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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普通的人們(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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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普通的人們(入v三合一……

現在還沒有徹底入夜, 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卻已經足夠精彩。

被綁架來的谷崎直美顯而易見的陷入了昏迷,方才還能在暗處等待時間一擊必殺的谷崎潤一郎卻瞬間失去了理智,砰砰砰的槍響緊追著尼古萊跳躍的腳步, 小醜的尖笑刺耳至極。

“您可以把這位小姐帶回去了。”

他提著自己的鬥篷擋住身形嘻嘻笑著:“對這位多有失禮真是抱歉……哎呀!”

一個後仰擋過提著短刀沖上來的谷崎潤一郎揮過來的刀刃, 尼古萊嘴裏叫著好險好險, 從善如流的退開好大一塊距離, 任由港口黑手黨老大的異能力生命掠走昏迷的少女交給武裝偵探社。

“你對我的社員做了什麽?”

看起來沈靜的武裝偵探社的社長早在谷崎直美跌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霍然起身,這位曾效力政府的武鬥派已握住了自己的刀柄,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不斷閃躲著的白發小醜,那是絕對稱不上友善的註視。

名叫愛麗絲的異能力將谷崎直美奉歸偵探社便跳回了自己的主人身邊, 與謝野晶子幹脆的掃開一片宴會桌將谷崎直美放了上去,劈劈啪啪的掉落碎裂聲在室內不斷響起,她提過自己的便攜式醫藥箱。

“需要我稍微幫忙麽?晶子。”

港口黑手黨的首領看起來氣定神閑,甚至有心情去打趣社醫。

然後他得到了與謝野晶子狠狠的瞪視與武裝偵探社社長的冷哼, 沒討著好的森鷗外嘆了口氣,安靜的閉上了嘴,與異能特務科的阪口安吾一起安靜看戲。

但其實也沒有安靜多少,這場鬧劇在與謝野晶子無法診斷出確切病因之時被推向了最高潮,嘻嘻笑著的小醜在中島敦與谷崎潤一郎的夾攻之中利用自己的異能游刃有餘的不斷閃躲。

菲茨傑拉德眉頭皺起, 顯然已經對眼前的一切容忍到了極點,他放在桌面上的拳頭悄然間收緊, 正當他的忍耐力實在是等到了極點時,身旁的星野佑先一步站起身來。

說句實話,那其實看不出來多少情緒的動作,像是起身倒一杯水或者開一扇門的雲淡風輕,星野佑起身、走出席位靠坐在宴會桌邊,閑適的打扮與整間屋子的裝潢格格不入, 卻沒有一人提出異議。

他的身份是眾人心知肚明的微妙難言,星野的那雙綠眸定定的看著躺在桌上的谷崎直美,隨後在與謝野晶子滿是警惕的目光中拿出了手機,撥通了置頂的聯系人。

整個室內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靜寂,清楚他來歷的阪口安吾瞇著眼看著這位來自鐘塔侍從的特別外交官,而森鷗外則從這人身上嗅到了一些別樣的氣息——像是風雨、又或者是廢墟。

嘟嘟的忙音像是在說現在並不是通信的好時候,但好在星野佑面對那人總是十足的好性情,一遍不通就再撥一遍,費佳總會接聽的。

果不其然,第三通電話響起不久便傳來了接通的提示音,對面的男人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對狀況一無所知。

費奧多爾溫聲說:“橫濱到南安普頓港的航線旅程到現在的時間應該是不夠的,您是向其他的乘客購買了私有網絡麽?沒有給您的行李準備充分真是抱歉,我以為我會有當面給您賠禮的機會。”

星野佑甚至有閑心因著這些話語發笑,他回頭看了看宴會廳明晃晃的幾處攝像頭,直截了當的說:“道歉的話你可能還需要回爐重造一下,不過現在應該是我更想見你一點,畢竟你大概率正在看著我……想要和自己的通話界面打個招呼麽。”

對面的人低低的笑了,星野佑幾乎可以想象到那雙紫紅色的眼睛是如何簇著笑意將他迷得神魂顛倒,費奧多爾聽起來心情很是不錯:“那小概率事件是什麽呢?”

