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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盆洗手雇傭兵會夢見搖滾樂隊美男子嗎?[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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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盆洗手雇傭兵會夢見搖滾樂隊美男子嗎?

1.

如題。

我是一名刀尖舔血的雇傭兵,上個月金盆洗手、原本正在準備回老家和竹馬告白結婚。

我的竹馬名叫白厄,白頭發、藍眼睛的哀麗秘榭王子,陽光開朗、溫柔細膩,是非常可愛的薩摩耶塑美男子。

出門闖蕩之前,我告訴白厄:我要去奧赫瑪幹票大的,等我賺到錢、發達了就回來找你。

我以為他會在家鄉等我。

農村青年文學都這麽寫。

但沒想到的是,我居然在奧赫瑪街頭看見了他——和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黃毛在一起!

那黃毛一看就是只萬裏挑一的肥羊,人高馬大,穿金戴銀,染一頭花裏胡哨的漸變色頭發,還給自己編辮子。

我如果還是雇傭兵,一定接下懸賞、取他狗頭大賺一筆——讓這個臭黃毛帶壞我竹馬!

好好一個漂亮農村小夥子,被他忽悠著去搞什麽搖滾樂隊?吃了上頓沒下頓,落魄時候睡橋洞。

“你正常點。這是白厄的主意。”

“……”

“今晚想吃什麽?”

“要吃黃金蜜餅,女王陛下。”

“閉嘴,去等著。”

以上是我們的日常對話。

萬敵是一只漂亮精致的大貓貓,搖滾樂隊大主唱兼主廚。現在兼職我們所有人的衣食父母。

和白厄重逢後,我看他們黃金裔樂隊實在落魄得很,便叫他們搬到我剛買的大房子裏來練習——

我本來就打算把白厄小夥伴接到奧赫瑪來享福。當年分別,我們兩個人死死拽著對方的衣服大喊“茍富貴,勿相忘”。無數人在有錢之後就變壞、拋棄了自己青梅竹馬的好朋友,相比之下我還是太有良心了。

“這不好吧?”白厄假裝很有良心,先推辭了一番。

“知道不好就把家務給我包了,早點出名幹活,這都是我的血汗錢。”

別人流血我流汗,怎麽不叫血汗錢?

白厄瞬間答應,沒有一點扭捏。

——原來他們早就揭不開鍋了。

關鍵時刻還得靠我的人脈。我領著他們一行五人往雲石天宮去找場子演出。

這五個人分別是:四處旅行的背包客丹恒和穹——兩個人決定在奧赫瑪停下腳步,來自某個知名死地禁地的遐蝶——這姑娘看著文靜、居然打架子鼓,哀麗秘榭山村的淳樸小夥白厄,以及背井離鄉的大少爺萬敵。

雲石天宮浴場是阿格萊雅的地盤。阿格萊雅女士是萬帷網大佬、我的大主顧。她發布的懸賞上到取人狗頭、秘密情報,下到找貓遛狗看小孩,共同點是非常舍得出錢。

我能在奧赫瑪買房買車,阿格萊雅功不可沒。得知我要金盆洗手,她很遺憾,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左膀右臂。

但沒關系,我又自己送上門了。

我們六個人走到雲石天宮來,門口的侍應生半點不會看眼色,一發現我露頭就喜出望外地打招呼:“您回來啦!”

“咳、嗯,回來了。我順便幫朋友找份工作。我聽老板說想開展新的浴場活動,光喝酒泡澡有點無聊了。這不巧了嘛?我朋友搞了一個搖滾樂隊,我來找老板試試,看行不行。”我裝出一副地頭蛇的樣子,應付對方。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事兒有希望:阿格萊雅把臺子都搭好了,唯一不確定的是我不知道她後續打算怎麽安排。

但只要是人辦的事就有的商量。

白厄更是重量級,他問出了我最不想面對的問題:“欸,你現在在雲石天宮幹什麽啊?我看這裏的人好像都認識你。”

我轉身面向五張好奇的面龐,試圖說服自己:“我在這兒當保安。”

“閣下,這……”遐蝶難以置信。

穹大受震撼:“保安工資那麽高?”

