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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焉挽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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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焉挽歌.序

【一封邊緣沾滿血跡的長信,出自常人眼中瘋癲至極的學者蘇爾,他有一個相依為命的養妹蘇珊】

【時間:一月二十五日】

【收件人:金織-阿格萊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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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金織女士:

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金織女士。

我是負責在難民庇護所傳遞知識的學者蘇爾,在雲石市集水果店幫工的蘇珊是我的妹妹。

您或許已然忘記了我的名字,但那無關緊要,我只以平凡兄長的身份與您對話。我懷著無限的痛苦與希冀寫下這封冗長的信,向您陳述人們內心最平凡的心願。我正在忍耐身體的疼痛,我頭暈目眩,幾乎沒有辦法再檢查一遍、做精細修改,因此請您忽略其中冗長繁覆的細節描述與可能存在的、重三遍四的強調。請您見諒。

四年前,您身邊那個名叫白厄的男孩進入奧赫瑪軍營磨礪,開始在聖城以及難民庇護所周邊地帶行動。

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男孩,即便是我這樣不受他人喜愛、搞學術研究搞得瘋瘋癲癲的人,也能得到這個少年真心實意的關切。

大約是在一個燥熱的秋夜,白厄少年一如既往地出現在難民庇護所,與其他聖城守衛一同維持秩序。

在此休憩的許多難民都已然與他熟絡起來,叫得出他的名字、甚至記得總和他形影不離的女孩子是什麽模樣。因此,人們一發覺這個男孩的工作尚算輕松,便揮手、大聲招呼他到篝火邊來烤一會兒火。

那些在災難中失去了孩子的人們格外喜歡這個陽光開朗的男孩,會將為數不多的蘋果擦幹凈塞到他懷中。

男孩通常會很害羞地微笑,試探性地推拒。只有對方態度十分堅決,他才會收下這份珍貴的贈禮,並在下次來到難民庇護所時帶上一些新鮮的水、食物和流行故事集。

沒有大人可以依靠的孩子們,可以得到額外的關註,指靠在白厄身邊聽故事——這可能是因為男孩聯想到了剛剛來到奧赫瑪的自己,他與同鄉的女孩子相依為命,日子算不上好過。

這天夜裏,白厄和人們圍坐在篝火旁,身邊有一位同樣等待換班的聖城守衛。

在小山一般的守衛身旁,白厄團得像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動物,天真無害。火光將他的面龐照亮,火苗在金色瞳孔中跳動,他伸出雙手,貼向篝火,像為這份有點灼人的溫暖感覺到驚奇似的深深呼吸——白厄比我妹妹蘇珊小一歲半,個子還小小的,但雙手已經有厚繭了。

我坐在男孩的另一邊,沒有和他搭話。他小聲地和篝火旁的人們聊天,總笑著,脾氣很好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夜漸漸深了,開始起風。火苗飄搖,有一點冷,人們因此在篝火旁靠得更近。

這時,蘇珊抱著一團毛毯鉆到營地裏來了,我很驚訝地問:“怎麽過來了?”

她抿唇笑了一下,像感覺害羞似的,光是搖頭,並不說話。妹妹鉆到我身邊來,把毛毯裹到我們兩個人身上後,才開口道:“我擔心你生病。一個人在外面工作很孤單的,我就想陪陪你。”

這句話落下時,我敏銳地察覺,身邊的男孩很羨慕地向我們投來一瞥,又瞬間悄無聲息地收回視線。他做出不在意的樣子,假裝一切如常地和身邊的人聊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比起剛才,這孩子有些心不在焉了,目光總忍不住向營地入口瞥。

又過了好一會兒,我困得幾乎要睡著,營地口才慢悠悠地走出來一個女孩。

她拎著兩包零食和一張毛毯,平靜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掃過一圈,白厄便興高采烈地蹦起來、奔過去。

“你總算來啦!我等你好久。”

這道聲音有些扭捏,像覺得害羞一樣。但男孩子抱著毛毯鉆回來時,表情很得意。

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不免覺得有點好笑,完全沒意料到這孩子會在這件事上與人暗暗較量。

“你是不是擔心我?”白厄問。

“嗯。擔心你生病。”女孩說。

男孩低聲笑起來。

我嫌棄地背過身去,和妹妹靠在一起。但我們畢竟坐得很近,因此兩個小朋友聊天的聲音,我還是能聽得很清楚。

“最近好多事哦,我們都好久沒有到大街上去玩了……家裏的零食吃完了嗎?”

“還剩三包硬糖。”

“這個不僅便宜,還吃得慢,我們下次多買點吧!”

