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AT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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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4

清晨醒來,雅努薩波利斯還籠罩在一片黑夜之中。太陽永遠不會升起。我若有所感地擡頭向著遠方背負黎明機器的刻法勒投去目光:神明流著金血的身軀從不言語,只沈默地照亮永晝聖城奧赫瑪。

雅努薩波利斯神殿附近有一些騷亂,我試圖輕手輕腳地從白厄懷裏鉆出來,他陡然驚醒,手臂立刻把我拉了回去。我們一起睡在篝火旁邊,沒有應邀進入營帳。篝火還沒有熄滅,將兩個人的面龐烤得滾燙。

“你要去哪裏?”白厄問。

“神殿。那邊好像出了點情況,我去看看。”我說。

白厄沒有猶豫地抓起身旁的劍,說:“我和你一起去。”

我們一起從地上爬起來,擡手拍掉身上的灰塵和雜草。頭發亂得像雞窩,白厄擡手幫我理順了,我順從地低頭,讓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後我們一起鉆進遠方的人群,在異樣的、充滿審視的目光中向前走著。

騷亂中心是一個紅發小女孩。

聖城守衛護衛在側,身後是一隊正在進食的大地獸,物資整齊地堆放在路邊。

有另一隊聖城守衛正在維持秩序,將支援物資分發給雅努薩波利斯的難民,以人數分配,由各家各戶的女性領取。

我和白厄抱在一起,聚精會神地偷聽著四周的議論聲響。周圍人稱呼紅發女孩為“緹寶大人”。人不可貌相——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竟然是這隊伍的領頭人。

“怎麽辦?”白厄低聲問。

我想說我也不知道,但我不能輕易表露出一頭霧水的模樣。我可是流浪大隊的主心骨!這麽做只會讓自己變成光桿司令。

“……我們去找那個女孩子。”我觀察著四周走動的人群,說,“就算守衛想攔,那個女孩子也未必同意。”

“那找到了呢,我們說什麽?”

“那個女孩子應該是黃金裔。你不是問到了麽?黃金裔或多或少會有缺陷,她的歲數肯定與這具身體不匹配。”我語氣篤定,“我不相信逐火之旅那麽順利,他們需要幫手。如果這條路走不通,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好有道理!”白厄看起來很愉快。

我反而有點郁悶,對他投去一個困惑的眼神。昨天夜裏還在傷心自己派上的用場不多,今天已經飛快變成快樂小狗了。

這個男孩腦袋瓜子裏好像根本沒有多少傷心的成分,我變得狐疑起來:他肯定是打算偷偷內耗。

白厄像讀懂了我的心事。

“畢竟這種事沒有辦法強求嘛,”他一邊觀察著我,一邊說,“你別瞞著我去做危險的事就好啦。”

那他要這麽說,我就有點心虛了。

“還真有呀?”

“嗯……”

細細算來,大約在我心中算危險的事,只有那天夜裏偷偷溜出去找那個黑袍男人。我確實很魯莽,但那時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了。

“老實交代,你幹什麽去了!”

“……”

“我們已經約定好,不許說謊騙人的。”

“唉……是我們離開哀麗秘榭前一天,我在樹林裏發現了一個古怪的黑袍男人。我覺得他很危險,所以我在晚上偷偷溜出去找他,想知道他來哀麗秘榭做什麽。但沒等我多說兩句話,他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沈默的人換成白厄。他皺眉,低下頭,神態隱藏在陰影中。我比他高一些,因此看不清他的表情,喊他一聲,他也沒答話、像陷進了沈重的心事。我擡起雙手,捧起男孩的臉,有些強硬地讓他擡頭了。

白厄有意偏過頭、不想看我。但我力量驚人,他沒有成功,臉頰開始因羞赧泛紅。

男孩半垂著眼,眼睫輕輕顫抖著,視線始終落在搭在我肩膀的發絲上、而非正視著他的雙眼。

看起來著實有一點委屈,我心虛地想,心思又有點不確定……或許我這麽做確實過分了?

“怎麽不說話?”我問。

“……是他殺了昔漣。”

過了一會兒,風中才傳來他的聲音。我渾身都僵住了,勉強安撫住自己的身體,卻猛地瞥見白厄眼底深沈的仇恨與燃燒的怒火——是因為這份並不面向我的情感,才不願意看向我嗎?