丹恒接話:“這恐怕……”

穹:“丹恒——我不出道了,我也要當保安!”

丹恒痛苦地閉上眼:“你冷靜一點。”

白厄表情很懷疑,看起來完全沒信:“你說你要去幹票大的,就是在這裏當保安?”

我面無表情:“你知不知道奧赫瑪的日子有多難過?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去問問萬敵,為了不讓你們一夥人餓死街頭、他有多精打細算。保安怎麽了?老板非常舍得出錢,工資高啊!阿格萊雅女士可是奧赫瑪的首富。”

白厄心虛地看一眼萬敵,萬敵哼了一聲。白厄心虛地看一眼我,我鼻孔出氣、冷笑一聲。

就在這時,白厄剛準備放下懷疑,向我道歉,阿格萊雅的金線便精準無誤地發現了我。

我聽見阿格萊雅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幾天不見,你還在雲石天宮當上保安了?”

我汗流浹背。

“阿格萊雅女士。”我窩囊地低頭,心虛地四處亂瞄。

阿格萊雅雙手環胸,帶笑的面龐註視著排排站的幾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掃過我們,最終落在我的身上。

“不是說回老家結婚?”

“呃……”

“還是說結婚對象已經在這兒了?”

“嗯……回來好、回來結。”

“是誰呢?”阿格萊雅笑著。

我兩眼一閉,往旁邊一指,一群人齊刷刷地退開了——只留下一個仍在狀況外、一頭霧水的萬敵和一個臉頰泛紅、不敢看我的白厄。

阿格萊雅挑起一邊眉毛:“兩個人。奧赫瑪的法律暫時不允許重婚。你最好想清楚一點。”

我睜開眼睛,大驚失色。

萬敵!我果然和你這家夥八字不合!

“阿……阿格萊雅女士,你聽我解釋。你是知道我的。我沒有想和兩個人同時結婚,我是守法公民,這種知法犯法的事、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阿格萊雅的表情像是在說“你聽聽這話能說服自己嗎”。

我開始向阿格萊雅闡明來意,表達想幫竹馬在奧赫瑪找份工作的初衷,希望解除這個令人尷尬的誤會。

阿格萊雅不再就此話題打趣我,而是將目光轉向我身後的五人樂隊——非常好看、文靜,比起熱血的搖滾樂隊更像是還未出道的偶像天團。

她思量一番過後,告訴我們如果演出效果不錯,可以邀請這支樂隊常駐。過程非常順利地走下來了。

樂隊的發展有了著落,每個人臉上都露出輕松的表情,就連一向冷言冷語的萬敵也不例外、露出一個微笑來。我揚眉吐氣,證明自己真的混出了名堂,高興地表示要請所有人喝酒。

只有白厄還耿耿於懷:“所以,你到底是做什麽的?”

“保安。”

“一聽就是假的。阿格萊雅女士都揭穿你了。”

“好吧好吧。實話說,我算是她的左膀右臂。有些事不好擺在臺面上講,總之,你記住就行,在雲石天宮遇到了麻煩,報我的名字很管用。”

“這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你還會覺得給我添麻煩,怎麽忽然這麽見外……你終於會寫客氣這兩個字了?唉,行啦行啦,是麻煩找上他們。”

“我就說吧。”

“什麽?”

“你小時候一直說想當救世主,怎麽會忽然轉性安心當保安了?我懂的,肯定是阿格萊雅女士交給你的工作很機密。”

“你懂個鬼。”我順口反駁,仔細打量白厄那張毫無心虛、只有假設得到印證的得意的臉。

嘖、瞧瞧這小子,就非得跟我賤這一下不可。這就好像小時候我跟他炫耀自己學習成績很好,他大多數時候會乖乖順著誇我,但偶爾也會故意在雞蛋裏面挑挑骨頭、氣得我想動手打他。

“別生氣了嘛。”

我本來就沒生氣。

誰會跟小時候主動幫你暖床、被嫌棄不如電熱毯和暖氣好用卻還不生氣的小狗竹馬生氣呢?

