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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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與“暗黑天使”那場不歡而散的接觸，如同一面扭曲的鏡子，讓我更清晰地看到了潛伏在人類文明表皮之下的瘋狂，這反而促使我將研究視角，從高懸於星空的理論物理與哲學思辨，部分地轉向了人類學與社會心理學領域。
我開始系統性地研讀大量關於原始部落的圖騰崇拜，集體無意識，宗教極端主義的心理根源，大眾心理的盲從性與破壞性，以及在極端壓力下個體與群體行為的退化現象等著作。
我試圖從這些更貼近“人性土壤”的研究中，為“天使之翼”的“升華”計劃尋找更堅實的人性論基礎，或者說，更徹底地論證其“必要性”。
我發表的論文主題，也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例如：“論集體焦慮與末世論救贖信念的共生關系”“技術奇點臨近前的人類認知局限與適應性障礙分析”“從圖騰象征到數字崇拜：人類尋求外部依賴的心理原型追溯”等。
這些研究，表面上依然保持著學術的冷靜與客觀，但字裏行間，卻透露出一種對人性深處某種難以根除的“缺陷”或“局限”的失望與悲觀論調。
這種長期沈浸在對人性陰暗面與局限性的剖析中，結合我自身的覆雜經歷，以及內心深處那個關於“升華”的秘密，像幾種不同性質的化學試劑，在我意識的燒杯裏持續反應。
一個深冬的夜晚，我剛剛結束對一本關於二十世紀極端政治運動大眾心理學的經典著作的深入研讀，書中描繪的那種個體理性在集體狂熱中如何迅速蒸發，人性如何輕易退化為獸性的案例，讓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疏離感。
我躺在書房的沙發上，試圖小憩片刻，卻在壁爐跳動的火焰帶來的催眠般的光影中，不知不覺地沈入了一個奇異夢境。
夢境的開端是一種感官上的奇異膨脹與切換。
我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註入了一個容器之中，我低頭“看”向自己，映入眼簾的是一具覆蓋著金色光澤毛發的軀體，四肢粗壯，末端是鋒利的巨爪。
我成了一頭……雄獅？
我試圖發出聲音，喉嚨裏滾動著壓抑的咆哮，但這咆哮對我而言卻充滿了一種試圖表達溫和與善意的努力。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趴伏在一片廣闊無垠的草原上，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瞬間怔住。
草原上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布滿了無數微小的“存在”，它們的體型，相對於我此刻的巨獸之軀而言，渺小得如同爬行在葉片上的蚜蟲，甚至更小。
它們建造了如同蟻穴般的微小結構，駕駛著如同甲殼蟲般發出微弱嗡嗡聲的移動盒子，成群結隊地穿梭著。
它們是人類。
只是，在我此刻的視角下，他們與我在顯微鏡下觀察到的微生物群落，似乎並無本質區別。
一種如同造物主俯視自己實驗皿中菌落般的奇異感覺，瞬間籠罩了我的全部意識。
我內心充滿了好奇，並努力讓自己表現得盡可能“平易近人”。
我認為自己已經選擇了一種在人類文化中通常被視為“百獸之王”但也不乏威嚴與親和力象征的獅子形象，而非更猙獰的巨龍或不可名狀的怪物，我甚至刻意將身體縮小到了一座小山丘那麽小。
我調整著聲帶，試圖讓嗓音變得柔和一些，用那種我自認為最溫和的語氣，如同一位慈祥的長者準備與孩子們交談一般。
這時，我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獨自坐在一塊小石頭上，正低著頭不斷發出細微嘆息聲的“小人”吸引了。
他看起來愁容滿面，與周圍那些忙碌穿梭的人們顯得格格不入。
我心生憐憫，決定現身與他交談。
我極其小心地挪動我的軀體，盡量不引起小人周圍地面的劇烈震動，然後將我那覆蓋著金色絨毛的頭顱，緩慢地低垂下去，直到我的鼻孔呼出的溫熱氣流，如同一陣突如其來的暖風，吹拂到那個小人的身上。
“嘿，小家夥，”我用那經過努力壓抑、卻依然如同低沈風琴般轟鳴的聲音，盡可能輕柔地問道，“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嘆氣呢？有什麽煩惱嗎？”
然而效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那個小人，先是感覺到光線被遮蔽，疑惑地擡起頭。