“呃、真的嗎?”

“嗯?那我吃這個吧。逛商店的時候,我們再挑點別的好吃的。”

“小白……我最近不愛吃零食。”

白厄狐疑地看了女孩一眼,一臉“你完全是在騙人”的表情。女孩才補充說,她擔心自己長蛀牙。這無疑是一個立得住腳的理由,這個年紀常吃糖的孩子都會有類似的困擾,幾乎瞬間說服了白厄。男孩像感同身受似的捂住半邊臉,說:“那我們最近還是不要買零食吃了。”

女孩困惑地看他一眼:“你可以吃啊。”

“你不吃的話,我也不吃了。”

這聽起來像孩子賭氣的發言。但這個男孩的表情真誠又溫柔,比起賭氣、逼迫對方就範,更像是在表達一種真切的心願: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可以品嘗到甜美,那我寧肯不要;如果你沒有得到幸福的話,我便也沒有靠近它的想法。

女孩子盯著白厄看了很久,說:“好。”

兩個小朋友躲在一張毛毯下,團在一起取暖,小聲地說話。

過了一會兒,有人過來和白厄搭話。女孩子很警惕地盯著對方看,仿佛擔心對方心中懷有恐怖的惡意似的。白厄抱了她一下,說這是他熟悉的人,女孩子才放下心來。

兩個人貼緊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奧赫瑪城內、經常在雲石市集水果店附近流浪的毛茸茸小動物:人緣很好的橘黃貓,和動手能力很強、很有威懾力的彩貍貓。

“剛剛那位是秋莎嬸嬸……她只有一個孩子,在黑潮中喪生了,經常塞蘋果給我吃。她很難過,但沒有惡意。別緊張啦。

“那位是科裏切叔叔,他很會做木工,庇護所孩子們人手一個的口哨就是他做的。叔叔說,遇到危險就吹響口哨,他想讓每個孩子都平安。

“還有這裏,蘇爾哥哥和蘇珊姐姐。蘇珊姐姐在雲石市集的水果店幫工,她挑出來的水果最甜,可厲害了,每次我去都找她呢;蘇爾哥哥在難民庇護所教書,給這裏的孩子們做學前教育——等將來這裏的小朋友們進了奧赫瑪城內,就不用擔心跟不上學校的進度了。他很了不起。”

白厄將營地內笑著的難民們一個一個指給女孩子看,聲音很高興。

我沒有想到其中還有我的事——只是做點微不足道的事,居然還被記住了。雖然曾得到這個男孩的關切,但我們沒有旁人想象中那麽熟悉。懷著某種隱秘的期待,我沒有出聲,假裝自己睡著了,繼續聽下去。

“那你呢,小白,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是這裏守夜的人啊。我要做的,就是和聖城守衛們一起,保護好大家的安全。”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白厄低聲問她:“我還想多做一點事情,幫幫他們。郊外的日子很難過……但我能做什麽呢?”

這聲音低極了,不靠近了仔細聽,幾乎聽不見。那個女孩子立刻反應了過來,捏住他的手,輕聲說:“照顧好自己,不要生病。大家經常看見你,就會有安全感了。”

“是嗎?”他不太理解的樣子,似乎不清楚自己平安無事對其他人到底有什麽意義。但他很快歪了歪頭,毛茸茸地靠在女孩子身上,本能地感覺到了對方真切的心意,露出一個由衷快樂、幸福的笑容。

那一夜的場面始終刻在我的心裏,每當我的妹妹蘇珊感到迷茫、對我說出一些貶低自己存在價值的話時,我就想起這一幕來,讓我感覺到古怪、微妙。

我見過的許多人在評價起白厄時都稱他是完美的黃金裔,但我因那個深沈的秋夜,無法相信這個論斷。

一個人的心中裝不下太多人,否則,便沒有自己的位置了——他將無法直視自己的內心,當他將目光投向軀殼中的靈魂時,他會感到暴露的羞恥以及茫然的恐慌。因為他找不到自己。

那個看起來非常冷靜的女孩、尋秋,可能也意識到了這個嚴重的心理問題……我一直以為她沒有什麽辦法。

但直至今日,我才意識到:尋秋或許是我見過最有辦法的人。

她是天生的神明,施展神跡信手拈來,一蘇醒便解決了奧赫瑪困擾的難題——我必須承認,我貪婪地希望吉奧裏亞之子的庇護沒有盡頭。

但我仍然記得,女孩子在街頭穿梭時的身影,在營地篝火旁蜷縮起來的模樣。她作為人之女長大,真的有任何必要如此慷慨地祝福人類嗎?僅僅因為她擁有磅礴的力量嗎?但如果她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呢?我感到深深的迷惑。

