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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赫瑪人.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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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赫瑪人.05

我循著魔法指引的方向來到了奧赫瑪郊外。這裏是懸鋒孤軍的駐紮地,再多走幾步便能看見難民庇護所的位置。

我沒發現那個作亂之人的身影,他絕無可能混進懸鋒人的隊列,只可能是鉆到難民中去了。但貿然闖入難民庇護所搜索對方的身影,會讓本就神經脆弱、生活困苦的人們受到驚嚇。我不願意這樣做。

這時,懸鋒人發現了我。

——是克拉特魯斯閣下。

“是你?”

“……您還記得我。”

“見過你的人,都絕不會忘掉。”克拉特魯斯側過身,示意我看向那些好奇觀望的懸鋒人——他們大多拿著武器,他笑了一下,態度稱得上和善,“你怎麽到這兒來了,你遇到邁德漠斯了麽?”

我搖頭:“我沒和邁德漠斯說話。我來這裏是為了追一個攪渾水的人。”

克拉特魯斯皺起眉頭:“怎麽回事?”

我試圖簡單地陳述情況、剖析利害,背後卻始終在傳來異樣的響動。克拉特魯斯沒有察覺,我的感官比他們敏銳得多——要避開我們的耳目,那心懷不軌的人恐怕精通隱匿辦法、身手敏捷得很。

“我猜是元老院反對派的人想趁懸鋒與奧赫瑪會談之際攪渾水,給阿格萊雅添些亂七八糟的麻煩。”我說,“他們不是第一天只想著如何爭權奪利了……我懷疑,他們是想惡意調動奧赫瑪人的情緒。”

“哼——卑劣的狗鼠!他們是想讓懸鋒和奧赫瑪的合作砸了,砸得稀巴爛。到那時,不僅戰線會潰敗,阿格萊雅也會受到質疑。”

“是的。他們有意將我引到這裏。”我神色鎮定,“或許,他們在這裏埋伏了人手,只等待我落單。”

“他們不必出手。”克拉特魯斯嘆氣。歲數已長的王師望向幽深的密林,他眉眼間浮現重重疊疊的憂慮。

我靜靜等待著克拉特魯斯的解釋,忽的意識到:看來我這是又要倒大黴了。

“懸鋒孤軍剛剛結束與舊王的戰爭。但我們沒能留在故鄉——或許是因為那場戰爭死了太多人,尼卡多利居然像睡著了似的,很安靜。族人們原本動了留下的心思,但邁德漠斯說,尼卡多利遲早會醒來。”克拉特魯斯向我陳述情況,“懸鋒人全部追隨著我們的王來到奧赫瑪,一路上,我們發現黑潮在不斷蔓延。”

我心領神會,接下話頭:“看來黑潮很靠近奧赫瑪郊外了。”

“沒錯!而且,這該死的黑潮非常躁動,仿佛失去了壓制似的,不斷有怪物往外爬!”

“懸鋒孤軍的駐紮地……”我皺起眉頭。

“這附近有一塊非常龐大的黑潮。”克拉特魯斯示意我看向密林,“但這裏離難民庇護所太近了。邁德漠斯說,如果懸鋒孤軍尚有餘力,便協助聖城守衛保護民眾。”

隨後,長者冷哼一聲:“我們當然會保護民眾!前提是其中沒有藏匿的野狗!”

聽見克拉特魯斯的話,我沒忍住笑了一下。這位老人家還是一如既往的心直口快,他勇敢又不乏正義感——只要別和我爭論“邁德漠斯和白厄誰更厲害”這種問題,我覺得他人還挺好的。

“我留在這裏幫忙。”我說。

克拉特魯斯正色,表露出不讚同:“女孩兒,我欣賞你的力量與坦誠。但對抗黑潮怪物不是兒戲,這需要必死的決心。告訴我,你為什麽戰鬥?”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並不是一名士兵。從未有人教導過我應該拼上性命去戰鬥——來到奧赫瑪後,我便不再練習劍術,即便在遙遠的哀麗秘榭,也沒有人對我提出嚴格要求。

“在絕對的威脅面前,恐懼反而會讓你撿回一條性命。”

“閣下……那懸鋒人呢?”

“寧戰死,毋榮歸!懸鋒人生來便懂得戰鬥,我們願為紛爭的榮耀而死!”

