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有千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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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千千結

菁蕪穿著一件普通的藏袍,半術起的長發在風雪中飛舞。墨脫的天氣愈發的差了,想來再過不久大雪封山,又難以進出。

她在這依山而建的喇嘛廟裏待了一年,卻只在剛剛,才匆匆見了他一面。

菁蕪回頭望了一眼在風雪中漸漸模糊的喇嘛廟,提起深陷在厚重雪地裏的雙腳,艱難的往前走去。

她想,這輩子再也不要來這麽寒冷的地方了。

白瑪跟她想象的一樣,是個溫柔沈靜的女子。她並不是死了,也不算活著,所以臉色看起來很蒼白。她待在一間很普通的房裏,跟寺廟的喇嘛們住的房間沒有任何分別。

但上師告訴她,從這扇門被關上的那天起,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進來。

上師告訴菁蕪,張起靈已經在這裏鑿了一個月石頭。他對張起靈說。“你如一塊石頭一樣,見與不見,沒有任何分別。”

菁蕪不理解,她總覺得,想見一個人,直接去見就是。既然想見,為何說他是石頭。

上師卻說,張起靈是石頭,那她就是木頭,更加難以點化。

菁蕪悄悄去看過張起靈雕石頭,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天井中。很安靜,只有叮叮當當砸石頭的聲音。

那是一個毫無形狀,亂七八糟的石頭。他只是眼神空洞的敲擊著錐子,菁蕪想,這對他來說,確實是個難事。

她在廟裏當了一年的廚師,只為張起靈一人做飯。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出差別,這邊的食物與長沙差距甚大,她盡力在還原味道。也不知是希望他察覺到自己,還是希望他吃的舒心一點,早日領悟心中所想。

仍舊是一個平靜的夜晚,小喇嘛來告訴她。張起靈被允許去見白瑪,見他的母親。

菁蕪幾乎是跑著來到了白瑪沈睡的房間門口,卻不敢進去,她知道這時候不該打擾他們相見。

她也不知為何,感覺有些心痛。

上師曾說過,白瑪並不會完全的蘇醒過來,當藏海花的藥性褪去,她離真正的死亡,只有三天的時間。

菁蕪覺得,她等這三天,肯定等了很久很久。

她也表示過,自己可以救她。上師卻說,你能救她,那你知不知道為何救她。

菁蕪不解,她只是想一切圓滿一點。

上師搖了搖頭,“何為圓滿?你所求的圓滿,未必是圓滿。”

她也習慣了大喇嘛的雲裏霧裏說話方式,並未深究。只覺得張起靈行事作風,不同常人。他身上背負的重擔,大概不允許他擁有太多牽掛。

也許他的母親,也是這樣想。所以才從死神手中,搶回了一點時間,傾盡所有,只為他能感受到一點母愛。

愛嗎?她從未體會過,所以看在眼裏,才更覺珍貴。

三天後,白瑪停止了呼吸。她依舊像睡著一般,只是永遠不會醒來。

白瑪如此籌謀,只為了給張起靈一顆跳動的心臟。

菁蕪倔強的在門前站了三天,她將手壓在胸口位置,忽然覺得自己無畏的追尋著張起靈,是妄念。

白瑪在冰層之下靜候了幾十年,卻只活了三天。張起靈守了他三天,沒得到一句話,一個眼神。只感覺到了母親微弱的心跳和緩慢的呼吸。

她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會無條件愛著張起靈的人,但現在,這個人已經不在了。

然而在她死後第二天,張起靈握著鑿子,站在仍舊不成形的石雕前,意識到了自己身處何地,心中漫上來的徹骨悲傷,好像要將他吞沒。

最後他在雪地裏蜷縮成一團,無聲哭泣。

上師將張起靈送到門口,他停頓了片刻,轉過身來對上師說到。“讓她來見我吧。”

一別多年,在菁蕪眼中,張起靈容貌並無變化,眼神仍舊淡漠。只是多了一絲鮮活的氣息。

“你不需要跟著我。我要做的事情,並不是你能理解的。你沒有真正接觸過這個世界,出去好好看看吧。如果你依舊覺得這樣是對的,那就來找我吧。只是希望那時候,我還記得你。”他平靜的敘述著。

菁蕪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能說什麽。

她是第一次聽張起靈說這麽長的話,卻好像在訣別一般,她不想回應。他失憶的毛病,是菁蕪最不想面對之事。

前方熟悉的背影越來越模糊,菁蕪眨了眨眼,淚水猝不及防劃過臉龐。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哭泣,明明她心裏,也沒有多難受。

今年是歉收之年,沒有法會,喇嘛廟顯得十分寧靜。小喇嘛捧著一個小盒子進了大喇嘛的房中。

“上師,此物如何處理?”他將盒子遞給大喇嘛。

椴木制成的盒子,並不精致,可以看出雕此盒之人並不擅長。大喇嘛打開盒子,裏頭靜靜躺著一塊石頭,更準確來說,應該是石雕。

小喇嘛好奇的探頭去看,凝眉思考了一陣,猛然間醍醐灌頂。“很像那個奇怪的漢族姑娘頭上戴的簪子呢。”

大喇嘛並未答話,蓋上盒子便讓小喇嘛繼續打掃房間去了。

那麽大一塊喜馬拉雅山石,他只雕了個簪子,大喇嘛覺得心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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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蕪在倒鬥界,漸漸有了名氣。相對於時常找不見人的啞巴張,和掌控率太低的黑瞎子。她要可靠太多了,而且價格還不算貴。