當他的視線對上我那閃爍著好奇光芒的琥珀色眼睛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從愁苦變成了極致的驚恐。
他的嘴巴張大到足以塞進一個雞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球顫抖著，仿佛要跳出眼眶。
緊接著，他全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像一根被瞬間抽去骨頭的面條，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摔在草地上，徹底暈了過去。
我楞住了，心中湧起些許的不解。
“我有這麽可怕嗎？我已經盡可能溫柔了呀。”
我伸出其中一只前爪，那爪子的大小足以輕松覆蓋一棟房屋，但我用最纖細的那根指甲，以近乎繡花般的精度和輕柔，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昏迷的小人從地上“捏”了起來，平放在我那巨大而柔軟的掌心上。
就在這時，我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一股帶著騷味的異味。
我仔細一看，發現那個小人的□□處，濕了一小片。
他……竟然嚇得失禁了。
一種混合著滑稽、無奈和更深層次隔閡感的情緒，在我心中蔓延。
我只好耐心地捧著這個小人，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等待他蘇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悠悠轉醒，一睜眼看到頭頂上方我那巨大的臉龐，又差點再次暈過去，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別怕，別怕，”我連忙用更輕柔的聲音安撫道，聲音的震動讓我掌心的小草都隨之搖擺，“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看，我要是想傷害你，你早就……嗯，你明白的。我只是好奇，你剛才為什麽嘆氣？”
小人驚魂未定，牙齒打著顫，結結巴巴地，帶著哭腔說道：“我，我生病了，很重的病……醫生說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我好害怕，害怕死亡，害怕什麽都沒有了……”
原來是恐懼死亡。
我恍然大悟，一種試圖“開導”他的念頭油然而生。
我用自以為充滿智慧和安慰的語氣說道：“哦，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其實，你完全不必恐懼。”
我用另一只爪子的指甲尖，輕輕指了指周圍廣闊的世界：“你所看到的這一切，這整個天地，其實都在我的肚子裏呢。”
我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用一個更易理解的比喻：“按照我的理解，所有的東西，包括你和我，都像是正在被消化的食物的一部分。死亡，或許只是消化過程的一個階段，是融入更大整體的一種方式。所以，沒什麽好怕的，這只是一個自然的流程罷了。”
我本以為我這番充滿“哲理”和“安慰”的話語，能讓他豁然開朗，擺脫對死亡的恐懼。
然而，我話音剛落，就看到掌心那個小人的臉色瞬間由慘白變成了死灰，他眼睛一翻，喉嚨裏發出“咯”的一聲怪響，身體一僵，再次直挺挺地暈了過去，這次甚至口吐了一點白沫。
我徹底無語了。
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和難以言喻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的意識。
我小心翼翼地將這個被我的“真相”再次嚇暈的小人，輕輕地放回草地上，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周圍那些因為我的出現而早已陷入一片混亂的小人們。
我的現身，早已在這片微小的“人類”聚落中引發了前所未有的超級災難。
對於他們而言，我的存在，無異於一座會說話的山脈突然降臨，尖叫聲、哭喊聲、各種警報器發出的刺耳鳴響混雜在一起。景象一片混亂：有的人跪倒在地，向著我瘋狂地磕頭，臉上洋溢著癲狂的喜悅和虔誠的淚水，將我奉為降臨凡間的神祇，口中念念有詞地祈禱著，祈求我的庇佑和神跡；有的人則視我為帶來末日的天災或吃人的惡魔，他們拿起那些在我看來比牙簽還要纖細、不可能對我造成任何傷害的“武器”，如同勇敢的螞蟻般，向我傾瀉著微弱的火花和幾乎感覺不到的沖擊力，或者駕駛著如同玩具車般的坦克、飛機，試圖對我發起自殺式攻擊，結果自然是被我無意中移動爪子帶起的氣流就吹得東倒西歪、人仰馬翻；更多的人，則是被純粹的恐懼所支配，像受驚的蟑螂般，漫無目的地四散奔逃，互相踩踏，造成了一片狼藉。
