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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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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張小鯉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倒不是多怕,只是才休息幾個時辰,身上的傷還痛著,而內舍的門此時大開,裏頭燃著的煤炭根本填補不了那鋪天蓋地湧進來的寒意。

她跪在地上,便只能看到那雙鑲著金邊的小羊皮靴,那靴子很新,很整潔,一點灰塵也沒有,真奇異,鞋子是用來踩在腳下的,是用來阻隔灰塵的,可確實就是有人連鞋子也能半點不弄臟。

有的人生下來,或許就是在天上,偶爾,才落下來,為的只是……踩他們這些螻蟻一腳。

“擡起頭來。”那道清亮的女聲響起。

張小鯉慢慢擡頭,終於能仔細看清眼前這位昭華公主的臉。

她的皮膚不是蕊娘那略施粉黛的白,也不是單谷雨那般由於種族不同而天生的白,但也不是張小鯉那樣的麥色,那是一種很特別的,俏生生的白,白裏又透著一點粉,像是被小孩子打上胭脂的雪人。

她頭上戴著一頂象牙色淺金繡絨帽,帽子兩邊還有鵝黃色的鶯羽為點綴,帽子略大,更襯得她頭小臉小。奇異的是,盡管她也在打量張小鯉,盡管她站著而張小鯉跪著,但她也沒有選擇低頭看張小鯉,她仍是那樣,仰著下巴,只睥睨著掃視她。

好像,這位殿下的一切都是往上的,從張小鯉的角度來看,昭華公主有翹起的下巴,翹挺的鼻尖,還有眼睛,那雙眼睛並不是蕊娘那般狹長而有魅力的眼睛,更像張小鯉一樣,是偏圓的杏眼。但,又截然不同,張小鯉的眼睛圓溜溜的,她的眼睛到了末尾,突地又上揚了,顯得有些銳利,有種上位者的驕矜。

她的身後,門開著,帶來的不止是冷風,還有太陽,太陽就在她身後,映在她身上,使得她的周身像是渡了一層光,令人看久了便覺得眼睛發酸。

又漂亮,又張揚,不施粉黛,不曾討好……這的確是一張公主的臉,也只可能是公主的臉。

可,她怎麽會找來這裏?

張小鯉腦袋裏暈乎乎的,昭華公主終於打量完畢,開恩地擺擺手:“起來吧。”

張小鯉有點站不起來,腹部疼得要命,公主身邊的兩個女侍衛倒是非常有眼見力,一人一邊,幾乎將她架了起來,又扶她在床沿坐好。

昭華公主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倒是不嫌棄這裏簡陋,說:“你那個坐輪椅的啞巴哥哥呢?”

張小鯉說:“我哥……還昏著……”

昭華公主理所當然地說:“噢,沒事,要讓一個人醒總是有辦法的。”

張小鯉:“……”

昭華公主瞇起眼,看了一眼內舍旁邊的另一個房間,那裏面有一點點動靜。

她的侍女動了動,要去開門,張小鯉哀求地說:“殿下,我哥自中毒以來,始終是吊著一條命,求您放他一馬,他如今受不起任何驚嚇……”

昭華公主置若罔聞,於是那侍女動作不停,猛地推開門。

張十四坐在輪椅上,還是那副樣子,黑紗遮面,一動不動。

張小鯉微微瞪大了眼睛,極為擔憂。

侍女揚聲道:“見到殿下,還不行禮?!”

張十四沈默著,只微微拱手,兩只手都藏在袖中,顯得極為虛弱。

張小鯉趕緊說:“兄長不良於行,無法下跪,也無法開口,求公主見諒……”

侍女眉頭緊皺,似乎恨不得將張十四從輪椅上踹下來,昭華公主卻微微擡手,那侍女的動作便停了,退到了一邊。

昭華公主起身,一邊把玩著手裏的一枚蝶紋玉扳指,饒有興致地在張十四面前站定:“不行禮也沒什麽,看一眼都不行?”

張十四仍沈默著,像一尊雕塑。

張小鯉眼睛紅紅的,說:“求公主見諒,我哥曾立下毒誓,不查清一案之前,絕不露面。公主若威逼太過,我哥氣急攻心,一定會、會……”

張小鯉幾乎要哭出來,昭華公主回頭看她一眼,昭華公主突然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就像是一個小公主突然看見了一只小鳥那樣,是一種很天真,很恣意的笑聲:“真奇怪。”

張小鯉閉了嘴,一時間不敢說話,她揣摩不出公主的意思。

昭華公主說:“聽說你們兄妹,一個字都沒說,就害死了那個阿奴,還有姜太醫。噢,還將我三皇弟給傷了……本宮還以為,會是什麽厲害角色呢。”

張小鯉很想辯解,她覺得這不能算是她和張十四害死的……

不過她還是老實地保持了沈默。

昭華公主接著說:“結果,怪是有點怪,卻這麽不禁嚇……還這麽天真,以為眼淚就能讓本宮心軟——”

她說著,突然伸手就那麽一甩,張十四頭頂的帽檐便整個飛了出去,黑紗頓時飄揚。

張小鯉瞪大了眼睛,然而很快,昭華公主也楞住了——

那紗帽下,竟還有一個小扁帽,帽子下也有黑紗。

張十四仍被遮擋的嚴嚴實實。

張小鯉回神,一邊不顧傷口,跑到了張十四面前,對著公主跪下,也算是防止她繼續動手,哀求道:“殿下,求您,不要……”

昭華公主眨著眼睛,看著張十四黑紗之下的黑紗,又看了眼眼前因為劇烈跑動傷口重新裂開,卻像是沒有感覺一般的張小鯉,竟然又忍不住笑了。

笑了一會兒,她重新坐回去,說:“好玩兒……行,本宮這次可以不看,不過,本宮有一個要求。”

張小鯉大大地松了口氣,趕緊說:“殿下盡管吩咐!”