大約在半個小時以前,尋秋與來古士出現在郊外的難民庇護所。神明與神禮觀眾這樣的組合不算意外,並且足以震懾他人的好奇心。我因某種古怪的直覺靠得更近,遠離了人群。而兩個人的對話令我大為震撼。

“終端保存有你的訪問記錄,我當然不會對你的存在一無所知。”來古士說。

“哦,這麽說終於有點像話了。如果你真的一點跡象也沒察覺,我會懷疑你有沒有資格出現在我面前。”

“語氣輕蔑的挑釁。言語的重量不足以更改翁法羅斯的結局。刻薩爾萊斯星系的魔王殿下,你知道‘它’的本質究竟是什麽。”

“我當然知道。一道鍥而不舍地向著【毀滅】推演的方程式,只有從根源徹底將毀滅拔除,才能拯救這個世界。”

“是的。但迄今為止,沒有人能做到這件事。”

“我清楚。”

“我有必要提醒你,尋秋女士,你所青睞的那個人始終在做徒勞的掙紮——一塊巨石即將推上山頂,便立刻滑落。他的憤怒是最好的養料。毀滅的推演從未出現錯誤,你的心願註定要落空。”

“來古士,再給你一千萬艘殲星艦也趕不上我——你知道我的身體藏在哪裏嗎,你能觸碰到那片禁忌的領地嗎?你知道白厄的記憶裏都有什麽嗎?”她輕聲說。

“你什麽都不知道,難怪和智識的棄子混在一起。讓我來告訴你吧,可悲的狂徒,無知的蠢貨,如何正確推演方程式。

“千萬次演算中重疊的、凡人的心願,便是推演創生方程式的基礎。並不是獨特的某個人——同時,你不會理解白厄。他是一個連愛都無比具體的人,正因為他認真而包容地註視著街頭的每一個人,記住了無數人的愛與心願,我才敢做出這樣的決定。

“一個人確實很渺小。但愛很偉大。人可以因愛而偉大,因此永垂不朽。你永遠不會明白這一切,來古士。因為你只是個戲弄他人的小醜,輕率地折磨他人的□□與意志,連世上最基本的,欣賞某個人的靈魂都做不到。你利用了人們心中波濤洶湧的情感,只為滿足自己的一腔私欲;你的內心明明懷有十分恐怖的惡意,你卻竟然從不如此看待自己。我沒有在你身上看見哪怕一絲一毫屬於人的美德。”

“不必試圖將我激怒——尋秋女士,這裏最不相信人性的人正是你。”

“是,我必須承認這一點。但這裏最相信人性的人,也正是我!”

“……”來古士閣下不再應答。同時,兩個人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沖突。

我完全糊塗了。

但我的神明、吉奧裏亞之子,她眉眼間的神情是如此堅毅。我情不自禁地恐懼著她磅礴的力量,同時情不自禁地信賴著她充滿愛意與勇氣的動人心靈。

那個火光閃耀的秋夜始終刻在我的心底——明知道人性的惡面,卻仍舊願意對世上另一人交付真實愛意的人,一定明白生命真正的意義。

我是個學術不精的家夥,聽不懂“創生方程式”、“推演”、“凡人的心願”之類的東西。

但我知道:這個女孩正在向某種龐大恐怖的存在宣戰,並堅持自己必將戰勝對方。

在絢麗的光彩與漆黑的潮水彼此碰撞,激烈的暴風將半個難民庇護所摧毀時,我的面龐因過分尖銳的風割出傷痕,雙腿被沈重的房板砸中,痛苦不已。

神禮觀眾來古士露出了可怖的真面目,醜陋難堪。席卷而來的黑潮開始纏繞女孩的四肢,試圖將她吞沒,怪物源源不斷地撲向她、撲向驚慌失措的人們。暴烈的力量彼此沖撞,冰冷的血風迸發擴散,一排排樹木倒塌,怪物的屍體堆積成山。撕裂的殘肢甩向天空,來古士的軀體破損了,同時在下一秒重生覆原。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仿佛來古士就是全天下最卑鄙的人。

那一刻,我真正做下了決定。強烈的疼痛令我前所未有地清醒,金織女士。

我將誓死追隨我的神明,追求這份正義與堅定——它們的源泉正是矢志不渝的愛。我決不允許這些怪物傷害到我身後的、我愛著的人。

我尋找武器,艱難地試圖站起。

然而,在下一秒鐘,一陣溫暖的風捧起摔倒的人們、包括我在內,將我們送向天邊的聖城。恍惚之間,我聽見她對我說:“回家去吧,蘇爾。你的妹妹在等你。”這時,她半具身體都已沒入那片漆黑、粘稠的潮水。

