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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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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調任至沃德將軍的特別參謀辦公室,並未立刻給我帶來想象中的“核心”工作。

最初的幾周,我的角色更像是一個高級雜役兼寵物保姆,每天的例行公事是準時餵養和遛放那只名為“雷霆”的混血犬,處理辦公室堆積如山,無需太多專業知識的文件歸檔、會議通知打印、咖啡機清洗等瑣碎事務。

同事們,尤其是那些畢業於名校的年輕參謀們,對我這個靠著“諂媚”和“運氣”空降而來,據說腦子還“不太靈光”的前軍校生,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疏遠。

他們在討論關鍵戰術推演或起草重要備忘錄時,會刻意壓低聲音或讓我離開房間。

我對此則報以一副渾然不覺甚至略帶討好意味的憨厚笑容,勤勤懇懇地打掃著每一個角落,仿佛能留在將軍身邊打雜已是天大的恩賜。

然而這種“邊緣化”的狀態並未持續太久。

一個周一的清晨,沃德將軍將我叫進他的辦公室,他沒有寒暄,直接將一份關於近期邊境摩擦事件的初步情報匯總文件扔到我面前。

“霍恩,”他聲音低沈,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塊冰冷的鐵,“從今天起,你開始接觸實際業務,這份材料是關於‘黑森林’地區最新動態的。給你一天時間,寫一份摘要和分析要點。”

“記住我的要求,”他擡起眼,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盯住我,“風格務必簡潔,明確。我不要聽你那些從故紙堆裏翻出來的、繞來繞去的廢話。直接點出核心,用最少的字,說明白發生了什麽,意味著什麽,我們該怎麽辦。明白嗎?”

我習慣性地點了點頭,臉上立刻堆起慣有的惶恐和受寵若驚的表情,連忙躬身保證:“是,將軍!我一定努力完成!”

我拿起那份沈甸甸的文件,感覺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

回到分配給自己的辦公隔間,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大腦切換到“霍恩模式”,那個啰嗦的文職分析員模式。

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仔細閱讀材料,然後開始起草。

我刻意讓自己的初稿顯得“用力過猛”:摘要部分,我加入了大量修飾性的形容詞和背景鋪墊;分析要點,我則試圖用覆雜的從句和多個限定條件來展現“思維的嚴謹性”,結果就是,一份原本要求不超過兩頁的摘要,被我寫成了一篇長達五頁,充滿學術腔調的“論文”。

下午我將這份精心炮制的“傑作”呈交給沃德將軍。

他只看了不到三十秒,眉頭就緊緊鎖在了一起。

然後他拿起一支粗大的紅色鉛筆,開始在我的稿子上瘋狂地劃動。

不是修改,是屠殺,大段大段的文字被粗暴地劃掉,旁邊用力地寫著“廢話”“無關緊要”“重點在哪”等尖銳的批註,最後,他幾乎將整份稿子撕得粉碎,“啪”地一聲將殘骸拍在桌上,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重寫,把你那套研究院的臭毛病給我扔進垃圾桶,我要的是匕首,不是裝飾過度的禮儀佩劍,下班前交給我!”

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挫敗和羞愧,唯唯諾諾地退了出來。

第二次提交的稿子,我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仍保留了不少不必要的細節和略顯浮誇的表達。

結果再次被無情地駁回,批註更加嚴厲:“還是太啰嗦,你以為你在給學術期刊投稿嗎?”

這樣的循環成了我接下來幾個月工作的常態。

幾乎每一份經我手的重要文件,無論是情報分析,政策建議還是會議簡報,都至少要被打回來修改兩到三次,沃德將軍才會勉強點頭。

他對我的要求苛刻到了極致:一個模糊的詞語,一個多餘的標點,一段不夠直接的邏輯銜接,都會招來他毫不留情的斥責。

他似乎將我當成了了一塊特別頑劣的生鐵,要用最猛烈的火焰和最沈重的錘擊來反覆鍛打。

辦公室的其他同事從一開始的看笑話,漸漸也變得有些麻木甚至同情,他們私下裏議論:“將軍對霍恩也太狠了,簡直像在訓練特種兵。”“是啊,不過那家夥也是活該,寫的東西確實又臭又長。”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次,發生在一個異常忙碌的下午。

我負責整理一份關於敵方最新電子戰系統評估的緊急報告,這份報告需要在當晚的高層會議上使用。

由於內容涉及大量技術術語和覆雜參數,我的初稿再次犯了“老毛病”,試圖用繁瑣的解釋來確保“萬無一失”。

沃德將軍看完後,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他直接將稿子扔進廢紙簍,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霍恩,看來你是不餓,所以有精力在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上浪費時間。今天中午,你不用去食堂了,就在這裏,給我重寫,什麽時候寫到我滿意,什麽時候再吃飯。”

命令簡單而殘酷,辦公室的其他人都去用餐了,空蕩蕩的房間裏只剩下我一人。

窗外傳來食堂方向隱約的喧鬧聲,空氣中似乎飄來了食物的香氣。

饑餓感如同逐漸收緊的繩索,一點點勒緊我的胃,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註意力開始難以集中,眼前的光線變得模糊,額頭滲出虛汗。

一種混合著生理上的虛弱和被刻意羞辱的憤怒,像毒液一樣在我血管裏蔓延。

我盯著屏幕上那些被反覆修改依然不盡如人意的文字,感覺它們像一群嘲弄我的、扭曲的符號。

終於在下午兩點左右,饑餓和挫敗感達到了頂點,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環顧四周,抓起手邊的一個沈重的陶瓷筆筒,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自己的辦公桌面。

“砰——!”

