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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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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休假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清晨,我像過去無數個早晨一樣,穿著那身略顯臃腫的灰色西裝,提著那個邊緣已經磨損的公文包,混入潮水般湧向市中心的人流。

經歷了與卡爾的暗中較量以及“冥王—占星卡”帶來的短暫風波後,我內心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但外在的表演必須一如既往。

我刻意保持著那種略帶疲憊,對周遭環境似乎漠不關心的文職人員神態,走向那個熟悉的公交車站。

17路公交車一如既往地像沙丁魚罐頭般擁擠,我被人流裹挾著擠上車,勉強在靠近後門的地方找到了一個立足之地,手緊緊抓住頭頂冰涼的金屬橫桿。

車廂內異常悶熱,車窗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我習慣性地低下頭,避免與任何人有眼神接觸,大腦卻像一臺待機的雷達,下意識地掃描著周圍的環境:身邊是打著哈欠的學生,前方是抱著購物袋低聲抱怨的主婦,角落裏是戴著耳機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年輕人……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異。

我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的目光,也沒有那種如芒在背的被跟蹤感。

或許之前的混亂作息和那次夜市的反跟蹤確實起到了效果,尾巴暫時消失了。

這讓我稍微放松了一絲警惕,將註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對抗車廂的顛簸和渾濁空氣帶來的不適上。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行駛了三四站,車廂內的擁擠程度有增無減。

當它再次停靠在一個繁忙的十字路口站臺時,前後門打開,上下車的人流制造了一陣短暫的混亂和擁擠。

然而就在車門即將關閉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個看起來大約四五歲,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紅色外套的小女孩,像一只靈巧的兔子,突然從她母親身邊掙脫,嘴裏興奮地喊著“糖果!糖果!”,敏捷地跳下了車,朝著馬路對面一家裝飾著巨大棒棒糖招牌的便利店飛奔而去。

“莉莉!回來,危險!”

女孩的母親,一位面色焦急的年輕女人,驚惶地大叫著,試圖追下車,但卻被正在上車的乘客和狹窄的車門死死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嬌小的身影消失在車流中。

她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那一刻幾乎是一種本能,我來不及思考任何風險或後果,對那位母親喊了一句“我去追她”,便用力撥開身前的人群,在車門關閉的前一秒,側身擠下了車。

雙腳踏上人行道,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葉。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醒目的紅色小點,她正邁著歡快的步子,試圖穿過並不算繁忙但仍有車輛穿梭的馬路。

我心頭一緊,大喊著“小心車!”,同時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

幸運的是一輛正準備啟動的轎車及時剎停,司機不滿地按著喇叭。

我趁機追上女孩,一把抓住了她柔軟的小手。

“嘿,小家夥,不能這樣亂跑,媽媽會急壞的!”

我蹲下身,盡量用溫和的語氣對她說,心臟因為奔跑和緊張而劇烈跳動。

小女孩擡起頭,露出一張天真無邪的臉龐,一雙碧藍色的大眼睛裏閃爍著對糖果的渴望和一絲被抓住的委屈。

“可是……可是糖果店就在那裏……”

她的小手指著近在咫尺的便利店。

就在我準備耐心勸說她先回媽媽身邊時,一種對危險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像一道高壓電流瞬間擊穿了我的全身。

我的耳膜隱約捕捉到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的嘶嘶聲,而聲音的來源,正是我們剛剛離開的那輛17路公交車!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我猛地將小女孩緊緊摟在懷裏,向著便利店門口那個相對堅固的混凝土門廊撲倒過去。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猛地從身後炸開,緊接著,是灼熱的氣浪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我的背上,幾乎將我的五臟六腑都震移位。

無數尖銳的玻璃碎片和金屬零件,如同暴風雨般劈裏啪啦地擊打在我周圍的墻壁和地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世界在我耳邊瞬間失聲,只剩下持續的高頻耳鳴和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的咚咚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我才從劇烈的震蕩和短暫的昏眩中緩緩恢覆意識。

我小心翼翼地擡起頭,首先確認懷中的小女孩是否安全。

她似乎被嚇呆了,小臉煞白,但沒有明顯外傷,只是睜著驚恐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我。

然後我才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望向爆炸發生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讓我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那輛幾分鐘前我還置身其中的17路公交車,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燃燒著的廢鐵,濃煙和火焰沖天而起,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種血肉燒焦的氣味。