我想起來了……

她的家人也正在等她回家。

金織女士,我像個瘋子似的長篇大論,只是為了向您說明:即便他們身為黃金裔、救世的英雄或者天生的神明,似乎生來就肩負著沈重的職責,我也仍然認為,這兩個孩子沒有虧欠任何人,同時並不負有對我們伸出援手的義務。

我是一個人——在直面生死的那刻,我終於意識到這一點。我並不孱弱無力,我的心中懷有無窮無盡的愛與勇氣,願意持續地為了一份信仰付出。

如果拯救世界,必須有“人”要付出。那麽,這個人既不是白厄,也不是尋秋,更不是黃金裔……這個“人”指代的對象是翁法羅斯所有人,而非特定的某某;這份奉獻源於愛,而非責任與義務。

如果為黑潮所侵蝕的人是我最親愛的妹妹蘇珊,即便我會因此失去性命,我也想要走入災難的河流、抱住她顫抖的身體。

我會告訴她,我將永遠愛著她、信賴著她、陪伴著她,我願意為她獻出我的靈魂、我的野心、我的自由、我的學識、我的欲望以及我最純澈真摯的愛——只求她不再恐懼不安。

這就是人們內心普遍而平凡的願望。

這個純真的願望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它來源於愛,它激發人們的勇氣、喚醒人們內心沈睡的正義。

愛對抗著黑暗與醜陋,必定將黎明的光芒灑滿大地!

因此,即便我接下來的請求聽起來十分唐突且不顧大局,我也一定要提出它。

原諒我提出這個不合時宜的請求——除了您,我想不出還有誰擁有這樣的本領。

我懇求您,以十二萬分迫切與真誠的心情懇求您,傳信將白厄閣下從遙遠的懸鋒前線召回,讓他趕赴郊外……讓愛最後一次照亮他的心靈。

金織女士,還請不要將我當作一個沒用的凡人!我願意成為一名士兵,投身前線,為奧赫瑪乃至翁法羅斯爭取喘息的時間。

祝福您!金織女士,祝福您終生沐浴在溫暖和煦的春風中;祝福前線奮戰著的每一位黃金裔與士兵,祝福他們平安無事,紛爭之神將捍衛他們的榮耀;也祝福溫柔友善的白厄閣下,祝福他得到真正的幸福與圓滿。

向您致以三千萬次的祝福與擁抱,向您致以比永恒更漫長的愛與尊敬!

請您考慮我的請求。

世界忠實的信徒,蘇爾

……

……

……

呈遞

奧赫瑪-金織-阿格萊雅

轉呈

懸鋒-衣匠

轉呈

懸鋒戰場前線-黃金裔-白厄

……

……

……

【白厄趕赴郊外前的留言:

我一直在思考,應該以什麽身份留下這段話。過去的這些日子裏,黃金裔同伴們的意志在我眼前呈現,與他們相比,我遠遠不夠堅定,也沒有某種特別的才能。

坊間許多人稱呼我為“救世主”,我到底何德何能呢?阿格萊雅。

在那些日子裏,我站在原地,不願意向前。仿佛只要我什麽都不聽,就能假裝一切太平。太幸福了。現在想起來,都像一場遙遠的夢一樣,虛幻,飄渺,美好,仿佛只要在她身邊,我就能得到最深的救贖。

她一直希望我直面自己的內心,找到自己心中的正義,自己的道路、甚至是心願。

這封信點醒了我。

我的心願一直、一直很簡單,那就是我愛著的人們可以得到安寧與幸福,在那個美麗的未來裏,所有人的願望都能夠實現;我想讓小秋得到幸福,那些潛藏的、隱秘的小心願能夠實現。從初次見面起,便是如此。

和那些志存高遠、渴望青史留名的人相比,我的心願聽起來是不是既渺小又可笑?

但,這個願望——哪怕是借來的,哪怕直到最後,我仍然沒有跨越那道源自心靈的溝壑——也絕對不是錯誤的。

即使前方是地獄,我也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一直走到陽光灑滿大地。

如果這時候我說,我只想做小秋一個人的救世主,你會覺得我很自私嗎?

可是……我真的還想再見她一面,我想去那個可怕的地方,找到她的身影。

請放心,我一定會平安歸來,實現所有人的心願——哀麗秘榭的白厄,向所有渴盼光明的人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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