“我不是這樣。”我說。我垂下眼瞼,目光落在這雙充滿力量的手上。我明白沒有人無所不能,擁有強悍的力量也未必能捍衛想要捍衛的一切,“我只是覺得,如果我什麽都不做,我會很後悔。”

“為了不後悔?”克拉特魯斯問。

“是的……我不想做一個無動於衷的人。我接受的教育從不鼓勵我袖手旁觀。”

奧赫瑪的學校開設道德與法治課。鼓勵人心向善,鼓勵人們反抗不公。

在過去的人生裏,我見證了太多人性的墮落。但我同樣見過人性的高尚——若非如此,如今我尚且不知自己會身在何方。

“克拉特魯斯閣下,接下來,我或許會身處險境,甚至可能必須進入昏光庭院搶救。但請您相信,我一定會在公民大會前醒來,成為懸鋒的助力。”我說。

我做出了決定。即使這會令我的生活翻天覆地。

但逃避是沒有用的。我想明白了。我會與他們抗爭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是我的不情之請……是的。我想請您轉告邁德漠斯,抓住機會,幫助阿格萊雅挫敗元老院的陰謀——讓這件事越鬧越大,鬧得滿城風雨。

“他們壓在奧赫瑪人頭上太久了——他們為了金錢、名譽和權力,任性地出賣他人的人格與性命,輕率地誤導民眾,玩弄他人的意志。我無法繼續容忍下去。”

那些惡徒便是看準難民庇護所中滿是無處可去的人們,看準他們如今身如浮萍、命不由己,才徑直向那裏去了。

“好!我答應你。”克拉特魯斯的手掌拍在我的肩頭,“好孩子,你要怎麽做?”

我要讓正義的怒火在所有奧赫瑪人胸中激蕩,它朝向懸鋒人時有多麽猛烈,朝向卑劣的元老院時就會有多麽強大。

“請您帶領懸鋒孤軍協助聖城守衛轉移難民。如果可以,請您抓住渾水摸魚的惡人,別給他機會自盡——黑潮怪物全部交給我,在我即將倒下時,才請您前來支援,繼續抵擋黑潮怪物的攻勢。”

--

我想起逃離哀麗秘榭那一夜。

我魔力幹涸,意識不清,痛苦與記憶幾乎將我的大腦撕裂。

是那個黑袍男人到來,我才勉強從那場仿佛看不到盡頭的痛苦中掙脫。

那時,我身上並沒有多少傷痕。

依稀記得,頸側的金環燙得驚人。

那天以後,#真就此沈寂,再沒同我說過話——我因此很少再使用系統功能,沒有人和我說話,用起來很寂寞。

已經沒有更多的線索了。

可以明確的是,魔力完全幹涸便會令我陷入昏迷沈痛的狀態;與此同時,迷失的記憶會試圖掘墓而出。

#真說記憶碎片已然遺失。

那麽,那些陌生的畫面從何而來呢?#真不清楚真相。我想,一切秘密的謎底就在我與金環的身上。說不定我的靈魂與記憶都在這個小玩意兒裏呢?

我站在密林邊緣,雙手環胸,靠在一棵高大的老樹上。目光掃過不遠處密密麻麻的猩紅黑潮時,我感覺到有一點冷。

或許是快到黃昏時分了。

奧赫瑪一如既往地明亮,郊外還餘下一兩分光明。但我腳下的土地,並沒被照亮。

那些汙穢的怪物還沒爬出來。或許它們正尋覓方向,像無頭蒼蠅似的在水底亂撞。想到那場面,我居然有點想笑。

魔力開始在我的掌心迸發,湛藍的光芒照亮我的面龐。

林子裏起風了,有些發絲不巧地拂過眼前。我聽見難民的隊伍漸漸遠離這片寂靜的戰場,戰士們在磨礪兵器,不遠處的潮水中心有成群的怪物開始咆哮、爬出。

我站直身體,面向它們。

爆裂的魔力開始撕碎怪物的身體,骯臟的血液濺上我的衣衫,林間樹木連環的倒塌聲不絕,飛鳥成群逃竄。

一具又一具屍體倒在我的腳邊,重重疊疊,幾乎看不見邊際。

身體開始顫栗,訴說自己已然達到極限——魔力幹涸了。

……

在這個亂世裏,人人心中都有英雄。

一個為了掩護民眾撤退奮戰到力竭倒下、生死不明的英雄——奧赫瑪人會讓她的鮮血白流嗎?