小狗竹馬的光榮事跡可以追溯到我們五六歲的時候:陪我逃課打游戲抄作業,順老師的粉筆磨成灰加水砌墻;漫山遍野地瘋跑、鉆到別人家的果園裏去瞎晃悠,鬼一樣迎著夕陽大喊大叫、說自己要當救世主;夏天燥熱的深夜裏拿著一個塑料瓶就溜到黑漆漆的樹叢去捉螢火蟲,一起下田摘蓮子、挖蓮藕,跳進雪堆裏打滾、堆雪人。

不管是有多稀奇古怪的點子、白厄都覺得沒問題。他一直是我的救世主。我怎麽會和他生氣?

“我沒生氣。我什麽時候氣過你?走吧,去喝酒。”我伸手摸白厄的頭發,他順從地低頭、眼睛笑得彎彎的,很開心的樣子。

2.

“回來繼續幫我的忙?”阿格萊雅問。

“沾血的就算了。”我說,“擺平仇家麻煩得很。”

“那你更有得忙了。”

我和阿格萊雅坐在吧臺前聊天談事。

——雲石天宮浴場會提供酒水服務,從不缺乏專業的調酒師。但我對品鑒美酒沒有什麽心得,認準一種好喝的酒就會在收工之後連點幾個月、甚至幾年。一點小習慣,似乎不太被人理解。

樂隊五人組體驗雲石天宮的浴場文化去了,爬出浴池後或許會去夢寐以求的舞臺附近看看、摸個新鮮。

我沒跟過去,覺得自己不太適應這個屬於他們團體的、即將實現夢想的美妙時刻。因此,白厄打算拉上我時,我以和阿格萊雅有事要談拒絕了。沒過一會兒,阿格萊雅找到我。

“最近沒鬧出什麽事來吧?”我問。

阿格萊雅微笑了一下:“風平浪靜,一切太平。”

“他們沒機會興風作浪啦。你也放輕松一點吧,老板。”

我們對奧赫瑪曾面臨的危機與某些永遠沈眠的名字默契地略過不提,只談起當下安寧的場面和奧赫瑪“人類聖城”的聲名。

這個時代不太平,奧赫瑪之外仍舊有地方戰火連天、有人因此流離失所,難民們開始向繁華安寧的奧赫瑪匯聚。阿格萊雅掌握著權力與財富,必須要為此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你才是最需要放松的那個人。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是什麽令你憂心忡忡?”阿格萊雅問。

“……我擔心他們是群熱血笨蛋。”

“哦?”

“小灰毛就不用說了,自己一個人都能燃起來,大喊三聲‘英雄可不能退縮啊’,白厄就在旁邊搭腔……唉,總之,看著不是很靠譜的樣子。”

“我看用不著擔心。”

阿格萊雅的金線緩慢地纏住我的指尖,我們共享著浴場另一頭的畫面,目睹一場鬧劇從興起到圓滿落幕。

在辯論上大獲全勝的白厄神氣得很,正和萬敵拌嘴。白厄說上五六句、萬敵才冷冰冰地回上那麽一句,很像小時候看的動畫片裏才會出現的沒頭腦和不高興。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外走了,不知道又要去哪裏威風。

“我不是說這個。”我回答道。

金線化作星點散開、消逝,我搓了搓指尖,仿佛還能感覺到絲線纏繞的冷與緊。

“搖滾……我對音樂不太了解。但這種音樂總能唱出一個時代的心聲,或者說,是吶喊。阿格萊雅,你我都很清楚奧赫瑪現在面臨的難題轉變成了什麽。也正因此,我很擔心他們。”

“我明白。”

喉嚨幹渴,我一口悶掉杯中剩下的酒,身體的感覺由躁動與空虛轉向了辛辣又苦澀的痛苦。真是種覆雜又刺激的酒,我不喜歡,卻早已習慣。

“但我們無法拯救所有的人。”

“他想。”

“什麽?”

“那個熱血笨蛋。”

“你們真像。”

“嗯?”

“沒什麽。”

沒什麽就沒什麽吧!一個人糊裏糊塗的不也能活到時間的盡頭嗎?我沒了交談的興致,和阿格萊雅道別,準備起身離開,卻發現萬敵從另一頭走過來了。白厄沒在。阿格萊雅微笑了一下,先我一步離開吧臺。

“白厄到處找你。”萬敵開門見山。

“不是說了?喝酒。”我舉起手中空杯。

“你喝的什麽?”