星野佑撇了撇嘴:“你也通過某種手法來到了白鯨——不過不太可能,你現在大概率像只小老鼠一樣的藏在了某間屋子,通過攝像頭註視著這裏的一舉一動吧,喏、看到我沖你翻的白眼了麽,我對你現在可是怨氣沖天呢。”

對面傳來了沙沙的細碎聲響,像是發絲拂過衣領,隨即是來自費佳的答覆:“沒有看見哦,您可以沖我做的明顯一點,我不會生氣的。”

星野佑搖了搖頭:“騙你的,我沒做。”

開完了玩笑,自然也就到了正經的時候了,他聽著通話另一頭戀人笑聲顫動的氣音,手反撐在鋪著桌布的桌面上:“費佳。”

“嗯?您說。”

“可以告訴我,谷崎小姐被你做了什麽麽?”

室內一瞬間寂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是主動或是被動的投放到了星野佑的身上,看著金發的男人端著只通訊設備輕聲細語,聽見模糊而窸窣的回應從手機處傳出。

對面似乎對這裏的氣氛變化一無所知,只是用一種略帶苦惱的語氣回覆:“您好像已經認定了這件事是我做的……換個說法吧,就算真是我做的,我又為什麽要告訴您呢。”

星野佑濃綠的眼睛像是沈寂著奧菲利亞靈魂水池之上漂浮的綠藻,他冷靜而溫和的陳述著自己的理由:“尼古萊的名字、斯拉夫語系口癖、你突然試圖將我送走的舉動、還有方才我感知到的異能失效——我很難說,費佳,你知道我是知道你很聰明的。”

費奧多爾又笑了,他的心情大概真的很不錯,盡管是隔著電話交流,但真相的結局似乎並沒有在他們之間留下什麽隔閡,甚至相比從前,兩人的交流更多了幾分坦然與不知分寸。

唔,這大概是好事。

星野佑現在沒有空去思考這個問題,他又想了想,適才回答戀人的後一個問題:“至於為什麽……谷崎小姐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能力,想要處理大可不必費一番功夫丟到我們面前來,你總要圖謀點什麽,而恰好,那位跳脫的尼古萊先生並沒有告訴我們完整的游戲規則。”

“您總是這樣敏銳,米沙。”

在這時被戀人親昵的叫出昵稱其實星野佑暗爽了一下,但這點小小的心理活動呢又不能被對面聽出來,於是他輕咳一聲聽著對面的人繼續說著:“我的確也需要他們明白的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科裏亞還是太跳脫了點,可以麻煩您打開一下免提麽。”

被指控的尼古萊早就再一次借助異能離開了這間宴會廳,不知道藏匿到了哪裏去了。出於一種微妙的預感星野佑欣然同意了戀人的這一想法,從善如流的在眾目睽睽一下輕點屏幕,將之平舉在身前。

“橫濱的各位晚上好,我為科裏亞給各位添的麻煩深表歉意。”

電話那一頭的費奧多爾在面對別人時語氣體現出極為明顯的不同,低沈而優雅的聲音配合著他不緊不慢的語氣極好的烘托出一種夜晚靜謐而危險的氣質。

費奧多爾繼續說著:“谷崎小姐並沒有任何皮肉的傷痕,她之所以會高燒昏迷,是因為她感染了異能病毒。”

整個人都有些失魂落魄的谷崎潤一郎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聚焦在那臺手機上,與此同時宴會廳的華麗大門被篤篤敲響,組合的神父打橫抱著一道纖瘦的少女走進門來,神色看起來依舊冷淡,卻不難看出其眉宇間不甚明顯的焦躁。

宴會廳裏的賓客與電話另一頭的費奧多爾都非常禮貌的給他留出了發言空間,於是霍桑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內回蕩:“boss,我們在廣播室內發現了昏迷的露西。”

被霍桑放到一邊桌上接受武偵社醫檢查的露西正艱難的喘息著,額角同谷崎直美一樣被汗水浸透,癥狀類似的高熱不退。

星野佑的心漸漸沈入了谷底,他大概猜到了費奧多爾對這二位做了什麽。

他短促的吸了一口氣,在武裝偵探社那位頂級妹控不善的目光中壓低自己的聲音詢問:“共噬?”