一聲巨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裏回蕩,筆筒碎裂,鋼筆、鉛筆散落一地。

我還不解氣,又抓起一疊厚厚的廢打印紙,瘋狂地撕扯,將紙屑拋向空中,同時用嘶啞的聲音,不顧一切地大聲謾罵起來:

“該死的破文件,該死的摘要,該死的分析要點,去他媽的簡潔明確!我不幹了,這根本就是故意刁難!”

我用腳踢著桌腿,發洩著積壓已久的怨氣。

恰在此時,午餐後返回的同事們陸續走進辦公室,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們看到滿地狼藉,看到我狀若瘋癲,雙眼通紅的樣子,一個個都楞在原地,不敢上前。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尷尬而緊張的氣氛。

然而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沃德將軍的反應。

他從自己的辦公室裏聞聲走出來,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現場的混亂和我狼狽的模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

他對聞訊趕來的行政官簡單地揮了揮手:“找人把這裏收拾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依舊冰冷:“發洩完了?發洩完了就繼續工作,今天的報告,下班前必須交到我桌上。”

說完他轉身便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件事之後,我在辦公室裏的形象徹底固定了:一個能力有限,脾氣暴躁,怨氣比鬼還重,在將軍高壓下勉強掙紮求存的可悲又可笑的存在。同事們對我更加敬而遠之,但也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對“弱者”的同情。而我則在這次失控的表演中,再次鞏固了自己“不堪大用卻易於控制”的偽裝。

沃德將軍的視而不見,更像是一種默許和某種更深層次的考驗,他似乎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磨掉我身上所有他認為不必要的棱角和虛飾。

在這種持續的高壓和近乎虐待的錘煉下,我的寫作風格確實開始發生緩慢而顯著的變化。

那些華而不實的形容詞和冗長的從句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指核心的句子,我學會了如何用最少的詞匯傳遞最關鍵的信息,如何將覆雜的邏輯壓縮成清晰的要點。

這個過程是痛苦的,如同將習慣彎曲生長的藤蔓強行掰直,但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雖然文件仍時常需要修改,但次數在減少,將軍紅色鉛筆的批註也漸漸從憤怒的斥責變成了冷靜的指點。

當我的文字風格初步達到將軍的“簡潔”標準後,新的要求接踵而至。

沃德將軍開始讓我參與一些非核心的戰術討論,並命令我不僅要分析情報,更要“觀察當下的戰略和戰爭態勢”,並嘗試提出“我們該怎麽辦”的具體方法。

這意味著我需要從被動的信息處理者,向主動的策略思考者轉變。

起初我提出的“方法”依舊是謹慎而平庸的。

我會基於現有的軍事條令和主流戰略思想,提出一些四平八穩,符合常規但缺乏創見的建議。

例如,針對敵方的小規模滲透,我會建議“加強邊境巡邏密度,提升偵察設備覆蓋率”,針對經濟制裁,我會建議“尋求替代貿易夥伴,發展自主產業鏈”。

這些建議安全但毫無新意,就像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

沃德將軍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偶爾會追問一句:“還有呢?這就是你能想到的全部?如果對方預判了你的反應呢?”

他的問題,像一根細針,輕輕刺著我思維上的那層保護膜。

直到某一天,在分析一份關於敵國在“黑森林”地區采用的一種新型混合了網絡輿論戰,代理人挑釁和精準經濟打擊的“灰色地帶”戰術報告時,我看著那些熟悉的模式,腦海中突然電光石火般地閃過了在研究院那三年裏,默默觀察到的那三位間諜的行為模式和他們可能感興趣的信息類型。

埃利奧特中校反覆調閱的關於我國歷史上應對非對稱沖突的案例,莫裏斯管理員偷偷傳遞的可能涉及我軍決策流程和官僚體系弱點的信息,戴維斯特技術員試圖窺探的、我軍信息系統架構的潛在漏洞……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與眼前報告中描述的敵方那種極其熟悉我方思維慣性和制度弱點的針對性極強的戰術,驚人地重合了!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我的思緒:他們太熟悉我們了。

敵方,或者說,滲透進來的那些力量,通過長期,系統的情報收集和分析,已經對我方的戰略文化,決策模式,甚至官僚體系的運行邏輯了如指掌,他們就像下棋時已經摸透了對手所有習慣招法和思維定式的棋手,能夠精準地預測我方的反應,並提前設下陷阱。

我軍那些基於傳統軍事理論和條令框架的看似“正確”的應對策略,很可能早已在對方的算計之中,甚至會落入其圈套。

我看向沃德將軍,發現他也正註視著我。

我用了一種比平時稍微不那麽“平庸”的語氣,謹慎地提出了一個初步的想法,沒有完全展露,但暗示了跳出常規框架思考的必要性:“將軍,或許我們不應該只想著如何加固防線或對等反制。也許我們可以考慮在一些他們意想不到的非軍事的領域,開辟新的‘戰場’,打亂他們的節奏?”

沃德將軍的眼中,似乎極快地閃過了一絲難以捕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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