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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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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飛機降落在奧斯陸加勒穆恩機場時,窗外正下著細密而冰冷的雨,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要將整個斯堪的納維亞半島都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片土地承載著我童年和少年時期幾乎所有壓抑的記憶,空氣中彌漫的松針和冷杉的氣息,混合著濕漉漉的寒意,瞬間將我拉回了那些被規訓和忽視的歲月。

我稱之為父親的那個人,奧拉夫·範霍恩,是這片土地上一位聲名顯赫卻又極其低調的工業巨頭,他的財富隱藏在錯綜覆雜的家族基金和跨國控股公司背後,如同冰川下暗湧的寒流,龐大而不可見。

而他本人,則是一個行走的天主教禁欲主義與北歐實用主義結合而成的怪胎。

他信仰上帝,但更像是在信仰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他的生活節儉到近乎苛刻:一座位於偏遠湖畔,外觀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陳舊的原木結構莊園,內部裝修是清一色的冷色調和極簡風格,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衣物永遠是那幾套質料上乘但款式古板的深色西裝,穿了十幾年;座駕是一輛已有二十年車齡的沃爾沃;飲食更是簡單到了極致,水煮魚肉、黑麥面包、根莖蔬菜,幾乎不見油腥。

他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他的研究和他的商業帝國中,仿佛情感和欲望是阻礙他接近上帝,必須被徹底摒棄的魔鬼。

而我的母親伊莉爾,則是他秩序森嚴的世界裏一個美麗的“錯誤”。

她曾是他的一名臨時行政助理,擁有一種混合著南歐熱情與北歐精致的驚人美貌,一次公司年會後的意外,酒精,或許還有父親那被壓抑太久的人性瞬間的松動,導致了我的存在。

父親並未推卸責任,他給了她優渥的物質生活,但卻從此將她視為他修行之路上的“絆腳石”,是他意志不堅,被□□欲望所誘惑的活生生的證據。

尤其是我,我的出生,更是那晚“混亂”的直接證明。

更糟的是,我完美地繼承了母親那過於耀眼的容貌,甚至青出於藍,而這張臉在父親看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曾經的“失足”,仿佛一面映照出他弱點,令他恐懼的鏡子。

因此,他對我一直采取一種近乎回避的疏遠態度。

將亞歷克斯托付給一位通過中介找來的臨時護工時,我的心情是覆雜的。

我蹲下身,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女式睡衣,眼神充滿依賴和不安的“寵物”,用盡可能平靜而堅定的語氣對他囑咐道:“聽著,我的小騷豬,主人需要離開一段時間,去處理一些重要的事情。你要乖乖待在這裏,聽這位護工阿姨的話,按時吃飯睡覺。記住,一只好的寵物,最要緊的就是安靜地等待主人回來。明白嗎?”

亞歷克斯的眼中瞬間湧上了淚水,他緊緊抓住我的衣角,喉嚨裏發出嗚咽聲,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主人早點回來……小騷豬會很想你……”

那一刻,我竟然感到一絲不舍。

或許是因為他是我混亂生活中唯一一個可以完全由我“掌控”,無需過多偽裝的存在吧。

等下了車,踏入那座散發著原木和舊書氣息的湖畔莊園,壓抑感立刻如同冰冷的湖水般將我淹沒。

父親見到我的第一眼,眉頭就深深地鎖緊了。

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藍灰色眼睛,在我臉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鐘,眼神中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一種混合著厭惡、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這張愈發肖似母親,甚至因為經歷覆雜而增添了幾分妖異魅力的臉,也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身體裏散發出的那種因長期精神緊張和近期癲癇發作而留下的虛弱而不穩定的氣息。

這種“混亂”與“脆弱”的結合,正是他最憎惡且避之不及的。

“你看起來很糟糕,埃爾法。”

他的聲音低沈而冰冷,像一塊未經打磨的花崗巖:“看來那座城市的生活,並沒有讓你學會秩序和節制。”

母親立刻像護犢的母獅般迎了上來,她依然美麗,但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皺紋,那是長期生活在情感荒漠中的痕跡。

她挽住我的胳膊,不滿地瞪了父親一眼:“奧拉夫!孩子剛下飛機,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然後她轉向我,語氣溫柔而帶著歉意:“別理他,埃爾法。他對誰都這樣,一輩子都活在他那套死板的教條裏。快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然而舟車勞頓,加上環境驟變帶來的心理壓力,以及體內那股一直不安分的能量似乎因為靠近父親那強大的“秩序場”而產生了某種紊亂,在我到達後的第二個晚上,噩夢再次降臨。

晚餐時,我就感到一陣熟悉的眩暈和視野扭曲,勉強支撐著回到客房,那熟悉的預兆便洶湧而來。

這一次的發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我甚至沒能掙紮到床邊,就直接在冰冷的地板上抽搐起來,意識徹底被撕碎。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家庭醫療室的床上,手臂上掛著點滴,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一位表情嚴肅的家庭醫生剛為我做完檢查。

父親和母親都站在床邊,母親的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

父親的臉色則陰沈得可怕。

“範霍恩先生,夫人,”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沈重,“埃爾法少爺的癲癇癥狀非常不容樂觀,這次發作的強度和持續時間都超出了常規範圍。長期的神經高度緊張和某種未知的生理紊亂,已經對他的自主神經系統造成了嚴重影響,心電圖顯示有輕微的心律不齊和心肌缺血的跡象。簡單來說,他的心臟已經受到了牽連,如果再不進行系統性的嚴格的治療和休養,後果可能會很嚴重。”