原本擁擠的車廂,此刻如同一個被暴力撕開的罐頭,可以看到殘肢斷臂和模糊的血肉組織散落在焦黑的車體殘骸周圍,瀝青路面上,暗紅色的液體正肆意流淌,匯聚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血泊。

救援車輛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而淒厲,與周圍人們的哭喊聲、尖叫聲混合在一起,像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我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和眩暈感襲來。

我不是沒有見過血腥場面,在軍校的訓練和後來的資料中,比這更慘烈的戰爭影像也見過。

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我離死亡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它灼熱的氣息,這一次,那些支離破碎的生命,在幾分鐘前還是活生生的人。

一種冰冷的震悚感,如同一條毒蛇從腳底纏繞而上,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

這幅血腥的畫面,像用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視網膜和記憶深處,成為了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

“媽媽……我要媽媽……”

懷裏傳來小女孩帶著哭腔的啜泣聲,將我從短暫的失神中拉回現實。

我猛地驚醒。

爆炸剛剛發生,現場一片混亂,兇手可能還在附近觀察,甚至可能還有二次爆炸的風險,我不能留在這裏。

我強忍著背部的劇痛和內心的驚濤駭浪,一把抱起小女孩,用西裝外套裹住她的頭,避免她看到更多可怕的景象。

然後趁著人群混亂,警察和救援人員尚未完全控制現場的空隙,我低著頭,沿著街邊店鋪的陰影,快速向遠離爆炸中心的方向跑去。

我逃離了這個危險的漩渦中心,同時也將這個小女孩帶離了可能存在的後續威脅。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蹤,才靠在冰冷的磚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小女孩在我懷裏瑟瑟發抖,哭聲漸漸變大。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安撫她:“別怕,別怕,沒事了……我們會找到媽媽的……”

但我自己的聲音,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當天晚些時候,我通過電視新聞和網絡報道,得知了事件的初步調查結果:17路公交車爆炸案,定性為有預謀的恐怖襲擊,□□被安置在車廂底部,威力巨大,車上包括司機和乘客在內的四十七人,無一幸免,全部遇難。

死亡名單裏,赫然包括了我之前註意到的那位試圖追趕女兒的年輕母親。

看著新聞畫面裏打出的模糊的馬賽克和遇難者名單,我坐在宿舍冰冷的椅子上,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後怕。

如果莉莉沒有突然跑下車,如果我沒有一時沖動下車去追她……那麽此刻我的名字也必然出現在那份冰冷的名單上。

是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用她懵懂的行為陰差陽錯地救了我的命。

一種覆雜的情緒在我心中翻湧——有心有餘悸的慶幸,有對逝去生命的哀悼與憤怒,更有一種無法推卸的責任感。

莉莉失去了她的媽媽,在這個世界上舉目無親,而我這個僥幸存活下來的潛伏者,暫時成了她目前的依靠。

接下來的幾天,我通過一些極其謹慎的渠道,試圖尋找莉莉可能存在的其他親屬,但調查結果令人失望:她的母親是單親媽媽,在本地並無其他直系親屬,遠方的親戚也早已失去聯系。

如果將她交給社會福利機構,在那個體系覆雜且並不完善的環境下,她的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

看著莉莉那雙因為失去母親而時常充滿淚水,卻又在看到我時偶爾會露出一絲依賴的藍眼睛,我做出了一個改變我未來生活的決定。

我向沃德將軍請了短假,以“遠房表妹意外身故,留下孤女需要照料”為由,辦理了覆雜的臨時監護手續,然後我將莉莉接回了我的宿舍。

從此我那間原本只有書籍、文件和冰冷軍事器材的單身宿舍,開始出現了毛絨玩具、彩色蠟筆和兒童繪本。

我的生活節奏被徹底打亂,需要準時下班接送她去臨時托兒所,需要學習如何給她準備營養餐,需要在深夜安撫她被噩夢驚醒的哭泣。

同事們對此感到驚訝和些許不解,但大多表示理解,甚至有人送來舊玩具表示善意。

沃德將軍也意外地沒有過多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批準了我的假期和相對靈活的工作時間。

莉莉的存在像一束微弱卻溫暖的光,照進了我的灰暗世界,照顧她讓我體驗到一種久違的簡單而純粹的情感聯結,一種與被利用、被監視、被算計完全不同的生命重量。

但同時,她也成了我最大的軟肋和牽掛,我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因為現在我不僅要保護自己,還要保護這個因我而失去母親,又陰差陽錯救了我一命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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