“您聽說過?那真是太好了。”

費奧多爾欣然肯定了星野佑的猜測,他溫和的聲音同步遞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這是我手下某位罪犯的異能,其異能生物會在48小時內在兩位寄生宿主身上同步生長,並不斷吞噬宿主的生命力,直到倒計時來到盡頭,兩人一同被擁入死神的懷抱。”

咚咚!

死神的鐘聲仿佛在這一刻敲響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谷崎潤一郎在聽到自己妹妹生命只有不到48小時時更是情緒失控到要由福澤諭吉來作為壓制。

“什麽……意思……”

看起來其實不比受害小姐年齡大多少的谷崎潤一郎目眥欲裂,他被自己的頂頭上司按住肩膀也並沒有偃旗息鼓,而是想盡辦法的從福澤諭吉手下掙開。

“她——沒有異能!”

谷崎潤一郎嘶啞的怒吼像是浸透了鮮血,其中的憤怒絕無半點虛假:“她還在上學、自保能力都沒有——為什麽要選直美!”

“我很遺憾。”

電話另一頭費奧多爾聽起來似乎還是那樣平靜而溫和,星野佑甚至可以聽見衣服摩擦的細碎聲響:“這是為了達成我所期望的目標所必需去做的,如果您因此而苛責於我,我無話可說,谷崎先生。”

聽起來卻完全沒有在歉意的意思,被壓制住的谷崎潤一郎顫抖著雙手拍開自己的社長,惶然而無助的握住了自己高燒昏迷的妹妹的手。

“直美……”

是近乎絕望的啜泣,星野佑好似聽見了這個溫和少年淚水滴在地上的聲音。

心臟像是被沙漏中的沙粒揉搓,星野佑壓低聲音,將目光轉向了被神父守著的露西,他走了過去探了探這人的額頭,是如出一轍的滾燙。

星野可以察覺到谷崎潤一郎的仇視目光不加遮掩的投註在了他身上,片刻後又隱忍的收回,他幾乎可以想到這人在想什麽——無非是將怒火牽涉到了他這個與罪魁禍首關系匪淺之人身上,又明白他其實也並非兇手,於是只能百般自責與自己的、善良的人。

那雙碧綠的眼瞳顫了顫,像是被毛茸茸生物的絨毛觸及嚇了一跳,星野佑垂下眼,聲音壓低:“解決辦法是什麽,費佳?”

費佳在電話另一邊好似歪了歪頭,他說:“您想救他們是麽?但恕我直言,米沙——您還是盡快離開的好,解決方法就是殺死其中之一,另一方的共噬病毒就會自動死亡,您沒有任何理由加入這場亂戲,在座的諸位都是明事理的人,不會仇視於您的。”

星野佑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霍然起身的谷崎潤一郎揪住了衣領,強烈的拉扯感令他出現了一瞬間的反胃,他聽見谷崎潤一郎嘶吼著對費佳怒吼:“那如果異能力者解除異能呢!如果我用他——我用這位先生的生命作為威脅,你也毫不在乎?!”

放在用作突殺果戈裏的匕首在少年翻飛的手腕間被比在了星野佑的頸間,殷紅的血液沁出傷口淌下沒入衣領,星野佑一聲未吭,只是靜靜的看著顫抖的少年臉頰上的淚水滴落,砸在了昏迷少女的臉上。

像是靈魂的兩面同步哭泣。

呼吸聲透過電流傳遞模擬的聲音糾纏共鳴,被用作威脅的星野佑靜靜的等待著戀人的回答,他其實已經知道了一些答案,卻還是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他其實會在乎。”

最後,在漫長的沈默中,星野佑主動出聲,替戀人道出了屬於他的答案:“雖然這麽說可能顯得有些自戀和不合時宜,但他的確會在乎,並且會借此讓各位付出代價。”

星野佑擡手,捏住谷崎潤一郎顫抖的手腕,緩慢而溫柔的將之帶離自己的脖頸:“用摯愛與理想的二選一威脅他是不會成功的,我遠比在座各位的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他。”

說著,他又覺得這又好像有點炫耀的意思了,於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話術簡潔道:“想要在座的各位因此而內亂起來是他想要看到的絕佳景象,我想他送來的這二位絕不是唯一的籌碼——你手上還有誰呢?”

