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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有人會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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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有人會等著他

雨水摻雜著風雪從天上落下。

它飄落在了黑色的鬥篷上,從微末的一小點,到逐漸覆蓋了對方的全身。

他的身影幾乎要淹沒在了風雪中。

在茫茫的一片雪色之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這一道寂寥的身影。

他煢煢孑立,像是從風雪的盡頭中走了出來,卻又並無目的,只是孑然地走在雪地上,不知疲倦,不知饑寒,宛如一抹漂泊的幽魂。

而離得近了,薄倦意才看見這人的雙手雙腳都捆綁著沈重的鐐銬。

那上面銘刻了血紅的咒文,一圈一圈,如同緊緊纏繞的枷鎖,而自袖口往下,還有兩條斷裂的鎖鏈從他的手腕垂落下來拖曳在地。

這人似乎是一個囚徒,可他的腰間又配著一柄劍。

若說他是行俠仗義的俠客,可他身上偏偏又縈繞著一股極重的殺氣。

他是誰?

他從哪裏來?

他要到哪裏去?

凜冽的寒風不會回答這個問題,薄倦意只能看見那一道身影孤寂地行走在雪幕中,而遠處是昏暗無光的偌大天地。

這一幕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深沈、壓抑。

隔著重重的雨雪,薄倦意的心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他感覺自己的胸腔也像是被這刺骨的寒冷所包裹著,想要呼吸卻有些喘不上氣來。

耳旁除了獵獵的風聲,天地間近乎靜默沈寂。

他似乎像是想要確認著什麽一樣。

少年動了。

他朝雪中的那道身影走去。

在距離對方只有幾步路的時候,薄倦意停了下來。

巧合的是,對方也停了下來。

那人掀開了兜帽,擡起頭仰望著遠處微弱的天光。

他的面容也在這一刻暴露在外。

那是一張無比蒼白的面孔,在這張臉上幾乎看不到半點的血色,仿若如幽冥中的鬼魅。

然而他的五官輪廓卻極為深邃,眉骨高挺,緊縮的眉頭沈郁冰冷,而再往下,是一雙幽冷如寒潭的眼睛。

這人的眼神極冷,卻也極其空洞。

就像是一灘死寂幽深的潭水,裏面折射不出任何的光,而外面的光亮也照不進去。

他明明是在擡頭看著天光,可兜帽之下的臉龐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有的只有一片完全平靜的淡漠。

眼前的人,讓薄倦意感到既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他們曾日日夜夜相伴,又一起經歷了太多的生死,而陌生則是薄倦意幾乎沒有看過這樣的秦懸淵。

他披著粗麻制成的黑色鬥篷,寬大的鬥篷掩蓋著底下傷痕累累的身體。

劍修的模樣很憔悴,他的神態也很疲憊,透著一股沈沈的暮氣。

他就站在那裏,給人的感覺卻像是自動地將世間的一切都隔絕排除在了外。

這跟薄雲燁那種因性情淡漠而拒人以千裏之外的冰冷不同,劍修的‘疏離’是把自己困守在了一方的天地之中,周遭的萬事萬物,他皆不關心,也不在意。

他把自己切割游離在了塵世之外,成為一個仿佛沒有心跳的死物。

而薄倦意印象中的秦懸淵,雖然沈默寡言,可劍修也會為了哄他開心而用竹條給他編兔子燈籠,雖然看似木訥,可卻也會坐在船頭,月下吹塤吸引魚群來他制造瑰麗壯闊的‘星海’。

更重要的是,薄倦意印象中的秦懸淵,他的眼中是有意氣的。

那雙眼睛看向他的時候,總是沈穩溫和的。

不像是眼前之人,那雙黑沈的眼珠中,只有平靜的死寂。

【按照原定的軌跡,這就是他未來的命運,無親無友,一生悲苦流離,被魔門所厭,被凡人所畏,被仙門所棄,世間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鏡靈在一旁語氣淡淡地說道。

也只有經歷過這些苦難,卻仍心中堅定之人,才是最適合成為這‘救世主’的人。

而在勘破這一切之後,對方最終會變得無情無欲,無愛也無恨,七情皆斷,親緣不再,兼之他身上的黑龍血脈,合身入道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沒錯,鏡靈一開始打的主意就是想挑出一個能夠與它合道的人。

