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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歸去歸去(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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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歸去歸去(重修)

白骨堆,正如其名那樣,四周都是散落的白骨。

這裏是整個剎海地勢最低的位置,源源不斷的流沙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經過了千年萬年,最終形成了這白骨累累的堆積之處。

薄倦意的衣袍被風聲吹得獵獵作響,他帶著狐貍和傀一走進這裏,感覺就像是走入了一段塵封已久的歷史。

距離得近了,那高高壘在地面上的骨堆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它們上面早已經沒有了血肉,只有一根根白色的巨骨在風沙的呼嘯中泛著森冷的光澤。

這些埋葬的都是曾經在上古時期叱咤風雲的大妖,他們為了族群而戰,最終魂歸異鄉,只餘下那一具具骸骨佇立於此,風沙侵蝕不壞,雨水腐蝕不穿,經歷了數萬年的時光,仍然讓無數趕赴而來的修士能從這龐大的屍骨中窺見他們昔日的風采。

人行走在其中,似乎也會感覺自己變得格外渺小。

“嗚——”

有嗚咽的風聲從遠處傳來,帶來了一陣淒冷之意。

薄倦意站在骨堆下,仰望著累累的白骨,耳邊仿佛還能依稀聽見數萬年之前那蒼莽的號角聲。

兵戈相接,沖天的廝殺,怒吼。

一幕幕激烈又壯闊的戰鬥在眼前浮現。

先人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守疆拓土,驅趕妖邪。

如此種種……這才有了如今人族興盛的局面。

可以說,沒有這些先輩的犧牲,人妖魔三族也不會達成最終的和平。

薄倦意猶記得在薄家族譜的第一頁,從那位身為女子卻極具傳奇的家主開始,往下數十位薄家嫡系都死在了這場三族的戰役中。

這是薄家的榮耀,也是薄家的傷痛。

甚至薄家內部曾隱隱有傳言說,薄家最神秘的老祖,薄雲燁也曾參與過這場戰役,是唯一一個從戰場上活下來的薄家人。

傳言是否真實還有待商榷,但薄倦意作為薄家的後人,他自然知曉自己今天能夠享受的一切離不開這些先祖的犧牲。

思及至此,他拿出了一截線香。

火焰點燃的一瞬間,白煙裊裊地散在了風中。

空氣中傳來了少年的歌聲。

狐貍聽見薄倦意的聲音時還以為是在對它說話,然而當它仔細去聽才發現少年唱誦的是祭文。

低啞的嗓音寧靜、平和,帶著某種能夠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在這荒涼蒼茫的大地上,薄倦意一個人的聲音就傳了很遠很遠,遠到仿佛能夠觸及彼岸。

風聲淒涼幽怨,漸漸地,漸漸地,唱悼的韻律和風聲融合在了一起。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那些曾經死去的亡魂也好似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他們茫然地看著桑海變成了蒼田,看著身後無人收殮的屍骨,看著後人為他們唱誦的挽歌。

他們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然死去,原來屬於他們的時代也已終結。

昨日猶生,今日為魂。

這渺渺萬載的光陰,跨越的是生與死的距離。

“時間可過得真快啊……”

一抹幽幽的嘆息落下,帶出了無限的惆悵。

眾鬼靜默不語,直到香火燃盡,才有一位穿著倩紅色長裙的女子婷婷裊裊地走到薄倦意面前。

她笑了笑,臉上的笑意明媚且肆意。

“謝謝你,人族的小家夥,若不是你,我還不知道要在這裏繼續蹉跎多少歲月。”

薄倦意沒想到他的無意之舉會將亡魂喚醒,“晚輩力所能及之事,只願前輩能早登仙途。”

他沒有接受女子的謝意。

後者臉上的笑意更盛,她被薄倦意這幅嚴肅正經的模樣給逗得笑出了聲。

“真可愛。”

女子伸出手想去揉一揉薄倦意板起來的臉頰,臨到頭卻改變了主意。

她像個長輩那樣溫柔地撫摸過薄倦意的頭頂,指尖劃過銀色的發絲,最終停留在鬢邊——

一朵淺白色的小花被她別在了薄倦意的耳後。

“這樣才對。”

女子滿意地笑了。

“我如今這幅樣子……也沒什麽好送你的了,這朵荼蘼花就算是我送你的禮物,權當圓了我們這場相隔了上萬年的緣分罷。”

“前輩……”

薄倦意還想推辭,可女子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柳腰輕擺就轉身走了。

而下一個上來的是個渾身充滿了戾氣的魔修。

他頭上長著犄角,語氣卻並不像傳言中的那樣可怕。

“是你將我喚醒的?怎麽還是個小奶娃娃?”他看著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少年,輕聲嘖了一下。

“罷了罷了,我奉重雖然為魔,卻也知道有恩必報,你今日幫我了大忙,你以後就是我魔族的座上賓了,倘若我子孫不絕,他們將任你差遣。”

“……”

薄倦意有些哭笑不得,他搖了搖頭,“前輩言重了……”

道謝可以,任他差遣就不用了,不然他怕老祖忍不住會一劍砍過去。

只可惜眼前的這位魔修是個霸道的性格,他說出來的話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薄倦意不接受也得接受。

甚至離開的時候還不忘和前面的女子一樣,摸了摸薄倦意的頭頂。

只不過魔修的手勁兒大,傀一給薄倦意梳好的頭發都被弄亂了。

有了這兩位的開頭,餘下的眾鬼不知道是不是不甘示弱,一個個也陸陸續續走到薄倦意的面前道謝。

“你是我人族的後輩?很好,有你這樣的薪火存在,我人族何嘗不能再興盛個千載萬載!”