我於是試圖與他們溝通。
我用那低沈的聲音，盡量緩慢而清晰地表達著我的善意和好奇，詢問他們的社會結構，他們的情感，他們的藝術，他們的哲學，但回應我的，除了那些狂熱崇拜者的無腦讚美，就是攻擊者的絕望咆哮和逃亡者的驚恐尖叫。
偶爾，有那麽一兩個看起來像是學者或智者模樣的小人，鼓起勇氣，站在相對安全的高處，用擴音器試圖與我對話。
但我們的交流，充滿了令人沮喪的障礙。
他們無法理解我提到的許多基本概念，他們的思維速度相對於我而言似乎慢得如同蝸牛，他們的知識體系在我眼中簡陋得如同孩童的塗鴉。
當我試圖解釋一些關於存在本質的看法時，他們要麽陷入邏輯的混亂和認知的崩潰，要麽因為無法承受這種超越其理解範圍的“真相”而精神瀕臨失常。
溝通的嘗試一次次失敗，我們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一種深刻的寂寞感如同最寒冷的冰，逐漸滲透我的全身。
這種寂寞，並非源於物理上的孤獨，而是一種找不到任何可以真正進行對等交流的絕望。
我就像是一個誤入螞蟻王國的巨人，即使滿懷善意，然而每一個微小的動作，發出的最輕微的聲音，試圖表達的最基礎的想法，在螞蟻們看來都是無法理解的天災或神跡，只會引發恐慌、崇拜或攻擊。
我們活在完全不同的尺度上，思考著完全不同維度的問題，體驗著完全不同層次的情感，這種本質上的隔閡，是任何努力都無法跨越的。
最終，我對這場徒勞的互動失去了所有耐心和興趣。
我心念一動，龐大的身軀開始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如同融入空氣般，徹底“隱身”了。
我依然存在於那裏，如同一個更高維度的觀察者，靜靜地俯視著腳下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神跡”或“災難”的，渺小的人類聚落。
隱身之後，我腳下的世界逐漸從極度的混亂中慢慢恢覆過來，那些安定下來的“小人”們，開始處理“災難”後的殘局：救治傷員，修覆被破壞的微小建築，收拾完找地方睡覺……
但更多的，是開始圍繞著“巨獸降臨”這一事件衍生出各種各樣的反應。
那些之前狂熱崇拜我的人，迅速分裂成不同的教派，為了爭奪“神諭”的解釋權，祭祀的主導地位而互相爭吵攻訐，甚至爆發小規模的沖突。
他們根據我隨口說出的幾句話，發展出各種荒誕不經的教義和戒律，要求信徒奉獻財富，甚至舉行活人獻祭來取悅我這位“看不見的神”。
貪婪、權力欲、欺騙，在神聖的外衣下赤裸裸地上演。
而那些之前攻擊我的人，在發現“惡魔”消失後，一部分人沈浸在“英勇抗擊”的虛假榮耀中，將失敗歸咎於武器不夠先進或同伴不夠勇敢，繼續鼓吹仇恨和備戰；另一部分人則陷入了更深的恐懼和偏執，認為巨獸的隱身是更可怕的陰謀，整日疑神疑鬼，將任何不尋常的自然現象都視為巨獸歸來的前兆，社會彌漫著歇斯底裏的氣氛。
恐懼和妄想，主導了他們的思維。
那些忙於生計的普通小人，在短暫的恐慌後，很快又恢覆了往日的生活節奏，他們為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資源而斤斤計較，互相算計；他們沈迷於各種膚淺的感官刺激和毫無意義的娛樂；他們敏感於他人無心的一句話，一個眼神，為此可以記恨多年；他們膽小如鼠，對任何超出日常經驗的事物都抱持著本能的排斥和恐懼；他們的思維混亂不堪，充滿了各種毫無根據的猜測、迷信和偏見；他們極易走向極端，一點小小的分歧就可能引發激烈的對立和仇恨；他們經受不住任何真正的驚嚇和壓力，稍微大一點的變故就足以讓整個群體陷入崩潰。
我尤其仔細地觀察了那些所謂的“學者”和“智者”。
他們聚在一起，激烈地爭論著關於我的種種猜想，有的根據我爪子的痕跡和呼吸的氣流模式，試圖構建我的生物學模型，有的則從我的只言片語中，引申出覆雜的哲學體系。
但他們的所有努力，在我看來都像是井底之蛙在試圖描繪天空的全貌，充滿了可笑的謬誤和無法突破的局限。
他們的小腦袋受限於進化的天花板，註定無法理解真正覆雜的宇宙真理，他們所謂的智慧，不過是在這口有限的井裏，琢磨出的一些相對精巧的生存技巧和自欺欺人的解釋體系罷了。
自私、短視、敏感、膽小、胡思亂想、極端、經不住驚嚇……這些特質，仿佛是與生俱來刻在他們渺小靈魂深處的烙印。