費奧多爾竟然很是配合:“如果說相對還有一點分量的話,那麽應該分別是——”

“春野綺羅子小姐。”

武裝偵探社所屬。

“瑪格麗特·米切爾小姐。”

組合所屬。

“以及樋口一葉小姐。”

港口黑手黨所屬。

人質成分幾乎涵蓋了在場所有勢力,並且在組織內部都稱得上獨當一面級別的人才,至少星野佑留意到當費奧多爾報出了樋口一葉的姓名時,原本看似穩坐釣魚臺的港*黑老大通身流露出的不悅。

星野佑垂眸:“專挑女士下手,您真的比我想象的更加執著呢。”

“如果我的選擇讓您感到了不快,我也向您道歉。”

費奧多爾的聲音低了低,他曾無數次聽過的聲音叩過鼓膜:“現在,您還是緊要些離開吧,如果您還信任我,就放任科裏亞帶著您離開。”

“讓他帶您來見我,我會送您離開這裏。”

數雙眼睛就這樣從一而終的聚焦在星野佑身上,其中蘊含的情緒似乎也漸漸的從警惕轉變為敵視,星野佑是知道自己戀人的用意的,也對眾人對他的目光接受良好。

他長長的、長長的嘆了口氣,其中似乎飽含了許多難言之情。

星野佑出聲:“費佳?”

電話那頭的戀人溫聲應到:“嗯?”

星野佑眼睛活泛的轉了轉,並沒有給出同意與否的答案,他只是頗有些不解風情的詢問道:你其實,生氣了吧。”

“……”

電話那一頭並沒有回話,詭異的沈默在空氣中發酵、蔓延,連帶著投註在他身上的目光都變得覆雜,或許不乏有人覺得他腦子有病。

星野佑笑了笑,收回視線垂下眼睛:“我從來沒有同意你要把我送走的行為,所以按理來說應該是我生氣——不過這也無所謂了,這邊的事情解決了,我會來找你的。”

“但橫濱起霧了。”

費奧多爾回覆道:“我是說,你真的不和科裏亞同路麽。”

比起星野佑的回答,更先反應過來的是代表異能特務科參與此次會談的阪口安吾,這位異能特務科的參事官助理臉色大變,起身急步走到窗邊往去,卻只能看見滾滾的雲層。

阪口安吾回過頭:“菲茨傑拉德先生,能不能把白鯨降下去些。”

菲茨傑拉德的臉色絕對稱不上多好,自己手底下的幹部接二連三的栽了,其罪魁禍首甚至和合作者關系匪淺——但他當然不會將這份躁郁牽扯到阪口安吾身上,於是點了點頭,下令讓駕駛室的人降低飛行高度。

星野佑瞇了瞇眼,將自己的猜想壓下去,他像是沒有聽出戀人話語中含蓄之語,只是一味的保證:“但我總會找到你的。”

“就算不借助果戈裏先生的幫助。”

於是又是一陣沈默,星野佑聽見戀人的聲音變得低沈而平淡:“那麽我在最高處等著您。”

“通話結束了麽?”

陌生的男聲由遠及近出現在電話的另一頭,緊接著就是費奧多爾主動掛斷了通話,嘟嘟的忙音傳入耳中,星野佑收起手機,打算速度些的解決面前的事情。

“橫濱起霧了!”

阪口安吾的聲音從窗邊傳來,這位忙碌的社畜看起來狀態也不怎麽好,顯然是聯想到了許多不妙的案例。

“少年。”

現在輪到鋥光瓦亮的太刀刀刃比在星野佑的頸側了,他略微回眸,瞧見了武裝偵探社的社長冷冽的目光,中島敦在他身旁站定,一臉擔憂。

福澤諭吉定定的註視著他:“少年,你和罪魁禍首究竟又是怎樣的關系,將我們悉數邀請到這上面來,又是為了什麽?”

