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逐

關燈
追逐

諾克薩斯歷973年,貝西利科城西區。

九歲的德萊文像一只習慣了在這種環境裏求生的耗子,在迷宮般的巷道裏狂奔。他破了個洞的鞋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懷裏緊緊揣著剛得手的“戰利品”——兩個硬得能砸暈野狗的黑麥面包。

“站住!小雜種!”

“把偷的東西還來!”

身後,兩個比他高些的男孩窮追不舍,叫罵聲在狹窄的巷道裏回蕩。他們是街角那個面包攤主的兒子,德萊文盯梢了好幾天,才趁著老板轉身呵斥一條翻垃圾的野狗時下了手。沒想到剛跑出沒多遠就被這倆小子看見了。

德萊文不但不害怕,反而邊跑邊扭過頭,臟兮兮的臉上扯出一個挑釁的笑容,扯著嗓子喊:

“不過是兩個黑麥面包而已!你們家缺了它難道就開不了張了?略略略——嗷!”

光顧著回頭嘚瑟,沒看清前面的路。他一頭撞上了從旁邊一扇低矮木門裏走出來的人影。那人手裏端著一個碩大的木盆,裏面裝滿了待晾曬的濕衣服。這一撞力道不小,德萊文自己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墩兒,尾椎骨一陣酸麻。那人也被撞得一個趔趄,手裏的木盆“哐當”一聲翻倒在地,渾濁的汙水四處流淌,打滿補丁的衣物撒了一地,瞬間沾滿了泥汙。

被撞的是個瘦高個男人,臉色蠟黃,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衣服。他捂著被撞到的後腰,痛得齜牙咧嘴,嘴裏立刻不幹不凈地罵了起來:“你個瞎了眼的小畜生!趕著去投胎啊?!我的腰……哎喲……老子的衣服!”

德萊文顧不得屁股疼,手忙腳亂地就想爬起來溜走。

就在這時,後面那兩個追兵也氣喘籲籲地沖進了這條死胡同般的窄巷,他們眼裏只有前面逃跑的德萊文,根本沒註意腳下的一片狼藉。

“啪嘰!”

“哎喲!”

跑在前面的那個一腳踩在了一件濕透的粗布衣服上,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差點摔個狗啃泥。後面那個收勢不及,也被絆了一下。

被撞的男人本來就在火頭上,一看這情景,更是怒不可遏。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三個橫沖直撞的小子是一夥的,專門來找他麻煩的。辛辛苦苦洗了半天的衣服,全白費了!

“小兔崽子們!撞翻老子的衣服還敢踩?!沒爹娘教的東西!”男人怒吼著,伸手揪住了跑在最後面那個剛站穩的男孩的衣領。

“不……不是!大叔你放手!我們是追前面那個偷面包的……”被揪住的男孩又驚又怒,拼命掙紮著想解釋,但男人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經不由分說地扇在了他的後腦勺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偷面包?我看你們就是一群小賊!合夥來搗亂!”男人根本不聽解釋,又是一巴掌。

德萊文趁這混亂的功夫,也顧不上看熱鬧,緊緊抱住懷裏那兩個差點飛出去的黑麥面包,貓著腰,朝著巷子另一頭沒命地跑去。他能聽到身後傳來另一個追兵的喊聲和挨打男孩的哭叫,腳步絲毫不敢放慢。

另一個追兵見同伴被逮住,猶豫了一下,看了眼跑遠的德萊文,一跺腳,還是追了上去。

德萊文對這片區域了如指掌。他拐過一個堆滿破筐爛桶的彎,又熟練地鉆過一道被孩子們當成秘密通道的、低矮的破墻洞,七繞八拐,感覺已經甩開了一段距離,才敢停下來,扶著一面長滿青苔的潮濕墻壁,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混著剛才蹭到的汙泥,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嘿……嘿……想追我德萊文大爺……”他得意地喘著粗氣,坐在地上,估摸著暫時安全了。

今天的口糧總算保住了,德萊文心裏放松下來。休息了一會站起來,一手舉一個黑麥面包,搖頭晃腦地往外走,一邊用五音不全的調子哼唱著自己編的“德萊文牛逼之歌”,歌詞無非是誇自己跑得快、腦子靈、是條好漢之類的。

結果剛走出這條僻靜巷子口,轉到稍微寬敞一點的碎石路上,迎面就撞上了以為已經追丟人、正準備往回走的兩個小追兵——看來那個被揪住衣領的也掙脫了。三人面面相覷,都楞了兩秒。

空氣仿佛凝固了。德萊文臉上的得意僵住,對面兩人臉上的沮喪也瞬間變成了憤怒。

“在那!”