夢境到這裏開始變得模糊，巨獸的視角逐漸消散，但那種居高臨下的觀察感，那種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徹底否定，卻如同用冰水淬火的鋼印，深深地烙在了我醒來後的意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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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暗黑天使”那場不歡而散的接觸，如同一面扭曲的鏡子，讓我更清晰地看到了潛伏在人類文明表皮之下的瘋狂，這反而促使我將研究視角，從高懸於星空的理論物理與哲學思辨，部分地轉向了人類學與社會心理學領域。
我開始系統性地研讀大量關於原始部落的圖騰崇拜，集體無意識，宗教極端主義的心理根源，大眾心理的盲從性與破壞性，以及在極端壓力下個體與群體行為的退化現象等著作。
我試圖從這些更貼近“人性土壤”的研究中，為“天使之翼”的“升華”計劃尋找更堅實的人性論基礎，或者說，更徹底地論證其“必要性”。
我發表的論文主題，也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例如：“論集體焦慮與末世論救贖信念的共生關系”“技術奇點臨近前的人類認知局限與適應性障礙分析”“從圖騰象征到數字崇拜：人類尋求外部依賴的心理原型追溯”等。
這些研究，表面上依然保持著學術的冷靜與客觀，但字裏行間，卻透露出一種對人性深處某種難以根除的“缺陷”或“局限”的失望與悲觀論調。
這種長期沈浸在對人性陰暗面與局限性的剖析中，結合我自身的覆雜經歷，以及內心深處那個關於“升華”的秘密，像幾種不同性質的化學試劑，在我意識的燒杯裏持續反應。
一個深冬的夜晚，我剛剛結束對一本關於二十世紀極端政治運動大眾心理學的經典著作的深入研讀，書中描繪的那種個體理性在集體狂熱中如何迅速蒸發，人性如何輕易退化為獸性的案例，讓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疏離感。
我躺在書房的沙發上，試圖小憩片刻，卻在壁爐跳動的火焰帶來的催眠般的光影中，不知不覺地沈入了一個奇異夢境。
夢境的開端是一種感官上的奇異膨脹與切換。
我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註入了一個容器之中，我低頭“看”向自己，映入眼簾的是一具覆蓋著金色光澤毛發的軀體，四肢粗壯，末端是鋒利的巨爪。
我成了一頭……雄獅？
我試圖發出聲音，喉嚨裏滾動著壓抑的咆哮，但這咆哮對我而言卻充滿了一種試圖表達溫和與善意的努力。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趴伏在一片廣闊無垠的草原上，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瞬間怔住。
草原上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布滿了無數微小的“存在”，它們的體型，相對於我此刻的巨獸之軀而言，渺小得如同爬行在葉片上的蚜蟲，甚至更小。
它們建造了如同蟻穴般的微小結構，駕駛著如同甲殼蟲般發出微弱嗡嗡聲的移動盒子，成群結隊地穿梭著。
它們是人類。
只是，在我此刻的視角下，他們與我在顯微鏡下觀察到的微生物群落，似乎並無本質區別。
一種如同造物主俯視自己實驗皿中菌落般的奇異感覺，瞬間籠罩了我的全部意識。
我內心充滿了好奇，並努力讓自己表現得盡可能“平易近人”。
我認為自己已經選擇了一種在人類文化中通常被視為“百獸之王”但也不乏威嚴與親和力象征的獅子形象，而非更猙獰的巨龍或不可名狀的怪物，我甚至刻意將身體縮小到了一座小山丘那麽小。
我調整著聲帶，試圖讓嗓音變得柔和一些，用那種我自認為最溫和的語氣，如同一位慈祥的長者準備與孩子們交談一般。
這時，我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獨自坐在一塊小石頭上，正低著頭不斷發出細微嘆息聲的“小人”吸引了。
他看起來愁容滿面，與周圍那些忙碌穿梭的人們顯得格格不入。
我心生憐憫，決定現身與他交談。
我極其小心地挪動我的軀體，盡量不引起小人周圍地面的劇烈震動，然後將我那覆蓋著金色絨毛的頭顱，緩慢地低垂下去，直到我的鼻孔呼出的溫熱氣流，如同一陣突如其來的暖風，吹拂到那個小人的身上。
“嘿，小家夥，”我用那經過努力壓抑、卻依然如同低沈風琴般轟鳴的聲音，盡可能輕柔地問道，“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嘆氣呢？有什麽煩惱嗎？”
然而效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那個小人，先是感覺到光線被遮蔽，疑惑地擡起頭。
當他的視線對上我那閃爍著好奇光芒的琥珀色眼睛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從愁苦變成了極致的驚恐。