昭華公主說:“你們在找楊彥,對吧?”

張小鯉訥訥點頭。

“莫大人說,有你們相助,楊彥必能有下落。”昭華公主繼續撥弄那個玉韘,“莫大人從不打誑語。不管你們找到他的時候,楊彥是什麽處境,但送回來的時候,一定得是一具屍體,你功夫不弱,楊彥只是個書生,應該沒問題。明白了嗎?”

張小鯉瞪大了眼睛。

昭華公主這意思很明顯了——若找到的是屍體便罷了,若找到的是活人,就殺了。

那兩個貼身侍女聽到公主這樣說,似乎也毫不意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張小鯉只能說:“明白了,但……但也不明白。”

昭華公主挑眉:“不明白我為什麽非要自己的準駙馬死?”

張小鯉小心翼翼點頭。

昭華公主微微一笑,她這樣抿嘴笑的時候,居然有一個小小的酒窩,和她整個人張揚跋扈的氣質截然不符。

“楊彥空有風流才子的名頭,本質卻是個縱情聲色的草包,換了你,你願意嫁嗎?”昭華公主反問。

張小鯉思考了片刻,說:“願意……我是村婦,若能嫁京官,哪有不願的……”

昭華公主一呆,又笑了起來,這次看起來非常真心實意,幾乎笑的前俯後仰。笑完了才說:“你倒是誠實,有點意思。嗯,也是。可惜,對於我來說,他就是一灘爛泥。本宮憑什麽不當公主,去當低賤的楊夫人?”

張小鯉鼓起勇氣,說:“您或許,可以同聖上商討……”

“想什麽呢?本宮是公主。”昭華公主用一種很鄙視張小鯉腦子的表情說,“但也只是公主。”

張小鯉茫然,昭華公主也沒解釋,張小鯉又說:“那,之前的那些駙馬……”

問題還沒能問出口,昭華公主便嫌惡地將手裏把玩的玉扳指往地上一丟,說:“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任何消息,提前向本宮報備。戴著這戒指去朱雀大街東巷的‘芳菲閣’找掌櫃,她會傳達消息,你有什麽需要,也可以找她。”

張小鯉小心拿起戒指,點頭:“是。”

昭華公主說:“關於你們兄妹的事,已流言四起,出行低調些。”

張小鯉有些意外,這麽快?

“京城之內,沒有秘密。”昭華公主起身,說,“說起來,三哥說我驕縱,但總有一天,也會遇到那個心悅之人。本宮想,能令本宮心悅之人,一定非常特別,或許,此人已經出現了。”

她飽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張十四,挑了挑眉,轉身大步離開,那兩個侍女也利落地跟出去,她們下盤極穩,張小鯉能看出,若認真打起來,她們肯定不如自己,但功夫定也不差。

門被合上,阻隔了所有寒意,和公主的不可一世,張小鯉這才意識到,方才那麽冷,自己的背後卻已被冷汗浸濕,崩裂的傷口傳來的劇痛再次傳開,張小鯉有些站不穩地趔趄了一下,按著腹部幾乎要昏死。

在輪椅上一動不動的人突然起身,扶住了張小鯉。

張小鯉並不驚訝,虛弱地說:“謝謝你,單姐姐……”

是的,輪椅上的人並非張十四,而是穿著厚厚幾層男裝又戴上了面紗的單谷雨。

由於很熟悉張十四,所以看到所謂的“張十四”出現時,張小鯉便知一定是單谷雨假扮,正因如此,她才會格外恐懼昭華公主掀她的黑紗。

無論如何,張小鯉不希望將無關的人牽扯進來。

她說:“單姐姐,你不該這樣冒險,若方才昭華公主一意孤行,發現是一個女子假冒,定會勃然大怒……說不定會要你性命!”

單谷雨不語,將張小鯉按坐在床上,快速為她掀開衣服。

衣服之下,張小鯉的傷口幾乎全部重新裂開,尤其是腹部的那個傷口,血已將紗布完全染濕,顯得極為可怖。

單谷雨臉色難看,重新為她上藥包紮,她的手雖白皙纖長,但因為常年摘草藥所以有許多細微的傷痕,一點兒也不精致,甚至左手小手指裏因為之前沾染毒素,還有一塊難以消除的暗紅色痕跡。

但正是這麽一雙手,極為利落,她一邊淡淡地說:“總比看到真正的張十四好。”

張小鯉一時無語,單谷雨說:“小鯉,先前我便已覺得你的計劃太過冒險,現在親眼見到這一幕,我更加肯定——你不應該把自己置入這般危險的境地。若真的找到楊彥,你要怎麽辦?真的殺了他嗎?可如果找不到楊彥又怎麽辦?你只是想入驚鵲門,何必……”

張小鯉垂著頭,半晌沒說話,單谷雨也不再說話,沈默地為她包紮著傷口,此時另一間屋子裏卻突然傳來響動,單谷雨動作一頓,說:“他醒了。”

頓了頓,又說:“他這次昏迷時間很久,我用了不少藥,還施針了,幸好似乎沒有什麽大礙。”

張小鯉立刻起身,卻一個趔趄,單谷雨眉頭緊皺,但最終嘆了口氣,沒有說張小鯉什麽,只扶著她往內舍的房中房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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