不管什麽朝代,什麽形制的墓,也不管有多兇險,折了多少人。幾乎百無禁忌。

於是菁蕪漸漸有了傳聞,大家也開始把她和十多年前能讓人死而覆生的女孩聯系到了一起。

畢竟幹倒鬥的女人極少,更別說是相貌這麽出眾的。

這些捕風捉影的傳聞,菁蕪本人是不知道的,她此刻正在戲樓裏聽戲。

難得清閑卻被解雨臣叫來聽他唱花鼓戲,菁蕪打了個哈欠,有些昏昏欲睡。

解雨臣,大家好像更習慣稱呼他解語花。在北京,解家也算了不得的家族。但她卻並未放在眼裏。

幾年前夾喇嘛被解家的夥計算計,九死一生。菁蕪這記仇的性子,當時就跑來北京把解家鬧得個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當時一屋子人,居然把解雨臣這毛頭小子推出來了。菁蕪有那麽一瞬間的鄙視。

出乎菁蕪意料的是,他居然是解家當家。

他將那夥計找出來說任憑她處置,還表示願意給出任何賠償。

她覺得這小子人還算上道,便交下了這個朋友。菁蕪這些年除了倒鬥,基本都是跟著解雨臣廝混。

並且從他這裏得知了關於老九門的往事,還有張家,那個神秘的家族。聽到了張起靈這個熟悉的名字,可惜他知道的也不多,菁蕪並不能深入了解。

這些年想去尋找他的念頭漸漸冷淡了下來,她覺得,可能心裏那塊名為張起靈的空洞,已經能夠稍稍填補了吧。

戲曲終了,解雨臣在後臺卸了妝,又換回萬年不變的粉色襯衫加西裝外套。

他走到菁蕪旁邊一屁股坐下,雙腿交疊,托腮凝眸。一派京城貴公子的韻味。

剛唱完戲的嗓子,還帶著一絲女氣。“這清音樓的老板,還真是有眼力見啊。我們唱戲的規矩是曲終人散,還從未破過。好戲散場客人還在的,你倒是頭一個。”

菁蕪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沖淡口裏的幹澀。轉頭對上他的桃花眼,輕笑一聲。“都是托花兒爺的福,狐假虎威罷了。”

“你可別往我臉上貼金,我一句話都沒說。還是這老板有眼光,看得出你不是一般人。”他揶揄道。

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茶水,解雨臣皺起眉頭。放下茶杯,有些神色懨懨。“你最近倒是清閑,沒去倒鬥?”

看著他這幅挑剔的模樣,菁蕪打趣道。“倒鬥哪有聽花兒爺唱曲有意思。”

“你少來,要不是有什麽事找我,你怎麽肯安安靜靜坐在這裏。”他回嗆道。

菁蕪不置可否,她這次來確實有些事情想找他打聽。

“解雨臣,這北京城裏。比你們九門更能接觸倒鬥....”

她停頓了一下,斟酌用詞。“更能接觸古董文玩的地方,有嗎?”

被點名的人楞了一下。這些年相處下來,他和菁蕪已經算是彼此熟悉。她只有在真正有所求之時,才會叫他的名字。

他收起漫不經心的表情,凝眉思索了一番,回答道。“新月飯店。”

這個地方,菁蕪是聽過的。是個百年老店了,幕後老板也十分神秘,從不公開露面。

但能在北京這地方,拍賣背景不幹凈的明器,也只有新月飯店才敢。

她露出一抹淡笑,接著說道。“倒鬥真的沒什麽意思,我要找點新樂子。”

解雨臣臉色一變,以為她要觸這個黴頭,忙勸解道。“你別亂打什麽主意,新月飯店的老板跟我可不一樣。我人美心善,你鬧便鬧了。你要是去找新月飯店的麻煩,連我都可能保不住你。”

菁蕪斜了他一眼。“我有說要去找新月飯店麻煩嗎?”

“那你要幹嘛?”解雨臣不解。

“我想借著新月飯店,打聽些消息。”她緩緩說道,仿佛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解雨臣實在不明白她哪來的自信,新月飯店根基深厚,就算擡出解家,幕後老板也不一定會買帳。

“我問你,要怎麽樣才能見到新月飯店老板。”

聞言他凝視著菁蕪的臉,見她神色不似作假。潑冷水般說。“我都沒見過幕後老板。”

靜默了片刻,他又說道。“倒是最近新月飯店放出消息,想收一株舍脂花,代價不計。”

菁蕪皺眉問道。“舍脂花是什麽?”

“傳說中的救命神藥,不過這玩意兒連見過的人都沒有。有人說在秦始皇陵裏,舍脂花是秦始皇當年研制長生不老藥的一味藥材。後來制藥失敗,便將它帶入了墳墓。”

解雨臣說完,又補充道。“估計是有什麽人得絕癥了,病急亂投醫。傳說畢竟是傳說,當年張大佛爺在新月飯店連點三盞天燈,拍得鹿活草,也沒能救下我二奶奶。”

這件事菁蕪有所耳聞。解雨臣師從二月紅,但他不叫他師父,而是二爺爺。

二月紅妻子年紀輕輕便得絕癥,當時九門當家張啟山在新月飯店拍得鹿活草為其治病,卻無濟於事,在三十二時病逝了。

菁蕪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輕啜一口茶水,喃喃道。“傳說啊....還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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