“今夜無人入睡。”

萬敵拉過菜單,指尖劃過最角落的浪漫酒名。他看我一眼,像有點詫異似的。不過我仔細分辨,那大約不是詫異,只是一種多了解了眼前人一點的亮光在閃爍。

萬敵評價道:“最辛辣的酒。”

相比浴場,這一頭吧臺的燈光昏暗而迷離。我們兩個人坐在吧臺前,中間還隔著一張高腳凳,交談時甚至不看彼此。

萬敵沒有要酒,轉而點了一杯石榴汁,仿佛剛才的問詢並不是為了索要熟客的推薦、而是一聲類似“晚上好”的問候。

“你很喜歡刺激的食物嗎?”萬敵問。

“不。我的口味你還不清楚麽?點這款酒只是習慣。”

“習慣?如此傷身的習慣,還是早些摒棄的好。”

“怎麽摒棄?事先聲明,我不喜歡喝石榴汁。”

萬敵深吸一口氣,好像對這場面難以應付似的。但我想,他恐怕在忍耐出言諷刺、和我爭論的沖動。

畢竟這件事簡單到放棄繼續喝這款酒就能成功,他實在太清楚了:我是在故意和他擡杠。萬敵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閉了閉眼,權當自己什麽都沒聽見。

“改喝別的酒就好,我沒有強.迫你和我一樣喝石榴汁的打算。今夜無人入睡,這款酒對你身體不好,少喝為妙。”

“今夜無人入睡……我第一次喝這款酒的那一夜,奧赫瑪死了十三個人。

“他們渡過冥河、去向彼岸,城內人心惶惶、無人安心入眠。

“我剛到奧赫瑪,沒有工作,也沒有錢,在天橋底下將就。但那天所有人都跑光了,怕死。我也不敢再一個人呆在那裏,鬼使神差地走進雲石天宮來,找酒喝。”

——因此改變了一生,也因此養成了喝酒的壞習慣;因此實現了人生價值,也因此墜入了無邊地獄。

“你到底在奧赫瑪做什麽?”

“當保安呀。”

“……白厄他、很擔心你。”

“是嗎?我一點也不懷疑。”

什麽都和白厄有關嗎,你就沒有想說的話嗎?我偏頭看了萬敵一會兒,他飛快地看我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

我自討沒趣,站起身結賬,囑咐工作人員往後浴場這支搖滾樂隊的開銷都記在我頭上,隨後便邁開步子,向明亮的浴場走。

3.

和阿格萊雅商量過後,我會擔任奧赫瑪新設置的治安官。如她所說,我有得忙了。連去雲石天宮看樂隊演出的時間都不太多。

白厄不止一次在我耳朵旁邊念叨這次演出會有多精彩、他們現在有多受歡迎,叫我一定要來看。

我素來當他的話是耳旁風,卻萬萬不敢得罪家裏唯一的廚子。

既然萬敵也發出了邀請,我不好再推辭,只好把城內一部分事務轉交給下屬——

解決家庭糾紛、破解懸疑案件的事,大多時候輪不上我。落在我手裏的事務大多具有一定危險性,往往帶著“果然只有交給你最放心”、“只要你來了,大家就都得救了”的意味。

我只將“交給你最放心”的事轉交一部分出去,這些任務,能力一般的聖城守衛小心些也能完成。而那些危險到“只要你來大家就得救”程度的任務,我排過時間表了,在看完樂隊演出便要準備著收拾收拾、投入其中。

我往樂隊修整的後臺走。

遐蝶坐在化妝鏡前做上臺前最後的準備,她看見我來、微笑著打了招呼。

穹和丹恒摟在一起說話,準確地說,是穹摟著丹恒的肩膀說話,丹恒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坐在旁邊聽。

沒有看見萬敵,也沒有看見白厄。

這兩個人……跑哪兒去了?

不會是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偷偷吵架吧?