--

“事情就是這樣。”克拉特魯斯說。

寬敞的病房內,矗立著足足六人。長廊空蕩,門窗緊閉。

阿格萊雅坐在陪護的木椅上,窗簾遮擋了室外的白光,看不清神色。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沈沈地嘆了口氣。

白厄坐在你身旁,握著你的手,只靜靜地看著你的臉出神,並沒有說話。

他勉強鎮定下來了。仔細想來,你在離開前便帶著囑托的意味同他說過話,如今的場面,想來在你的預料之內吧。

邁德漠斯站在克拉特魯斯身旁,克拉特魯斯陳述情況時,他便靠在緊閉的房門上,註視著自己的老師。

而風堇醫師正拿著一大堆數據覆雜的檢查單,和阿那克薩戈拉斯——那刻夏一同站在窗前。

最明亮的燈光落在那刻夏面前,模樣仍舊年輕的學者反覆翻看著詳細的醫療報告。他總是皺眉,一會兒嘆氣,一會兒搖頭,仿佛你得了不治之癥。

白厄將目光轉向他。

什麽計劃,什麽元老院……他都沒能聽進去。他的目光輕輕落在那刻夏手中的報告單——那些東西,他看不懂。

正因此,那刻夏每一次顯得悲觀的反應,不論是搖頭還是嘆氣,都讓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給他一種絕望的錯覺。

偏偏那刻夏一句話也不說,看完了,還在這間病房裏哈哈大笑。

白厄緊皺著眉,忍不住發問:“情況怎麽樣?到底怎麽回事?她要多久才會好起來?”

“非常不妙。她的身體虛弱至極,甚至在發生異變——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就是異變過程的證明。”那刻夏淡淡回答,“另外,別打岔,接下來的才是重點。”

白厄深深吸氣,強迫自己繼續清醒。

“她的靈魂並不完整,應當是人為切割過後的產物。但奇妙的是,直到今天之前,她的身體狀況都沒有任何問題。”那刻夏忍不住笑,“這只說明一件事,她的靈魂與身體始終互相匹配,彼此兼容。”

白厄不解地皺眉。

“因此,一旦她切割的靈魂產生融合的跡象,這具身體就不再能夠容納她的靈魂——容器是會撐破的。”

白厄想開口追問,但他瞥見那刻夏嚴厲的目光,想起方才這位學者才特意說過——不要打岔。

他頗為郁悶、焦急地咽下追問的話語,只默不作聲地別開目光,捏緊你放在床上的手。傷痕沒有愈合的跡象,只是不再出血了,你的體溫高得嚇人,小心地把你的手貼到他的臉側,燙得他幾乎不敢呼吸。

“哈、非常巧妙的是,她的身體在消耗力量推動異化過程。還記得嗎?剛才風堇幫她補充了能量,但她沈睡中的反應,完全不像是得到了滿足。”

“簡直大膽到驚人,”那刻夏飛快做出判斷,“慶幸吧,小子!她不是純粹的人類。她的身體正在飛快轉化,試圖以此容納龐大的靈魂——但什麽時候才能醒來,就看她意志如何了。”

“……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不是純粹的人類是什麽意思?”白厄問。

“她的身體經過改造,融合了其他種族的基因。蘇醒過後,她的外貌很可能會展現出異種族的特征。哼……看來是早就料到有靈魂融合這麽一天了。”

那刻夏忍不住笑,考慮到這是昏光庭院的病房,他已十分克制。

“了不起的設想——身體是靈魂的容器,靈魂改變就調整容器以適應,容器不合就切割靈魂來裝載。以人類的奇美拉來驗證這個假設。妙啊!”

白厄聽明白了,但他胸中的憤怒完全沒能消退。他沈下嗓音,幾乎看不清神色:“我和她五歲就在一起,從來都沒分開過——是誰拿不到五歲的孩子做實驗?!還讓她在荒野裏到處流浪……”

在猛然沈默下來的房間裏,只有阿格萊雅開口說話:“我想,是她自己。”

“……”白厄沒有回答。

但他內心滿是不讚同。

“白厄,等她醒來,聽聽她的解釋吧。”

--

白厄沈默著。

克拉特魯斯和邁德漠斯走了,阿格萊雅安排了衛兵為他們引路。風堇小姐還有別的事要忙,而那刻夏接到神悟樹庭學生發來的消息,繼續去處理招生相關的事情了。離開前,那刻夏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已然看穿他的心事。

只有阿格萊雅還在。

但白厄沒有向她提出問題,仿佛不好奇任何不清楚的細節似的——憤怒勉強壓入心底後,一種難言的恐慌開始蔓延。

原來,他還有那麽多不知道的事啊。

他應該問嗎?

