來,手裏還抱著個樂器形狀的東西,看著有些局促。

蕊娘微微蹙眉,道:“怎麽還沒弄好?”

思竹鼻尖沁著一點汗,道:“實在是各類樂器太多……”

張小鯉好奇道:“這是在幹什麽?”

蕊娘溫柔地回答:“冬季濕寒,抱桃閣又不知要歇業到幾時,怕那些樂器受潮,得用油布紙重新一一包起來,全部一起放入地窖,再在地窖外保持點燃一小盆木炭,保證地窖溫度適宜。”

張小鯉驚呆了,道:“這麽覆雜呀?包了油布紙,便不會受潮了麽?”

蕊娘頷首:“這油布紙是抱桃閣特意定制的,工序覆雜,但只要包裹得好,便不會有一絲水汽侵入。哪怕是平日,我們也是要包著的,只是放在各個房間之內,眼下,還是一道放進地窖比較穩妥。”

莫天覺顯然知曉此事,倒是沒有多問,張小鯉嘖嘖稱奇,心道這東西必然不便宜。

又一時覺得悵然,她這些年走南闖北,多得是窮苦之人冬日連個暖身衣物都沒,跟別提木炭和棲身之所,只能活活凍死。

人命,竟不如這些樂器嬌貴。

思竹放下樂器,帶著他們上樓再入馨香間。

張小鯉因腹部傷重,每一步都走得頗為勉強,就連張十四,都是讓樓內的侍衛背上去再放回輪椅上的。

這裏和之前來時一模一樣,莫天覺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推開馨香間的窗戶。

張小鯉好奇地往下看,這是二樓,離一樓並不遠,尋常人跳下去都不會有大事,下方就是停靠馬車的地方,此時空空蕩蕩。這個角落在最東北角,往右看是高墻,封死了一切可能。

莫天覺扭頭,又看了眼左邊,這一列過去,都是停馬車的地方,再往左——也就是西,便是花渡河,隱約可見河對岸那大戲臺,此時也是冷冷清清的。

他試著在腦中模擬那夜的情況——下方擠滿了熙攘的馬車,車夫與鷹衛們百無聊賴地聊著天打發時間,可能還有人會抽點水煙、喝兩口小酒取暖。

接著,花渡河那邊亮起了璀璨奪目的煙花,眾人不由得都往左邊看去……

煙花的聲音在腦中作響,光影浮掠之間,莫天覺依稀覺得自己即將抓住什麽,然而那東西一閃即逝。

他睜眼,回頭,看見張家兄妹湊得很近,像在說什麽,好奇道:“張公子有何高見?”

張小鯉擡眼,內心尷尬得很——

張十四剛剛輕輕戳了戳她,跟她說自己的腿坐麻了,受不了了。

於是她只能輕咳一聲,說:“我哥說……想再單獨看看這房間,莫大人什麽時候看完,煩請出去一趟。”

莫天覺疑惑道:“為何?我在這房內,有何影響?”

“因為,那夜這房內,最後也只有兩個人——楊彥和阿奴。”張小鯉睜著眼睛瞎扯,“我哥想模擬一下當時的場景。”

莫天覺頓了一會兒,竟似乎被說服了,他說:“好,正好我想去樓下停馬車的地方看看。”

張小鯉趕緊點頭,莫天覺大步走出去,張小鯉趕緊關了門,確認莫天覺走遠之後,低聲說:“好了好了,起來吧——才坐多久,怎麽就麻了?嬌氣!”

張十四站起來,一手錘著自己的左半邊屁股,聲音還有些委屈:“就是麻了,而且這個也悶得很。”

他另一只手將自己的帽子摘下,隨手放在輪椅上,露出一張姣好的面容,貪婪地吸取著新鮮的空氣。

張小鯉嚇了一跳,道:“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怎麽敢突然摘下帽子!”

張十四說:“現在又沒有別人……那個莫大人,也會敲門。”

張小鯉楞了楞,說:“你怎麽知道啊?哇,張十四,你變聰明了欸!難道單姐姐給你開的藥,施的針,真的有效?該不會你最後會變回正常人吧?”