他的嘴巴張大到足以塞進一個雞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球顫抖著，仿佛要跳出眼眶。
緊接著，他全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像一根被瞬間抽去骨頭的面條，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摔在草地上，徹底暈了過去。
我楞住了，心中湧起些許的不解。
“我有這麽可怕嗎？我已經盡可能溫柔了呀。”
我伸出其中一只前爪，那爪子的大小足以輕松覆蓋一棟房屋，但我用最纖細的那根指甲，以近乎繡花般的精度和輕柔，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昏迷的小人從地上“捏”了起來，平放在我那巨大而柔軟的掌心上。
就在這時，我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一股帶著騷味的異味。
我仔細一看，發現那個小人的□□處，濕了一小片。
他……竟然嚇得失禁了。
一種混合著滑稽、無奈和更深層次隔閡感的情緒，在我心中蔓延。
我只好耐心地捧著這個小人，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等待他蘇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悠悠轉醒，一睜眼看到頭頂上方我那巨大的臉龐，又差點再次暈過去，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別怕，別怕，”我連忙用更輕柔的聲音安撫道，聲音的震動讓我掌心的小草都隨之搖擺，“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看，我要是想傷害你，你早就……嗯，你明白的。我只是好奇，你剛才為什麽嘆氣？”
小人驚魂未定，牙齒打著顫，結結巴巴地，帶著哭腔說道：“我，我生病了，很重的病……醫生說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我好害怕，害怕死亡，害怕什麽都沒有了……”
原來是恐懼死亡。
我恍然大悟，一種試圖“開導”他的念頭油然而生。
我用自以為充滿智慧和安慰的語氣說道：“哦，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其實，你完全不必恐懼。”
我用另一只爪子的指甲尖，輕輕指了指周圍廣闊的世界：“你所看到的這一切，這整個天地，其實都在我的肚子裏呢。”
我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用一個更易理解的比喻：“按照我的理解，所有的東西，包括你和我，都像是正在被消化的食物的一部分。死亡，或許只是消化過程的一個階段，是融入更大整體的一種方式。所以，沒什麽好怕的，這只是一個自然的流程罷了。”
我本以為我這番充滿“哲理”和“安慰”的話語，能讓他豁然開朗，擺脫對死亡的恐懼。
然而，我話音剛落，就看到掌心那個小人的臉色瞬間由慘白變成了死灰，他眼睛一翻，喉嚨裏發出“咯”的一聲怪響，身體一僵，再次直挺挺地暈了過去，這次甚至口吐了一點白沫。
我徹底無語了。
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和難以言喻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的意識。
我小心翼翼地將這個被我的“真相”再次嚇暈的小人，輕輕地放回草地上，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周圍那些因為我的出現而早已陷入一片混亂的小人們。
我的現身，早已在這片微小的“人類”聚落中引發了前所未有的超級災難。
對於他們而言，我的存在，無異於一座會說話的山脈突然降臨，尖叫聲、哭喊聲、各種警報器發出的刺耳鳴響混雜在一起。景象一片混亂：有的人跪倒在地，向著我瘋狂地磕頭，臉上洋溢著癲狂的喜悅和虔誠的淚水，將我奉為降臨凡間的神祇，口中念念有詞地祈禱著，祈求我的庇佑和神跡；有的人則視我為帶來末日的天災或吃人的惡魔，他們拿起那些在我看來比牙簽還要纖細、不可能對我造成任何傷害的“武器”，如同勇敢的螞蟻般，向我傾瀉著微弱的火花和幾乎感覺不到的沖擊力，或者駕駛著如同玩具車般的坦克、飛機，試圖對我發起自殺式攻擊，結果自然是被我無意中移動爪子帶起的氣流就吹得東倒西歪、人仰馬翻；更多的人，則是被純粹的恐懼所支配，像受驚的蟑螂般，漫無目的地四散奔逃，互相踩踏，造成了一片狼藉。