他……有勇氣面對這個事實嗎?

你是他最重要的人,在你心中,他同等重要嗎?

這一切是不是他在一廂情願?

其實,一直都是他在依賴著你,依賴著這段關系吧。

希望你們總是在一起;希望他一回頭,你就會對他微笑;希望對著流星許願時,你最先想起他的面容。

但你似乎不是這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你有一些他甚至沒有辦法理解的秘密。

一直以來,你都是一副不太需要情感反饋的冷淡模樣。那麽無堅不摧,那麽冷靜鎮定。以至於白厄忍不住想,其實沒有他,你也不會怎麽樣吧?

是他……一直在無理地向你索取嗎?

過去的那些年裏,有無數人稱讚你為“天才”,而白厄覺得,自己只是個普通人罷了。

去問天才會不會在乎一個普通人,就像問飛鳥行過天空時會不會發現樹叢裏有一朵花在悄悄綻放,恐怕大多數人都會得出否定的答案。

白厄從來不問。

“白厄,別胡思亂想。”阿格萊雅出聲。

“抱歉,阿格萊雅……還有什麽事需要商量嗎?”

“現在城內民眾群情激憤,想必大多數人都會期待懸鋒落敗。與邁德漠斯的決鬥,你想好怎麽做了嗎?”

“我會拼盡全力。”

“好。”阿格萊雅離開了。優雅的女士輕輕合上房門,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白厄望著對方隱沒不見的背影,最後將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楞楞出神。過了一會兒,他才垂下眼瞼,走去窗前,將窗簾拉到最中心。房間裏一絲光都沒有了,他拉過一旁的椅子,在病床前坐下。

你始終沒有對他的行動做出反應,雙眸緊閉。他伸手,將你的手攏入掌心。

如果還在哀麗秘榭的話,現在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吧。所以他把窗簾拉上了。

——沒有人聽說過哀麗秘榭。

偶爾,白厄在穿過奧赫瑪街頭時會產生一種“難道哀麗秘榭並不存在”的錯覺,自我介紹時,他總強調“我是哀麗秘榭的白厄”,他也擔心著自己忘記。

但他明白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僅僅因為他血脈相連的親人,也因為破碎故鄉的摯友們。

昔漣總說:“你和小秋都會有一段很浪漫的故事呀。”但仔細想來,她從來沒提過自己的未來是什麽模樣。

你總沈默著,聽見昔漣的某些話時,還會表現出很悲傷的情緒。

白厄不是沒有發現,只是他默默藏在心裏,沒有說出來過。

是不是從那個時候起,你就已經有他聽不懂的心事了呢?

“你還會醒過來的,對吧?”白厄低聲說話。

這是風堇離開前為他留下的笨辦法,據說許多沈睡中的病人都有一定的意識,常與病人說說話,能幫他們快些醒來。

“如果你醒得快的話,說不定還能看見我和邁德漠斯決鬥呢?”少年垂下眼瞼,低眉順眼的模樣莫名顯得有些脆弱。

即使你陷入昏睡,他還是沒把隱秘的心事說出口,只輕輕摩挲你的手掌。平日裏,他連這樣的動作都克制著、不會有。

“我……看見懸鋒族人的隊伍了。嗯,是個很覆雜的隊伍呢。年幼的孩子,笑聲爽朗的老人,年輕人,中年人,有受了很重的傷的,也有蹦蹦跳跳的、很活潑的。他們……沒有地方可以去。”

“我想幫幫他們。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是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但……我恰好擁有這個機會,對吧?我沒有辦法無動於衷。”

“當然,我是絕對不會故意輸給邁德漠斯的。”

你沒有回答。

白厄知道,你沒有醒來,連指尖都沒有顫動。昏暗的房間裏,他甚至有些看不清你的面容。可是不難想象。這張冷淡的面龐總是露出一點縱容,一點欣賞,那雙足以看穿人心的眼眸總認真地註視著他。

他登錄賬號進入討論組時,有刷到過其他學生們對你的評價。他們說:如果你專註地註視著誰,會給人一種含情脈脈的錯覺。

白厄已經習慣你這樣看著他了。

如果指出來,你會是一副有點困惑的樣子吧。

所以他還是,想要知道。

“天才……會喜歡普通人嗎?”

痛苦地,隱秘地,難以克制地。

他想要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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