張十四蹙了蹙眉,說:“我本來就很正常。”

但說完之後,他就走向旁邊的那個裝飾櫃,那是個對開的雙門櫃,似是杉木所制,黑漆斷紋,一看便造價不菲。

張十四好奇地打開那櫃子,裏頭進深頗深,半米有餘,此時空空蕩蕩的,只有一點皺巴巴的油皮紙的紙屑,應該是之前包放在這裏的樂器時落下的。

這裝飾櫃裏頭,先前應該裝的就是那些比人命還金貴的樂器。

張十四突然說:“小鯉,你猜,我能不能藏在裏面?”

張小鯉莫名其妙地說:“我猜這個幹什麽?!這是人家放樂器的地方,你別亂來。”

張十四卻突然露出孩童般的笑容,居然真的走入那櫃子中,而後從裏一拉,將櫃子給合上了。

張小鯉簡直想怒罵,往前一步,正要拉開櫃門,外面卻突然傳來腳步聲,那不是莫天覺的腳步聲,而是蕊娘的,她還走得很快,很顯然,是朝著這間屋子走來的!

現在打開櫃門,讓張十四重新坐回來絕對來不及!

張小鯉瞪大眼睛,電光火石之間,張小鯉猛地將輪椅上的帽子往自己頭上一戴,自己則幾乎是半蹲在輪椅上,背對著門的方向——她若坐著便太矮了,就像單谷雨冒充張十四時要加坐墊一般,她必須得半蹲著。

下一刻,蕊娘將門拉開,帶著笑意說:“小鯉……”

那聲音戛然而止——從蕊娘的視角來看,只能看見一個背對著自己的輪椅,和“張十四”帶著帽子的後腦勺,除此之外,整個屋子都靜悄悄的。

蕊娘一怔,說:“呃,張公子?小鯉呢?”

張小鯉渾身發抖,只能強行冷靜下來,點了點右邊的輪椅扶手,帽子往右邊晃了晃——那裏有方才莫天覺打開的窗戶。

好在蕊娘夠聰明,她說:“啊,小鯉下去了?”

“張十四”點點頭。

蕊娘道:“看來張公子尚要獨自查探,奴家先告辭。冒犯了。”

她說著,體貼地重新關上門,轉身又快步地離開,去尋找張小鯉了。

蕊娘一走,張小鯉立刻掀開帽子,而後竄到櫃子旁,猛地將櫃子拉開,看見裏面一臉無辜的張十四,恨不得給他那俊臉來兩個巴掌,但此時不是發怒的時候,她將張十四扯回輪椅邊,將他一按,又將帽子重新扣在他頭上,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你不許再亂動!”

說罷,又竄到窗邊往下看——

老天有眼,此時的莫天覺似乎恰好查探完畢那停放馬車之所,正從中間的北門裏折返回屋內,張小鯉看準時機,身輕如燕地那麽一跳,穩穩地落在了一樓地面——這要是平常,她肯定什麽事都沒有,但現在,她昨日才重傷,這麽一蹦,幾乎能立刻感受到腰間和背上的傷又裂開了!

但她也只能立刻蹲下,假裝一臉認真地查看著什麽。

“小鯉?”

很快身後傳來蕊娘溫柔的聲音。

趕上了……

張小鯉大大地松了口氣,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回頭,卻看見拿著糖葫蘆,滿目溫柔的蕊娘身後,還有個一臉疑竇的莫天覺。

他才從北門進去,就碰到了從北門出來找張小鯉的蕊娘,於是跟著轉頭走了兩步,就看見張小鯉憑空出現在方才分明沒人的地方。

見鬼了不成?

張小鯉登時冷汗直冒。

糟了,算漏了,時間卡的太剛好,忘記莫天覺也沒走遠……

莫天覺眉頭緊鎖,盯著張小鯉說:“你什麽時候來的?從哪裏來的?我方才一直在這裏,怎麽沒看見你?”

蕊娘聞言一怔,說:“什麽?我方才在二樓,只看見了張公子,他示意我小鯉在一樓啊。”

外邊天寒地凍的,張小鯉掌心卻全是汗,她強裝鎮定,露出個笑:“我之前就從窗戶那邊跳下來了,莫大人你東張西望,滿腦子案子,我為了逗你,特意放輕了腳步,哈哈,我武功很高吧……”

蕊娘更加疑惑,但也沒有多想,只笑道:“小鯉你還真是淘氣,來,這是方才姑娘們外出買的糖葫蘆,這家尤其美味,莫大人說你也喜歡吃,我便給你也拿了一根。”

這麽大的破綻,居然是因為蕊娘好心地想要給她吃糖葫蘆,這……該死的糖葫蘆,該死的張十四……該死的莫天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