疲憊始終堅持在與我的意志鬥爭,它終於勝利了。

我放棄尋找這兩個堅持邀請我來看演出卻不知所蹤的家夥,在後臺找了個小沙發、縮進去就睡。

我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夢裏,我其實有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竹馬,姑且稱呼他們為小白和小黑吧。

小白是純白薩摩耶,和白厄一個德行,不再贅述;小黑是黑化薩摩耶,從不出現在我面前,總是在陰暗的角落裏偷偷盯著我,像個鬼一樣。並且,小黑會半夜偷偷爬到我的床上抱著我一起睡、第二天清晨又偷偷溜走。

後來,我發達了,覺得自己其實不太喜歡小狗。比起小狗,我更喜歡小貓。於是,我偷偷愛上了萬敵。但因為擔心家裏的小狗鬧,我遲遲沒有把小貓領回家去……

天吶!我怎麽會做這樣的夢?

我瞬間驚醒。

睜開雙眼,白厄和萬敵兩個人幾乎貼到我臉上。白厄的外套蓋在我身上,萬敵翻了件折好的幹凈衣服墊在我腦袋後面。我大概真的累極了,兩個人這麽折騰一通,我完全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欸,你醒啦?演出已經散場了,原來你最近這麽累嘛……我們都好久沒在一起了,嗯,好好休息,我來背你回去吧?”

“總算醒了。你睡了很久,餓了嗎?走吧,早點回家,夜宵想吃點什麽?”

但話又說回來了……

夢裏的我難道不是犯了每個人都會犯的錯嗎?

這完全是人之常情啊!

我痛苦地閉上眼:“我今晚要出任務。”

萬敵皺起眉,表情很不讚同:“就算任務積壓,也要養好精神再去完成。以你現在的狀態貿然前往,遇到危險怎麽應付?”

天可憐見的,萬敵頭一回跟我說這麽多話,居然是在關心我。他真是個好人。

“萬敵說的對。老實交代,你都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白厄也一副不讚同的樣子。

“也就……半個月吧。還好。奧赫瑪的難民越來越多了,”我從沙發上爬起來,把兩人的衣服還回去,費勁地活動了一下堅硬的身體,“我忙得腳不沾地。”

“怎麽?奧赫瑪無人可用,已經淪落到反覆壓榨一個勞動力的地步了?”萬敵這時才開始卸妝。

我擡眸看過去,發現卸妝棉上是一片斑駁的色彩與亮片。舞臺的燈光照耀在這張年輕而奪目的面龐上時,那雙漂亮又野性的瞳孔大約比折射著光彩的亮片還要耀眼。對方眼珠動了動,淡淡掃過來的目光像一頭野獸正在漫不經心地審視貿然闖入領地的生者。

“啞巴了?”

這是有點不高興的意思了。

白厄沒有打圓場,他雙手環胸,靠在沙發旁,目光緊緊盯著我,同樣一副不給一個說法就絕不放我走的樣子。

我舉起雙手投降,卻不知道怎麽解釋事件的始末。

我張了張嘴,還是只好說:“只有我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最多的任務,解決大批量的敵人,卻只需要付出疲憊的代價……

“有的事,不是他們、我的同伴們辦不到,而是交給我最穩妥。每一次差錯,背後或許都有一條生命逝去,如果可以,我們希望最大限度地避免無謂的犧牲。僅此而已。

“別擔心了。這種程度的疲憊還在我的承受範圍之內。最近這段緊張的時間過後,我會報覆性休假的。”

這種回答,恐怕沒有人能拒絕。

“著急嗎?”萬敵問。

我詫異地看他一眼,搖頭:“最遲四點鐘走吧。”

“好。先回家吃夜宵吧。要戰鬥,餓著肚子可不行。”

看萬敵堅持的樣子,我不找別的理由離開了。我看一眼白厄,他已經在非常自覺地收拾東西了,數量不多,裝了一個小包,被他毫不猶豫地丟進萬敵懷裏。萬敵從善如流地拎起包,顯然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了。