一旁的中島敦倒是一副焦急兼具著疑惑的神態:“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星野先生——剛剛您稱呼的那位費奧多爾先生,就是那天的卡拉馬佐夫先生麽?”

“冷靜一點,福澤殿下。”

一旁原本只安靜坐在一邊的森鷗外也吱了聲:“我想這位星野先生應該能夠給出我們想要的答案,我優秀的部下被您關系匪淺的人帶走了,如果不能夠給出滿意的答覆……”

異能生命體愛麗絲唐突的在星野佑身後現身,冰冷而無機質的眼神一改其原本跋扈嬌縱大小姐的模樣,巨大的針管充當著她的武器比在星野佑的腰間,為這場審判的天秤又放上了一枚籌碼。

森鷗外甚至有功夫拿過桌上的餐巾紙在指尖揉搓,這位看起來很有潔癖的首領先生戴著白色的手套,紙巾在他手指間變形、扭曲又團成一團,最後被丟在地上。

他說:“港口黑手黨的怒火從來不憚於任何人,即便你出身鐘塔侍從。”

星野佑嘆了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說道:“電話另一頭的人是我的戀人沒錯,不過在昨天以前我也不知道他有此等籌謀——至於別的先往後稍稍吧,我們來解決一些更加緊要的。”

他碧綠的眼睛環視一周,並沒有要求誰先將對準了自己要害的武器拿開,而是不緊不慢的說:“那麽為了我最初的想法,讓橫濱的各位能夠以和睦的姿態和平共處,誰來向我許願解決這麻煩的病毒呢。”

話音落地,察覺到所有人的神色都顯而易見的凝滯了片刻,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了,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

橫濱起霧,天冷氣清。

今夜明月高懸於天,骸塞的頂層突破城市建築群的高度,完全超出了霧氣彌漫的範圍。

而費奧多爾就這樣站在了嵌有花色玻璃的窗邊,他仰頭望著天空中那輪高潔的明月,紫紅色的眼睛眸光閃爍,不知道在思考著些什麽。

“怎麽了,後悔了麽?”

輕佻而懶倦的聲音就這樣出現在了他身後的不遠處,而這恰恰也同方才掛斷電話前所出現的聲音一致,費奧多爾側首回眸,看見了站立在不遠處整理衣袖的太宰治。

他歪了歪頭,並沒有理會太宰意味不明的問話,而是虛情假意的恭維道:“這身衣服很適合您,太宰君。”

“是麽?”

太宰治擡起自己的兩邊衣袖一一查看,隨後無奈的攤了攤手:“我說你,其實根本不關註我穿的什麽樣子吧?”

費奧多爾但笑不語,或許太宰治說的的確是對的。

“太宰君,你不也一樣麽。”

白發的男人從門的另一邊走來,鞋底砸在地面上的聲音不緊不慢,太宰治和費奧多爾齊齊向這人投以目光,看著這個渾身充斥著冷淡氣質的男人在那三把椅子處落座。

白發男人——澀澤龍彥眨了眨殷紅的眼睛,往靠背上一靠攤手:“費奧多爾君現在的心思應該還記掛在那位白鯨上的先生吧?”

俄羅斯人紫紅色的瞳仁轉了轉,一道與氣音無異的笑聲溢出,他徹底轉過身來,背對著月色發問:“澀澤君也對他好奇麽?我還以為你剛剛在清點自己的珍藏。”

“很無趣啊……”

澀澤龍彥搖了搖頭,聲音喑啞的吟唱著:“那些寶石都只是一些贗品、假貨,一堆微微發光的石頭,與我想要追索的光輝相比,簡直一文不值。”

費奧多爾唇角翹了翹,白色的哥薩克帽乖巧的伏在他的黑發之上,他信步走到那三把椅子前隨便挑了一把剩餘的坐下,手撐上圓桌用閑聊一般的語氣說著:“說到寶石,佑君的眼睛色澤很像是沙弗萊石,清透又濃郁的色彩,在大雪後的陽光下漂亮的難以置信。”

“真不敢相信,你這是在炫耀麽?”