我張了張嘴,幾次想說點什麽,都咽了下去。我當然知道真相:那個黑袍男人來到哀麗秘榭是為取走一個人的性命,偌大村莊,只剩下三個真實存在的人,我與白厄站在雅努薩波利斯的神殿前,他的目標是誰不言而喻。

我早已知曉。但這是刻法勒與昔漣早已做下的約定,我同樣無權置噱。

“你早就知道了吧。”

“嗯。”我承認了。他聰明、心思細膩,我很難瞞過去。

“還有什麽……你幹脆全告訴我吧。”

男孩沒有表達自己內心的感覺。

他還是不看我,但我的手掌貼在他的臉上,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呼吸變得沈重、身軀在難以克制地顫抖。

我靜默了一會兒,有滾燙的淚珠在他眼底匯聚。他忍住了,眼淚很久都沒有真的落下來。

“我和他動過手。他……不是人類。沒有辦法被殺死。”我斟酌著詞句,希望先打消他的疑慮,讓他相信我的立場——我始終站在哀麗秘榭這一邊。這份困惑本不應該存在,出現以後只會增添他的不安罷了。

白厄猛地扭過頭,眼神甚至有一點兇狠和難以置信:“你怎麽敢和他動手的?你不要命了!”

“我這不是沒事嗎?”

“所以那天以後,你變得虛弱,是因為和那個混賬、劊子手打起來了?”

“……”

“說實話。”

白厄話音落下時,連我都感覺到一點驚奇。印象裏,他從沒有過如此強硬的時刻,就算希望我幫助他達成某個小目的,他的態度也大多溫和舒緩,連哄帶騙,並不會激起他人心中對抗的念頭。

幾乎是瞬間,我意識到他非常生氣,並且在這件事上沒得商量。

“還有兩次逆轉時間和兩次瞬間移動……我沒有辦法改變哀麗秘榭毀滅的事實。”

我壓低了聲音,擔心附近的人聽見我們談話。為保證安全,我又偷偷丟下了一個隔音魔咒。

光聽達成的目的,白厄都清楚:這絕對不是小打小鬧的魔法咒語。

男孩安靜下來,他一句話也不說,表情卻很傷心。

我不太清楚他具體想了些什麽,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很自責:責怪自己沒能在那場災難中多做點什麽,責怪自己沒能對他人伸出援手,甚至害怕自己成為麻煩——對於一個習慣主動幫助他人的孩子來說,他或許會因此感到羞恥與歉疚。

他與生俱來的善良、正義、責任感時時刻刻壓迫著他脆弱的神經:他應該做一點事情。但人只能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我不願為此苛責他。

“我是自願的。不要為我擔心。”我說。

白厄看著我,目光認真而擔憂:“我沒有辦法不擔心。我不接受你這樣做……太莽撞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回不來?沒有人值得你這麽做。”

我回望他,很想開口問他,“難道你不會這麽做嗎”。但我覺得這句疑問更像是傷口撒鹽,因此循著本能,默默把這句幾乎脫口而出的質問咽回肚子裏。

“我是自願的……”

我的話語剛剛落下,白厄的目光便陡然變得嚴肅起來——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決定避其鋒芒,立刻將話鋒一轉,擺出誠心悔過的模樣。

“我發誓,沒有下次。”

但白厄更生氣了:“你發的誓從來沒有應驗過!”

我心虛地松手、摸自己的頭發,看一會兒天空,又看一會兒腳下結實的土地,不敢看他。

如他所說,大多數時候,我發誓都抱著“管他的,先把這件事糊弄過去再說”的態度。誠心悔過只是裝模作樣,實際內心毫無悔改之意,下次再面臨相似的抉擇,我會踏上一模一樣的道路。

這難免給人留下態度輕浮的印象。

白厄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他抱著寬容的態度,從來沒有介意過我“知錯就改,改了再犯”的壞習慣。

但他今天不願意順其自然地原諒。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點手足無措。

男孩輕輕靠過來,反而先一步服軟了。我們擁抱在一起,四周是忽遠忽近的喧鬧人聲,他人的面龐與我們貼近又遠離,仿佛過了很久。他的話音落在我的耳畔,隨之而來的是一道輕柔易碎的註視。

“我只有你了,不要這樣輕率地對待自己的性命。”

“……知道了。”即使知曉自己未必會真的照做,我還是答應下來,“我們走吧,抓緊時間。”

白厄“嗯”了一聲,算是答覆。用作隔音的魔咒屏障破碎,我們松開彼此,保持了一點距離,我擡起頭,迅速用目光搜尋緹寶的身影。

“在找*我們*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和白厄兩個人尷尬地、同手同腳地轉過身去,低頭看著笑容明朗的紅發女孩。她迅速眨眨眼,仿佛根本沒發現過方才我們之間僵硬的氣氛。

“兩位小朋友很厲害哦,完全聽不見你們在說什麽呢。”

“緹寶大人,您……”我和白厄對視一眼,他尚且有些對來者自稱的困惑,但果斷接過了交談的職責,打算先問問緹寶的來意,“來找我們是有什麽事嗎?”

緹寶點頭:“對呀!*我們*來尋找神諭中的黃金裔。”

我肯定不是黃金裔。

那只能是白厄了。

我不太意外,偏頭去看白厄。

男孩的眼睛亮得驚人:這個傻瓜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樣的未來,只非常肯定地知道我們能順利進城、生活有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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