所謂的天命之子,不過是他選出來的最完美的祭品,亦或者說是補品。

秦懸淵就是它在無數人中挑選的、最為契合的‘天道候選人’。

而秦懸淵會經歷的這些磨難,很難說這其中沒有天道的手筆。

這一點,秦懸淵在觸碰到黑龍的一瞬間就明白了。

他知道了這一切的因果,他也知道了自己兩世所追尋的真相,不過只是天道對他的利用和安排。

他有秦蒼的血脈,與秦蒼也是最為相似,而秦蒼作為下界秩序與規則的化身,身負著對方血脈的他,也是最不會被上界的秩序和規則所排斥的完美祭品。

所以渡厄僧才會對他身上的情況諱莫如深。

因為他的命,早就已經在他成為秦蒼後代的那一刻開始,就被天道當成了可以利用的棋子。

它太虛弱了。

三族之戰消耗了上界不少的氣運,龍鳳兩族的衰落和覆滅,其中有它的疏忽,卻也有它的故意縱容。

句煌那一句天道的算計並沒有說錯。

龍鳳兩族都太過強勢,他們是自洪荒誕生的先天神獸,伴隨著天地初開,其兩族的運勢之強大,隱隱已經威脅了天道的掌控。

系統對鳳族出手,但那封遞給龍族求援的信件卻是被天道所攔下。

只是它沒能料到的是,這陰差陽錯之下,卻是讓鳳族賺得了功德。

它不得不被迫虧欠了鳳族。

以至於它不僅不能再對鳳族出手,還得小心翼翼地護著薄倦意這鳳族最後的一根獨苗。

而龍鳳衰落以後,伴隨而來的苦果也讓天道可謂是作繭自縛。

龍族鳳族的氣運強盛,一定程度上也能反饋於天地法則,而沒了龍鳳兩族,上界氣運的衰敗讓系統掠奪得更加肆無忌憚。

反倒是作為這個世界原本的東道主,天道一度被系統壓制得無法動彈,只能縮在角落裏休養,等待時機。

也因此,它才迫不及待想要尋找可以讓它恢覆壯大的補品。

得知了這些荒謬的真相以後,秦懸淵說不出他心中到底是什麽滋味。

他的一生,他的過往,他所飽受了那些苦難,都不過是旁人的精心安排。

而他上一世,直到死都還在追尋著真相。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要經受這些?

現在他明白了,卻情願不知道這一切。

有那麽一瞬間,秦懸淵的心中無比的空茫。

他只覺得自己的人生活得像是個笑話。

原來,他想要的真相,就是這麽一個荒誕的安排。

他忽然不知道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麽。

就如同上一世,他在孑然一身的孤寂中走向了死亡。

可這一次,就在他想自我放棄的那一刻,秦懸淵想到了薄倦意。

沒有什麽跌宕起伏的感動回憶,也沒有什麽太多的想法。

秦懸淵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他的月伴兒還在外面等著他。

他這一世已經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有人會等著他。

……

看著這樣死寂冰冷的劍修,薄倦意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對方的臉頰。

然而他的手卻穿過了對方的身體。

他觸碰不到對方。

這只是一個虛影。

一個鏡靈捏造出來的虛影。

但劍修的模樣和神態,卻真實的讓薄倦意忽略了這一點。

無法進行觸碰,薄倦意也沒有放棄,他在鏡靈不解的目光中,選擇給了身前之人一個擁抱。

而被抱著的劍修依舊冷冰冰地看著遠處,他感受不到薄倦意的觸碰,也絲毫沒有察覺,就在他面前站著一個少年。

對方迎著風雪走來,在他漫長孤寂的漂泊中,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

這個擁抱並不長。

薄倦意很快就退開了。

也是在他退開的一瞬間,裹著鬥篷的劍修眼底似有所覺般地往前方看了看。

然而他看見了只有漫天的風雪。

薄倦意也知道他看的不是自己。

但劍修的這個舉動,卻也讓他在對方的身上找到了幾分秦懸淵如今的神態。

仿佛泥胎木偶在這一刻被註入了靈魂。

他的鼻尖莫名有些酸澀。

薄倦意強行挪開目光,不再往對方身上看去,他把視線落在了遠處。

那裏,遠遠能看見有一座山的輪廓。

他知道在那山上會有一座廟,而廟前身披著金蓮袈裟的渡厄僧正在為難民施著粥。

那些全都是在這場天地浩劫中被波及到的凡人。

凡人命微如草芥螻蟻,在這場天地浩劫之中,損傷最慘重的不是仙門,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修士,而是這一群誰也不會去在意的凡人。

烏布薩瑪想要能與神明比肩的權勢。

裴柞雪想要犧牲他人來換取自己的健康長生。

魔修入侵仙門,為的是搶掠仙門享有的豐饒資源。

仙門抵抗反擊,是為了保住他們的勢力和根基。

沒有人在乎凡人的死活。

家園被毀,親人被殺,他們留下的只有混雜在風中嗚咽的哭聲。

可又有誰會去在意呢?

自詡不凡的修士不會,高高在上的宗門弟子也不會,廝殺成性的魔修更不會。

至於天道……

早在它選擇利用秦懸淵來補足自身的時候,它的立場就已經失去了一個秩序該有的公平公正。

於是,這些凡人就這樣淪為了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薄倦意很清楚,鏡靈給他看這些畫面,只是為了讓他知道未來中央大陸會變得很糟糕。

但他卻在看見了滿目瘡痍的同時,也把這些凡人的境況給看在了眼裏。

因此他對著鏡靈問道:“你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你想要我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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