太宰治大聲的嗤了一聲:“看起來你應該也知道了那位的不容小覷了吧,現在對他的想法難道依舊只有漂亮麽?”

費奧多爾擡眼:“我對佑君的想法與認知從來都不只是漂亮,他擁有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靈魂之火——哪怕這只是限定於我,異能力並不能夠篡改我與他相處的每一分記憶,所以為什麽要更改我對他的認知呢?”

太宰治鳶色的眼瞳顫了顫,他輕聲細語的模樣不能說有多麽友善:“那麽你同意他自己來找你的原因是——應該不用我提醒你外面彌漫著的濃霧對於異能力者有多麽可怕吧。”

於是費奧多爾假笑:“您的好奇心似乎有點逾距了,我以為我們今天相處在這裏絕不是為了了解屬於我的戀人?”

在屬於我這三個用於強調歸屬的詞匯上俄羅斯人甚至微笑著加重了音量,不難看出他對於這位臨時同伴的警告之意。

一旁的澀澤龍彥反倒在這時開口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挺好奇的——等待我們賭約結果的時間有些過於漫長,費奧多爾君如果認為剛剛太宰君的問題有些逾越,那就挑揀些別的來說如何。”

費奧多爾那雙紫紅色的眼眸閃了閃,他不明所以的瞧了瞧澀澤龍彥,又收回改口:“不、不用了,既然你們對他那樣好奇。”

說著,他將兩只手抵在桌面上交叉拖住下頜,垂眸低聲解釋道:“其實很簡單,我只是真的認為他可以來見我。”

“即便他是個異能力者,並且外面還彌漫著我的濃霧?”

澀澤龍彥像是對此起了些興趣,那雙猩紅的眼睛在夜色間閃爍,而在看到費佳確信的頷首後,更是顯而易見的燃起了興致。

澀澤龍彥:“真有趣呢,一向對人性視以悲觀的費奧多爾君竟然會這樣相信一個人麽,相信能夠擊碎那團從自己靈魂孕育而出的火焰——真有趣,人們總說陷入愛情的人是盲目的,難道這對費奧多爾君也同樣適用?”

“您認為他是可以打敗自己異能之人麽,費奧多爾君?”

這句話的意義大概是直接可以同質疑劃上等號的,而坐在一旁的太宰君反倒是用詭變的目光反覆觀察著這個俄羅斯人,他也頷了頷首像是在對澀澤龍彥的話語表達讚同:“人們還說關註到一個人的與眾不同就是你墜入愛河的開始,費奧多爾君與那位星野君認識多久了呢?”

“三年。”

“三年。”

太宰治咀嚼著這個時間名詞,嗤笑:“足足三年,你卻直到近日才發現星野的不對勁——啊,異能?”

費奧多爾不置可否。

澀澤龍彥終於露出了今夜的第一個淺笑,像是發現了什麽絕佳獵物的捕手:“有趣、能夠蒙蔽了魔人君的異能,真是有趣,我想或許我的庫藏的確可以添上一筆。”

費奧多爾斜了他一眼,卻並沒有說什麽阻攔的話語,反而像是在勸誡澀澤龍彥去降低期待:“容我提醒你一句,澀澤君。佑的靈魂純粹而熱烈是不假,但他絕非你所期待的那類寶石。”

“為什麽?”

澀澤龍彥不明所以。

費奧多爾沒有立刻開口,反倒是太宰治輕快的替俄羅斯人解開了答案。

“——因為他是庸人,你想說的是這個沒錯吧,費奧多爾君?”