“唉,人族真是出息了,這麽漂亮的娃娃怎麽就不是我妖族的呢?”

“你能和我說說現在還有青嵐宗嗎?那是我的家,我師父師娘和我那些師兄弟們都在山上還等著我回家,可惜我還沒能和他們道別……”

“萬年之後的天空也是這樣的明媚,謝謝你,讓我還能再次看一眼這個世界。”

“真好啊,沒有戰亂的世界,如果那家店還在,我一定要買一壺酒痛痛快快地喝一場。”

“偷偷告訴你,我埋了很多的寶貝,那是我準備娶媳婦用的,不過現在也用不上了,就都給你了。”

“我沒有親人了,唯一的老娘也葬在了岐山,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幫我帶份桂花糕去那裏看一看嗎?”

“湖州城的雪停了,我也該去找她了。”

……

眾鬼一個接著一個走來,他們絮絮叨叨,說什麽的都有。

沒有頭緒也沒有前因後果,想到哪裏說哪裏。

說是向薄倦意道謝卻更像是在說一些道別的話。

一些曾想要說給至親之人卻未能來得及說出的話。

時間最過無情,或許在他們記憶中,自己上一秒還在戰場上拼死廝殺,下一秒卻已然匆匆萬年過去了。

他們熟悉的親人、家園都不在了。

萬般情緒無處可訴,無處能寄托。

他們只好用這種方式在這世間留下最後的幾句只言片語。

而薄倦意此刻的更像是一位聆聽者,他從一開始面對眾鬼的善意還有些不知所措,到後面慎之又慎地記住了他們每一個的面孔和說的每一句話。

以靈力為筆,刻錄進玉筒裏。

一句一句,越來越多亡魂的故事被記錄下來。

薄倦意的臉上也漸漸冒出了汗珠,他先前在唱誦祭文的時候就已經消耗了不少靈力,現在為了能更好收錄亡魂的話,他用的是最嚴謹也是最不容易丟失的方式來記錄。

每一筆都極耗心力。

可哪怕薄倦意已經臉色微白,他也沒有讓亡魂停下來,始終認真專註地把每一個字都記錄了上去。

還是最開始的女子註意到了薄倦意那藏在袖子下,那纖細、玉白、微微打顫的雙手。

眾鬼這才反應過來,他們面前的這個少年只有金丹期的修為。

金丹期。

放在靈氣充沛的上古時期,妖族七八歲的小崽子都有元嬰期的修為,金丹期估計只有一些剛出生的幼崽才會如此弱小。

而少年的歲數於他們而言也確實如同幼崽。

實在是太小了。

讓一個本該需要保護的幼崽為他們耗費心神,眾鬼的良心似乎都在隱隱作痛。

被摸頭的時候薄倦意還有些懵,他的唇瓣微微抿起,原本被傀一梳好的發辮這會也徹底亂了,銀白色的發絲淩亂地垂了下來。

一雙漂亮的鳳眸也因驚訝瞪得圓溜溜的,水潤茫然,襯著那雪白的膚色像極了一只被摸了肚子的貍奴。

雖然良心很痛,可看著這一幕,幾乎每一個和薄倦意對話過的亡魂都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發。

連據說最高冷也最討厭小孩的魔修也不例外,甚至還有熱辣奔放的魔修小姐姐差點就要親在了薄倦意的臉上。

還是薄倦意拼命拒絕,貢獻出臉蛋讓揉才逃過一劫。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縷縷金色的光芒就這樣從眾鬼的身上流入進薄倦意的體內。

隊伍的最後一位是個人族的女修。

她穿著甲胄,長相颯爽,笑起來仿佛有萬千星辰落入她的眸中。

“我們吃過很多苦,也流了很多血,可看見你,我忽然發現這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她沒有想要記錄下來的任何事情,只是輕笑著對薄倦意道:“現在是你們的時代了,我也要和你說聲再見了。”

薄倦意握著玉筒的手微微一頓,他擡起頭往女修身後看過去,發現原本漫長的隊伍不知何時已經到了盡頭。

他驀然回過頭,而那些曾和他道過別的眾鬼就站在他的身後。

見薄倦意看過來,他們擺了擺手,做出一副告別的動作。

“再見了,人族的小可愛,希望以後有緣我們能在仙界再見。”

隨著紅衣女子的最後一句話落下,一道漆黑的巨門顯現於世。

那是幽界之門,特意為了引渡亡魂而來。

眾鬼也似感應到了召喚,魂體開始震蕩。

數萬年之前,他們是對手也是仇敵,可在數萬年之後,他們卻一起共同踏上了這條輪回路。

“等等!”

薄倦意眼底閃過一瞬的恍惚,他想要上前攔住他們,可沒等他跑過去,鬢角別著的小黃花就掉了下來。

少年下意識彎下腰想把小花撿回來。

可風沙一吹,花瓣飄零四落,一下子就淹沒在茫茫的黃沙之中。

最終什麽也沒有剩下。

而就和這朵花一樣,待薄倦意重新擡起頭,那些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門內。

……他還沒有跟他們說再見。

薄倦意微微抿起唇,睫羽輕斂下來,神情有些落寞。

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少年低落的情緒,剛剛沒入他體內的金光浮現出來,如同一雙溫暖的大手將少年環抱在其中。

天際也響起陣陣仙音,霞光萬道,似有鳳鳴龍吟之聲在雲層回蕩。

下一刻。

比薄倦意身上的金光還要耀眼的光芒直直地從天幕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是……功德金光?!

狐貍詫異地瞪大了的雙眼,連尾巴也不晃了。

它忍不住伸著爪子拍了拍旁邊的男人。

“……”

沒有回應。

狐貍疑惑地揚起腦袋,卻看見傀一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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