我於是試圖與他們溝通。
我用那低沈的聲音，盡量緩慢而清晰地表達著我的善意和好奇，詢問他們的社會結構，他們的情感，他們的藝術，他們的哲學，但回應我的，除了那些狂熱崇拜者的無腦讚美，就是攻擊者的絕望咆哮和逃亡者的驚恐尖叫。
偶爾，有那麽一兩個看起來像是學者或智者模樣的小人，鼓起勇氣，站在相對安全的高處，用擴音器試圖與我對話。
但我們的交流，充滿了令人沮喪的障礙。
他們無法理解我提到的許多基本概念，他們的思維速度相對於我而言似乎慢得如同蝸牛，他們的知識體系在我眼中簡陋得如同孩童的塗鴉。
當我試圖解釋一些關於存在本質的看法時，他們要麽陷入邏輯的混亂和認知的崩潰，要麽因為無法承受這種超越其理解範圍的“真相”而精神瀕臨失常。
溝通的嘗試一次次失敗，我們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一種深刻的寂寞感如同最寒冷的冰，逐漸滲透我的全身。
這種寂寞，並非源於物理上的孤獨，而是一種找不到任何可以真正進行對等交流的絕望。
我就像是一個誤入螞蟻王國的巨人，即使滿懷善意，然而每一個微小的動作，發出的最輕微的聲音，試圖表達的最基礎的想法，在螞蟻們看來都是無法理解的天災或神跡，只會引發恐慌、崇拜或攻擊。
我們活在完全不同的尺度上，思考著完全不同維度的問題，體驗著完全不同層次的情感，這種本質上的隔閡，是任何努力都無法跨越的。
最終，我對這場徒勞的互動失去了所有耐心和興趣。
我心念一動，龐大的身軀開始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如同融入空氣般，徹底“隱身”了。
我依然存在於那裏，如同一個更高維度的觀察者，靜靜地俯視著腳下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神跡”或“災難”的，渺小的人類聚落。
隱身之後，我腳下的世界逐漸從極度的混亂中慢慢恢覆過來，那些安定下來的“小人”們，開始處理“災難”後的殘局：救治傷員，修覆被破壞的微小建築，收拾完找地方睡覺……
但更多的，是開始圍繞著“巨獸降臨”這一事件衍生出各種各樣的反應。
那些之前狂熱崇拜我的人，迅速分裂成不同的教派，為了爭奪“神諭”的解釋權，祭祀的主導地位而互相爭吵攻訐，甚至爆發小規模的沖突。
他們根據我隨口說出的幾句話，發展出各種荒誕不經的教義和戒律，要求信徒奉獻財富，甚至舉行活人獻祭來取悅我這位“看不見的神”。
貪婪、權力欲、欺騙，在神聖的外衣下赤裸裸地上演。
而那些之前攻擊我的人，在發現“惡魔”消失後，一部分人沈浸在“英勇抗擊”的虛假榮耀中，將失敗歸咎於武器不夠先進或同伴不夠勇敢，繼續鼓吹仇恨和備戰；另一部分人則陷入了更深的恐懼和偏執，認為巨獸的隱身是更可怕的陰謀，整日疑神疑鬼，將任何不尋常的自然現象都視為巨獸歸來的前兆，社會彌漫著歇斯底裏的氣氛。
恐懼和妄想，主導了他們的思維。
那些忙於生計的普通小人，在短暫的恐慌後，很快又恢覆了往日的生活節奏，他們為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資源而斤斤計較，互相算計；他們沈迷於各種膚淺的感官刺激和毫無意義的娛樂；他們敏感於他人無心的一句話，一個眼神，為此可以記恨多年；他們膽小如鼠，對任何超出日常經驗的事物都抱持著本能的排斥和恐懼；他們的思維混亂不堪，充滿了各種毫無根據的猜測、迷信和偏見；他們極易走向極端，一點小小的分歧就可能引發激烈的對立和仇恨；他們經受不住任何真正的驚嚇和壓力，稍微大一點的變故就足以讓整個群體陷入崩潰。
我尤其仔細地觀察了那些所謂的“學者”和“智者”。
他們聚在一起，激烈地爭論著關於我的種種猜想，有的根據我爪子的痕跡和呼吸的氣流模式，試圖構建我的生物學模型，有的則從我的只言片語中，引申出覆雜的哲學體系。
但他們的所有努力，在我看來都像是井底之蛙在試圖描繪天空的全貌，充滿了可笑的謬誤和無法突破的局限。
他們的小腦袋受限於進化的天花板，註定無法理解真正覆雜的宇宙真理，他們所謂的智慧，不過是在這口有限的井裏，琢磨出的一些相對精巧的生存技巧和自欺欺人的解釋體系罷了。
自私、短視、敏感、膽小、胡思亂想、極端、經不住驚嚇……這些特質，仿佛是與生俱來刻在他們渺小靈魂深處的烙印。
夢境到這裏開始變得模糊，巨獸的視角逐漸消散，但那種居高臨下的觀察感，那種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徹底否定，卻如同用冰水淬火的鋼印，深深地烙在了我醒來後的意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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