費奧多爾點了點頭:“就像太宰君說的那樣。”

“因為我很了解他,佑君是個純粹的人——庸人,他的生命只是為了延續而延續,並無其他任何崇高理念指引。”

費奧多爾緩慢眨了眨眼,像是在某間博物館的導游介紹珍稀藏品那樣絮絮言語:“愛、恨、嗔、癡樣樣不少,缺點無可救藥,優點又無可替代,一個會讓人又氣又愛的普通人。”

“說的稍微諷刺點,一個普通的好人。”

一個會讓費奧多爾忍不住主動靠近的,靈魂上被鍥定著堅固善良的普通好人。

與世間的一切相比都尤為不同,他不是聖經中的彌賽亞,而是從伊甸園中出逃的亞當,一個最最完美的人類。

澀澤龍彥自然是對費奧多爾最後的定義一無所知,他只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並對星野佑失去了興趣:“那麽看來即便是深陷愛情,費奧多爾君望穿別人靈魂的伎倆也並沒有被蒙蔽,一個普通人的確不太可能擁有我所期望的光彩。”

太宰治嗤笑,他才是這張桌子上目前最快樂的人,與費奧多爾同頻的他完美解讀出了這人隱晦的讚美與篤定,看著費奧多爾與澀澤龍彥雞同鴨講,連接下來要繼續的事情似乎都輕松了許多。

唔,或許的確輕松了許多。

畢竟那位【普通人】正在趕來的路上不是麽,一個善良的普通人是絕不可能棄路邊無辜之人於不顧的,況且造成他們危機的還是自己似乎並不了解的戀人——星野佑八成還會出於代償心理,解決好上面的一切才會來找旁邊這位忙著攪渾水的老鼠君。

呀~一想到後面還有一場…說不定還不止一場的好戲可以看,這活計做著似乎也沒那麽麻煩了呢。

心中思緒千轉百回,卻還是要同面前的兩人爾虞我詐,然而相比起這場災禍起始的澀澤龍彥,顯然還是旁邊墜入愛河的魔人君要更棘手些許。

太宰治打了個呵欠,又一次回頭往骸塞外望去,城市靜寂而毫無活氣,誰也不知道裏面究竟還有多少異能力者會藏在裏面被自己最仰仗的能力掠殺。

唔、說起來,亂步先生應該早就算好了一切,不過現在留在地面上的社員們,現在和白鯨上的人聯系上了麽。

*

其實已經聯系上了。

大霧彌漫籠罩了整個港口城市,自身最為仰仗的能力被剝離出來對著主人痛下殺手,在這樣的環境中玩起了大逃殺,不論是誰想必都會慌了神。

大霧可以隔絕信號,一開始還藏匿在晚香堂中的眾人在發現江戶川的消失時就已經回過神來,臨時社員泉鏡花跟在國木田身後提著刀一路勉強殺回了偵探社,找到了原本用於緊急聯絡的對異能特務科通訊設備。

白鯨上的信號好像也不怎麽好,但異能特務科對這些顯然還是有些法門在的,宴會廳在短短時間之內由談判所演變為案發現場又變成臨時基地,只能說在座各位都脫不了責任。

各個勢力的領頭人俱不在顯然會造成一些顯而易見的混亂,好在武裝偵探社這邊靠譜的後門還是有些的,阪口安吾交代著說出了一些澀澤龍彥現有的情報,委托武裝偵探社去擊敗那家夥並解除迷霧。

“當然了,我想我們珍貴的盟友們,應該也不吝嗇與提供一些顯而易見的幫助?”

阪口安吾回過頭,看到了面沈如水的港*黑首領。

“鏡花,我是森鷗外。”

森鷗外起身,幹脆的走到了那斷斷續續的通訊設備邊,這人低垂著一雙殷紅的眼眸,壓迫感在不經意間彌漫:“帶著武裝偵探社的他們去找紅葉小姐,盡你所能的去救你曾經所待的地方。”

對面傳來一聲明顯的碰撞聲,像是什麽敦實的東西砸在了地上的聲響,隨即又是成熟男性小聲的寬慰和冷靜的質問:“她又為什麽要繼續聽從你的命令,現在她可不受港口黑手黨的轄制。”

“的確如此。”

森鷗外看起來還是一副冷靜自持的模樣:“那麽在霧氣散去之後呢,泉鏡花的名字依舊算在港口黑手黨的叛逃名單之上,我們的人會如鬼魅一般永不停歇追索的命令——但如果她找到了我們的人,救了我們的人,港口黑手黨有恩必報,自然不會再去做一些多餘的事。