“跳上來,我背你。”白厄說。

小時候,白厄也背過我。當時我們才十二歲,村裏起大火,火源離我們家很近。我不小心扭傷了腳,白厄背著我逃跑。

女孩子發育要比男孩子快一些。那時的白厄比我還矮一點,背起我很費勁,我卻可以很輕松地把下巴貼在他柔軟的發頂。

逃跑的時候心慌意亂,後來回味卻並不如此。只有溫暖。時光沖淡了逃命限定的疲憊、慌亂、害怕與疼痛,只餘下男孩子努力奔跑時劇烈的喘息,滾燙的、因過度疲憊開始發抖的身體,和一句句堅定的、安慰的話語:“別害怕,我們不會有事的。”

“白厄,這些年,你還好吧?”我趴在白厄背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偏過頭和他說話時臉幾乎貼在一起。

白厄笑了一聲,沒說話。

我們三個人走夜路回家。萬敵走在最前面,好像不想聽見我們這對青梅竹馬聊天似的。我和白厄兩個人慢悠悠地綴在後頭,以為走得慢一點就能留住這段閑暇時間。

夜很深了,路燈撒下的光把道路拉得很長。我聽見野貓在翻垃圾桶、窸窸窣窣的聲響不斷,雙手摟緊白厄。

“怎麽不說話?”

“路上太安靜了。”

“就是因為安靜才要說話啊。”

“嗯,那要說什麽好呢?”

他興致不高的樣子,好像被我的疲憊傳染了。

“我們走得好慢哦,萬敵都走出去好遠了。”

“幹嘛在意他啊。”

“剛好夢到他了。”

“……怎麽不夢到我?”

“也夢到你了。”

“這還差不多吧。你夢到了什麽?”

“我夢裏有兩個你哦。”

“欸?不可以。不管怎麽樣,另一個肯定是冒牌貨……唉,你還是別講你的夢了,我猜那多半不是什麽好事。”

我埋在他脖子旁邊悶悶地笑:“騙你的。都是騙你的。”

“你好壞,怎麽能騙我呢?”

“因為……”

“什麽?”

我往他耳朵吹氣,白厄下意識抖了兩下,皺著眉毛、縮著脖子,很委屈地看我一眼,又默默地挪回來、怕我從他背上滑下去。

我又往他耳朵旁邊湊,他條件反射地縮著脖子往旁邊躲。我卻不如他意,只壓低聲音、悄悄地說:“因為,想你啦。”

白厄眼睛一亮,趕緊湊回來:“你湊近一點,再說一遍嘛。”

我把臉埋進他的頭發蹭了蹭,怎麽也不願意再說了。白厄撒嬌沒用,威脅也沒用,最後只好悶悶地往前走,但沒過一會兒,他便開始傻笑。

萬敵停在前方,忍無可忍又很有公德地打來一通電話:“你們兩個——準備走到明年嗎?”

4.

等到了家,我便催促白厄趕緊去休息。他並不聽我勸,但頂不住睡意、在客廳沙發上歪歪扭扭地睡著了。

萬敵在廚房裏輕手輕腳地忙,我想進去幫忙,被他用“去休息,好了我叫你”的說辭給趕出來了。我不強求,但也沒去休息,靠在廚房門上、雙手環胸瞧著他。

“你頭發好像又變長了。”我說。

萬敵埋著頭,發絲在他臉頰旁晃動,那雙好看的眼睛時隱時現、倒沒往旁邊看過一眼:“你還關註這個?”

“長了眼睛都能看見。”

“嗯。”

“做的什麽?”

“你前陣子天天念叨那個。”

“你還特意學了?”

“只是個人愛好。”

“哦。我一點也不懷疑。”

在認識萬敵之前,我完全沒辦法想象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奧赫瑪和懸鋒城針鋒相對,整個樂隊把萬敵是懸鋒人的事瞞得死死的。我們從不談起他的過去。

偶爾,我也會有一點好奇,是什麽讓他寧肯到奧赫瑪來也非要離開懸鋒城不可?我沒有問過,但多少有一點猜測。

萬敵和傳統的懸鋒人很不一樣。

奧赫瑪傳聞中的懸鋒人喜愛與野獸搏鬥,痛飲鮮血慶功,慶典是激烈的搏殺,性命是最不值錢的籌碼,非要戰死沙場的無謂犧牲、弒父弒王再成王甚至是傳統……總而言之,是一群崇拜血腥與戰鬥的野蠻人。