“抓住他!”

追逐戰毫無懸念地再次開啟。德萊文暗罵一聲倒黴,轉身又跑。

這一次,雙方都已經消耗了大量體力。追逐從最初的狂奔,漸漸變成了快跑,然後又變成了氣喘籲籲的慢跑。三人一直你追我趕,從城西的邊緣地帶,不知不覺跑到了更加混亂、擁擠的城北貧民窟。這裏的棚屋更加密集,道路也更加泥濘難行。

最終,三人都到了體力的極限。德萊文已經從跑變為拖著腿往前快走,每邁一步都覺得肺裏火辣辣地疼。後面那倆也沒好到哪裏去,手撐著斑駁脫落的墻壁,彎著腰,一步一挪地往前走。三個人都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連罵人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但嘴上還不肯認輸。

德萊文扭過頭,斷斷續續地罵道:“你……倆……廢物……連……老子……都追不上……回家……吃……奶去吧……”

前面的小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回敬:“偷……東西……的……賊……有種……別跑……”

後面那位更是連不成句,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音節:“XX……XXX……@#¥……”

他們其實根本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自己說的話也含糊不清,完全不成語句,但是出來混,氣勢絕對不能輸。這場“男人間的戰爭”以一種極其狼狽又滑稽的方式進行著。

就在這三個破風箱互相用眼神和殘破的語言攻擊對方時,一個不速之客加入了戰局。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半大少年,嘴裏叼著一根草莖,晃晃悠悠地從旁邊一條岔路裏走了出來。他叫疤臉,因為左邊眉骨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混跡在這片城北貧民窟的小混混頭目之一,德萊文認識他,而且被他搶過不止一次東西——雖然德萊文的東西多半也是偷來或搶來的。

疤臉顯然看到了精疲力盡的三人,尤其是德萊文手裏那兩個顯眼的黑麥面包。他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一種“還有這種好事”的表情。他漫不經心地走過去,趁德萊文註意力全在後面兩個追兵身上,手一伸,極其自然地抽走了德萊文左手裏那個完好的黑麥面包——德萊文右手那個已經被他緊張時咬過一口,而且因為一直緊緊攥著,已經有些變形發扁了。左手這個,是他準備帶回去的,還比較完整。

手裏一空,德萊文立即反應過來。擡頭看到是疤臉,新仇舊恨瞬間湧上心頭。

“疤臉!你他媽!”德萊文想搶回來,但疤臉比他高大得多,輕易地就把面包舉高了。

疤臉嗤笑一聲:“德萊文,又‘幹活’了?這個就當孝敬你疤臉哥了。”他將黑麥面包放到面前,猛吸一口,表情陶醉,仿佛面前聞的是剛出爐的細白面包——搶來的,就是香!

德萊文氣紅了眼。他個子矮,搶不到,情急之下,一口就咬在了疤臉擋在他臉面的手上!他咬得極狠,像是要把之前被搶的怨氣都發洩出來。

“啊!你他媽屬狗的啊!”疤臉猝不及防,痛得大叫起來,下意識地想甩開德萊文,“松口!小雜種!”

德萊文死命咬著不松口,另一只手握成拳頭,胡亂地捶打疤臉的肚子。疤臉拿著面包的那只手一肘就搗在了德萊文的背上。德萊文被打得悶哼一聲,感覺骨頭都快斷了,但倔強勁上來,反而咬得更緊,同時舉拳往疤臉的□□狠狠沖了一拳!

這一下可謂是街頭打架的陰招,但極其有效。疤臉“嗷”地一聲慘叫,頓時松開了手中的面包,雙手捂住襠部彎腰跪下,臉色煞白疼得原地打滾,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那個黑麥面包滾落在地沾了灰。

後面追上來的倆小子一見這情景,意識到機會來了。兩人對視一眼,沖上來對著準備撿面包的德萊文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算是痛打落水狗。

“讓你偷面包!”