心臟。

這個詞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胸口。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大腦的異常放電,從未想過會危及到生命的核心。

房間裏一片死寂。

然後父親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卻帶著一種如同法官宣判般的權威:“夠了,埃爾法。你這場混亂的、自我放縱的鬧劇,該結束了。你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是對上帝賜予你生命的褻瀆。從今天起,你必須留在這裏,接受全面的治療。你需要重新建立秩序——規律的作息、嚴格的飲食、定時的服藥、還有遠離一切可能引發你……那種‘傾向’的刺激源。只有回歸到上帝的戒律和理性的軌道上,你的身體和靈魂才能得到救贖。”

他沒有征求我的意見,這是他一貫的風格。

反抗是徒勞的,尤其是在我目前虛弱的狀態下。

而且在內心深處,我對那種能將我拖入地獄的噩夢和隨時可能發作的癲癇,也充滿了恐懼。

於是我的生活被強行納入了一套軍事化管理般的程序中:早上六點準時起床,服用一大把顏色各異的藥片;七點,在湖畔進行半小時的慢走,呼吸冰冷潮濕的空氣;早餐是嚴格按照營養師配方準備的無鹽燕麥粥和水煮蛋清;上午,在書房閱讀父親指定的、充滿道德訓誡和宗教哲學的書籍;午餐是水煮雞胸肉和蒸蔬菜;下午,接受理療師的按摩和放松訓練;晚餐同樣清淡乏味;晚上九點,準時服用睡前藥物,然後熄燈就寢。

沒有網絡,幾乎沒有娛樂,與外界的聯系被嚴格控制,父親像監視一個危險的實驗品一樣監視著我,確保我嚴格遵守每一項規定。

然而奇怪的是,在這種近乎苦行僧般的極度壓抑卻也極度規律的生活持續了數周後,那個近來困擾我的那個關於地獄和吞噬的噩夢,竟然真的再也沒有出現過。

夜晚變得平靜,睡眠深沈得如同昏迷,我的身體在藥物和嚴格作息的控制下雖然依舊虛弱,時常感到疲憊和手腳發麻,但癲癇確實沒有再發作。

仿佛父親那秩序井然的“場”,連同那些化學藥物一起,真的暫時封印了我內心那個黑暗的深淵。

鏡子裏的我臉色蒼白,眼神因為藥物作用而顯得有些呆滯和空洞,曾經那種靈動和偶爾閃過的妖異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馴服後的病態的平靜。

父親看著這樣的我,眼神中的警惕和厭惡似乎減少了一些,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一絲近乎滿意的神色,仿佛在說:看,這才是你應有的樣子。

然而這種“平靜”是以犧牲所有的情感波動和個性為代價的,我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嚴格按照程序運行的木偶。

直到一天下午,在服用完藥物後那陣熟悉的昏沈感襲來之前,我突然想起了亞歷克斯。

一種微弱但清晰的責任感,促使我向父親請求允許我打一個電話。

父親審視了我片刻,大概是認為我目前的狀態足夠“穩定”,最終勉強同意了,但要求必須在管家陪同下進行,且通話時間不能超過五分鐘。

我撥通了那個臨時護工留下的號碼。接電話的是護工,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和緊張:“餵?埃爾法先生?”

“是我。亞歷克斯他怎麽樣?”

我問道,聲音因為藥物而顯得有些沙啞和遲緩。

“埃爾法先生……”

護工猶豫了一下:“亞歷克斯先生起初幾天還算安靜,只是每天都會問您什麽時候回來。但後來,他開始變得焦躁不安,不肯好好吃飯,晚上也不睡覺,就在房間裏來回走動,或者對著您的照片自言自語。昨天他甚至試圖咬傷我,當我給他送飯的時候……我有點害怕,按照合同裏的緊急條款,聯系了他資料上填寫的緊急聯系人,後來來了幾個人把他接走了,說是他的家人……”

我的心沈了下去。

果然還是發展到了這一步。

我沈默了幾秒鐘,然後用一種盡可能平靜的語調道:“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尾款我會照付的。”

掛斷電話後,我向管家要了亞歷克斯私人手機號碼。

再次撥通,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沈而帶著一絲威嚴的男性聲音:“哪位?”

“我是埃爾法,我想和亞歷克斯說話。”

對方沈默了一下,然後冷冷地道:“亞歷克斯現在需要靜養,不適合接聽電話。你就是那個……埃爾法?”

對方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敵意。

“是的。”

“我很抱歉,”我繼續說道,聲音依舊平穩,仿佛在背誦一篇寫好的稿子,“由於我個人的健康原因,患有嚴重的疾病,醫生警告需要長期靜養,無法再履行之前的承諾。我很遺憾,可能無法再繼續擔任亞歷克斯的‘主人’了,希望他能早日康覆。”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沈默。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更加冰冷:“我知道了。請你以後不要再聯系他了,範霍恩家的小子,管好你自己吧。”

說完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裏傳來的忙音,我緩緩放下電話。

我的心中沒有太多的波瀾,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虛無感。

仿佛剛剛掛斷的,不僅僅是一個電話,而是我與那段光怪陸離、危險扭曲的過去之間最後的一絲聯系。

亞歷克斯,這個意外闖入我生活的“小騷豬”終究還是被他的家族回收了。

而我則被困在了北歐這片冰冷的土地上,與藥物和規訓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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