——真假信息混雜在一處,奧赫瑪人心中的懸鋒人頗為妖魔化,並且百分百是他們的仇敵。

因此如果不特意問起,萬敵很難被認為是懸鋒人。

這不是說他沒有懸鋒人的標準特征,而是說他本人很難和妖魔化印象掛上鉤。

萬敵他……喜歡烹飪美食,喝兌羊奶的石榴汁。身材高大強壯,但面容精致漂亮、像一只可愛的貓貓,有一頭瑪麗蘇一樣的金紅漸變半長發——他甚至會早起給自己編一個順滑的小辮子,稱得上心靈手巧。

與此同時,萬敵像動畫片裏的公主一樣,非常討奧赫瑪生命花園的小奇美拉們喜歡。

哈哈、他恐怕是懸鋒城在逃公主。

我因此戲稱萬敵為“女王陛下”——他不僅漂亮,還很有王者氣質。

萬敵一開始還會一本正經地反駁我的稱呼,現在已經習以為常,學會了裝作沒聽見並自然而然地繼續炒菜。

“做好了嗎?”

“急什麽。”

“餓了呀。”

“冰箱裏放了昨天做的雪花酥,有你喜歡的味道,去吃點墊肚子,我這裏還有一會兒才好。”

“我不。”

“……別在這兒盯著我看。就非得讓我這麽說?”萬敵深吸一口氣。這大約是我們相識以來,他感到無助的第不知道多少次。

“遵命,女王陛下。”

“閉嘴——出去——”

我從冰箱裏翻出喜歡口味的雪花酥,仿佛通過這份精致的甜點看見萬敵處理這些脆弱的食材時認真的神態,沒忍住開始低聲偷笑——萬敵這張嘴可真夠硬的。

“吃飯。”過了一會兒,萬敵端著盤子走出廚房,擡手拉攏廚房的門、沒讓油煙氣外溢。

我老老實實端坐桌前,嘴巴還在咀嚼清甜的雪花酥。我揮揮手,盛滿食物的盤子便輕輕放在面前,香氣撲鼻。

“萬敵。”

“食不言……”

“欸欸欸,我有要緊事要說。”

“說。”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有什麽大家夥不知道的隱藏身份?”

“有。”

“我覺得你很不一樣哦……嗯?其實我是開玩笑的啦——”我原本只是打算吐槽他的言簡意賅罷了,但這下不好收場了。

“哪裏不一樣?”

“好吧,我就說咯?你是懸鋒人吧,不太認同‘寧戰死,毋榮歸’的理念,包括其他大眾觀點認為血腥的傳統,你也持反對態度。但你認同懸鋒城,也認同懸鋒人的堅韌與榮耀。這不像拋棄故土的人,我總覺得,你總有一天會回家。”

“你對懸鋒人倒沒什麽偏見。”

“都是人而已。”

“嗯。”

“你想回家嗎?”

“會回去的。但這無關念想。”

我很快把美食解決掉,聽見萬敵說他一定會回懸鋒,內心難得生出一點不舍來:“沒有你我怎麽活啊!”

萬敵看我一眼:“你是遺憾沒人免費做飯吧。”

“胡說!那樂隊呢,樂隊怎麽辦?”

萬敵不說話,恐怕還沒想到順利解決的辦法。

我工作忙碌,很少和樂隊五人聚會,但大方表示過這棟房子隨便霍霍。他們一定興高采烈地一同慶祝過許多次演出成功,一同在深夜裏訴說過對未來的期許和自己的搖滾精神——搖滾是吶喊,搖滾是反抗。

“我是懸鋒的王儲……待時機合適,我必然會回到懸鋒城,為族人舉起反抗瘋王的大旗。”萬敵說,“至於樂隊,我會和他們表明我的態度。”

瞧瞧,這偉大的搖滾精神。

“說話真文雅。”我癟癟嘴。

白厄在睡覺,萬敵在收拾殘局。我要去上班,沒空做夢。

如果做夢的話,我希望不要和上次一樣走向抽象:總而言之,不要再讓我夢見搖滾樂隊的這兩位美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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