“打死你個小賊!”

德萊文剛才咬疤臉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此刻以一敵二(實際上是單方面挨兩個人的打),很快就被踢倒在地。他蜷縮起身子,護住頭和要害,嘴裏還在不幹不凈地罵著。

地上捂襠打滾的疤臉也緩過勁來,掙紮著要爬起來加入混合雙打的行列。

眼見今天這頓混合三打是逃不掉了,就在這時,幾聲兇狠的狗叫從巷口傳來。

“汪!汪汪!”

一道瘦削的影子猛地躥了過來,速度快得驚人。那是一條看起來營養不良的土狗,毛色灰黃,肋骨隱約可見,但一雙眼睛卻透著機警和兇悍。它目標明確,直奔剛剛站起來的疤臉,一口就咬在了他的屁股蛋子上!

“嗷——!”疤臉的慘叫再次升級,剛站直的身體又彎了下去。蛋痛未止,屁股又傳來巨痛,真是雪上加霜。

那兩個正踢打德萊文的小追兵嚇了一跳,停下了動作,驚恐地看著這條突然冒出來的惡狗。

瘦狗一擊得口,又低吼著追著疤臉的小腿作勢欲咬。疤臉又痛又怕,連連躲閃,胡亂踢了兩腳都沒踢中,看著瘦狗呲牙咧嘴的兇相,再也顧不上面子和疼痛,拔腿就跑,一瘸一拐的樣子十分狼狽。

瘦狗轉過頭,泛著綠光的眼睛開始盯著剩下的兩個小追兵,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嗚,嘴角掛著黏稠的涎水,一步一步地逼了過來。

兩個男孩哪見過這陣勢,平時欺負一下同齡人還行,面對一條真正的野狗,還是這麽兇的,頓時嚇破了膽。

“狗……瘋狗!”

“快跑!”

兩人尖叫一聲,也顧不上德萊文和什麽黑麥面包了,轉身就跑,速度比剛才追德萊文時快多了,眨眼就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見人都跑光了,瘦狗立刻停止了低吼,變臉似的,尾巴歡快地搖了起來,小跑到趴在地上的德萊文身邊,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臉,發出“嗚嗚”的關切聲。

德萊文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渾身都疼。他伸手摸了兩把狗頭,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誇道:“拉克!真他媽是條好狗!”

說完,他忍著痛,四周張望,試探地喊了一聲:“愛麗斯?”

聲音在空蕩的巷子裏回蕩。旁邊一間用破木板和油氈搭成的棚屋轉角後面,小心翼翼地露出了半張小臉。一頭發梳理得卻還算整齊的銀白色頭發,一雙紅色瞳孔的大眼睛,小女孩看了看周圍,確認安全後,才完全探出頭,伸著細瘦的胳膊向德萊文招手,小聲說:“小德,我在這兒!”

德萊文彎腰撿起那個掉在地上的、沾了灰的黑麥面包,用力拍了拍,又撿起自己那個被咬過一口、捏得扁扁的面包,一起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一個由幾塊爛木頭板勉強釘成的木頭箱子,離地大概二十公分高,下面裝了四個舊輪子,看起來像個迷你小馬車。箱子裏面鋪著一塊幹凈的破布,下面鋪了些幹草。銀發紅眸的女孩愛麗斯就坐在這個簡陋的“車子”裏。車子前面有一副轅,上面簡單地釘了一個繩套。

那條叫拉克的瘦狗,不用吩咐,就自覺地走到小車前面,熟練地將頭伸進轅下那個繩套裏,調整了一下位置,做好了拉車的準備。

德萊文走到愛麗斯面前,問道:“沒嚇著吧?”

“沒有!但是小德受傷了!”

“沒事,皮外傷。”德萊文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從懷裏掏出那個相對完好的黑麥面包,遞給愛麗斯,“喏,吃的。就是沾了點土,拍拍還能吃。”

愛麗斯接過面包,沒有立刻吃,紅色眼眸彎彎:“謝謝小德!”

德萊文則走到小車前面,撿起拖在地上的繩子,搭在肩膀上,對拉克說:“走吧,夥計,回家。”

瘦狗拉克“汪”地應了一聲,開始用力往前拉。德萊文也幫著拉克一起拖動這個簡陋的小車。小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上緩緩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