森鷗外繼續說著:“況且我們同樣有仇必報,這霧氣的主人可是我們的老仇人了,僅憑你們就想打過去,恐怕……”

這幾乎是明晃晃的威脅了,但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的——畢竟港口黑手黨家大業大,哪怕是出於增加勝算的考慮,森鷗外的提議也十分讓人心動。

泉鏡花的呼吸一窒,森鷗外的提議是顯而易見的心動,這人甚至還在不斷往少女的心理防線上加碼。

森鷗外:“況且,你如果真的找到了我們的人,又找到了澀澤龍彥,作為拯救了橫濱的存在,異能特務科……”

“異能特務科會在之後宣布停止對你的通緝,泉鏡花。”

站在一旁的阪口安吾冷靜的推了推眼鏡:“你之前所做之事一筆勾銷,而且我想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武裝偵探社沒有理由不去接納你入社。”

“而且,我可以告訴你一條你想要知道的事情。”

阪口安吾抿了抿唇,就算是出於某種味能言明的愧疚,他還是說:“事關你的父母,你一定想要知道。”

咚咚。

泉鏡花聽見自己的心房像是被一把重錘敲擊,如果說之前的條件與誘惑都還只是讓她顫抖,阪口安吾剛才提出的條件就幾乎是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窒息又渴望。

“你什麽意思!”

少女原本死寂平淡的聲線也鮮活顫抖了起來,泉鏡花瞳孔驟縮,呼吸與聲音都不太冷靜:“我爸媽的事情,是什麽事情?!你為什麽知道他們?又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鋥——”

鋒銳無比的太刀砍開了社長室的窗欞,通體藍白的人型異能力體在缺口露出面來,夜叉白雪比起之前的殺氣凜然更多了幾分機械和死板,人形額頭的紅色尖晶熠熠生輝。

第一刀劈開了用作遮蔽的屋檐,第二刀就劈向了精神亢奮的泉鏡花和國木田獨步,成熟靠譜的成年人在察覺到這孩子不對勁時就已經壓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因此在那把鋒利無比的太刀劈過來前,就已經帶著少女掠步躲開那毫不留情的攻擊。

那道下劈卻實打實的砍在了通訊設備上。

泉鏡花的藍瞳不斷顫抖著。

“為什麽、為什麽——”

少女的憤怒像是在心中積蓄已久,她的聲音顫抖,目光卻一瞬不瞬的跟隨著自己異能力的每一次掠動,見勢不對國木田獨步想要再一次拉著她離開,卻還是比研習暗殺的少女晚上一步。

“等等鏡花——”

泉鏡花卻等不得,木屐鞋在地面掠過,手中匕首刀刃層出,她最是了解自己的異能力的,因此目前躲起來雖然稱不上游刃有餘,卻也還是勢均力敵。

她低聲喝道,像是在對誰人的魂靈嘶吼,眼淚飛濺:“為什麽——又是你,夜叉白雪!”

這像是指責,又像是遲來的哭嚎,大概是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姿態,異能力體的動作或許只停滯了零點零一秒,卻已經在這瞬息之間分出了高下。

為什麽又是因為你,因為你。

——刀匕順著夜叉白雪額頭的紅色尖晶處狠狠貫穿,其之大力甚至將之釘在了上墻,泉鏡花喘息著,眼淚大顆大顆的從眼睛裏滾出。

——沒事的。

——請向我許願,你會擁有自己做出抉擇的權利。

——以你的眼淚為代價,我向你保證。

紅色尖晶粉碎,異能力體消散,在國木田獨步近乎怔然的目光之中,夜叉白雪回歸了泉鏡花的身體,異能回歸,那把刀刃也沒了可以禁錮的事物,當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泉鏡花擡起雙手,大口大口攫取著屬於生者的氧氣,她怔怔的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見了疤痕與死繭,淚水一顆一顆砸下去,浸潤了掌紋。

她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頰,終於嗚嗚的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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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試圖寫出一些很有張力的劇情和場景也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因為把一些劇情蝴蝶改寫了所以要換個法子來解決一些孩子們的心結,希望各位看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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