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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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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在我年滿十三歲的時候,肯尼亞叔叔將我如同寄送一件不受歡迎的行李般,遠遠打發到了蘇格蘭北部沿海,一所以其嚴苛的斯巴達式管理和“鍛造真正男子漢”為傲的百年貴族寄宿學院——石楠崖學院。

對我而言,離開那座如同鍍金牢籠般的布萊克莊園是一種解脫感,盡管石楠崖學院以其環境的荒涼、紀律的嚴酷和高年級學生對低年級生近乎傳統的欺淩而聲名狼藉,但至少在那裏,我將暫時逃離肯尼亞叔叔那雙時刻閃爍著冰冷評估與毫不掩飾厭惡的灰色眼睛,逃離那張彌漫著昂貴威士忌酒氣與無聲暴力威脅的晚餐桌。

我懷揣著對未知環境的恐懼與一絲微弱的希望,踏上了北上的列車旅程。

石楠崖學院的規則繁瑣而嚴苛,生活條件近乎苦行,而高年級學生憑借資歷對低年級生施加的□□與精神上的“錘煉”,往往被校方默許甚至美化為“培養堅韌品格的必要傳統”。

初來乍到,我那過於蒼白的膚色,纖細得近乎少女的骨架,永遠一塵不染的淺色衣著,以及眼神中如同受驚林鹿般的怯懦與憂傷,立刻使我成為了某些以狩獵弱者為樂的“學長”眼中,一個再完美不過的“活靶子”。

然而,與我最初預想的徹底孤立無援不同,我父母雙亡的身世和易碎的氣質,竟意外地觸動了一部分同學內心深處的柔軟角落,比如格朗尼·費爾法克斯。

格朗尼出身於一個以學術成就與藝術鑒賞力聞名遐邇的世家,其家族與布萊克家族在金融與航運領域曾有過多年的緊密合作,他身形算不得高大強壯,但舉止間自帶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擁有一頭如同秋日麥田般柔軟的金棕色卷發,以及一雙似蘇格蘭秋季天空般清澈而略帶憂郁的灰藍色眼眸。

他性情溫和良善,醉心於詩歌文學與自然萬物,對石楠崖這種過分強調體能征服與絕對服從的氛圍,從心底感到不適與疏離。

或許是由於家族世交的情誼,或許僅僅是源於他天性中那份珍貴的同情心,格朗尼從在新生報到處見到我的第一眼起,便向我這個看起來孤零零的新生,毫不猶豫地伸出了友誼之手。

他會在我被高年級生故意撞倒,珍貴的書籍散落泥濘時,默不作聲地蹲下身,細心幫我拾起並擦拭幹凈;會在食堂供應那些難以下咽的的燉菜時,悄悄將他母親從南方寄來的手工姜餅分我一半;會在北風呼嘯的夜晚,偷偷溜進我那間陰冷的宿舍,與我並肩擠在一條厚重的羊毛毯下,分享他私藏的濟慈詩集,或是低聲探討古代歷史課上那些引人入勝的未解之謎。

格朗尼的友誼,如同一道微弱卻無比堅定的陽光,照亮了我在這座灰色堡壘中陰冷而晦暗的囚徒生活。

在他面前,我可以暫時卸下那副用於自我保護的冰冷面具,偶爾流露出真實的情緒,甚至可以稍稍任性一下,比如固執地要求將書架上的典籍按照色彩光譜與開本大小重新排列,或者因為餐盤邊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釉質瑕疵而拒絕用餐。

格朗尼從不嘲笑我的這些“怪癖”,只是報以寬容的、略帶揶揄的微笑,有時甚至會挽起袖子,耐心地幫我完成那些繁瑣的“整理儀式”。

然而,學院生活終究不是永恒的避風港。

每一個漫長的假期,都像一道無法抗拒的輪回咒語,將我重新拖回那座如今已變得冰冷而危險的布萊克莊園,而每一次歸去,都意味著必須重新面對肯尼亞叔叔那與日俱增的暴躁脾氣和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惡意。

隨著他全面接管布萊克家族龐大的商業帝國,似乎遇到的阻力與不順也愈發頻繁。他酗酒的惡習變得變本加厲。

夜晚的莊園,常常被他在醉酒後踉蹌的腳步聲和含混不清的咆哮所充斥,而我那間位於西翼的臥室,則成了他發洩無名怒火的首選之地。

他會毫無征兆地破門而入,帶著濃烈的酒氣,用最侮辱性的詞匯,肆意咒罵我的“軟弱無能”,譏諷我死去的父母“培養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他會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將我精心擺放的物件掃落在地,將我一絲不茍整理好的衣櫃翻得一片狼藉。

倘若我臉上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反抗或恐懼,隨之而來的便是更直接的□□暴力:他會粗暴地揪住我的頭發,用堅硬的拳頭猛擊我的腹部與背部,或是用他那雙擦得鋥亮、鞋底堅硬的皮鞋狠狠地踢踹我,以至於我的身上經常布滿了新舊交替的青紫色瘀傷,胳膊和小腿上時有被指甲劃破或撞擊留下的血痕。

於是為了掩飾這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即便是在悶熱難耐的夏季,我也堅持穿著長袖襯衫與長褲,並將領口的紐扣一絲不茍地系到最頂端。

記得那是一個尤為漫長的暑假,格朗尼隨同他的父母,前來布萊克莊園進行一場禮節性的拜訪。

在大人們於會客廳進行商務洽談時,格朗尼設法找到了正獨自躲在玻璃花房最偏僻角落,對著枯死的藤蔓發呆的我。

他敏銳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我挽起袖口的手腕處,那一抹尚未完全消退的紫紅色瘀青,以及我下意識慌亂拉下袖口的動作。

他沒有當場聲張,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瞬間溢滿了震驚與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後來他尋了個無人的間隙,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急切地追問。

在他真誠而關切的目光註視下,我內心築起的高墻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我哽咽著向他吐露了肯尼亞叔叔酒後施暴的可怕行徑。

格朗尼聽罷,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回到費爾法克斯家後,立刻將我的遭遇告訴了他的父母,費爾法克斯夫婦對此表示了極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們與我的父母曾是摯友,雖然對肯尼亞·布萊克強硬乃至冷酷的行事風格有所耳聞,但完全無法想象他竟會殘忍到如此對待自己的親侄子,家族的合法繼承人。

費爾法克斯先生甚至嘗試以極其委婉的方式,在一次社交場合向肯尼亞叔叔表達了對“艾略特似乎比在石楠崖時更加郁郁寡歡”的關切。

然而,肯尼亞叔叔只是打著哈哈,輕描淡寫地將一切歸咎於“男孩子之間難免的磕磕碰碰”和“艾略特那過於活躍、善於編故事的想象力”,四兩撥千斤地將話題巧妙引開了。

但這次試探,無疑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開始在一些關系緊密的上流社會圈層中,激起了細微卻持續擴散的漣漪和某種難以言說的疑慮。

寫作依然是我最為重要和隱秘的情緒出口與精神堡壘,我以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秘密書寫日記,這並非流水賬式的日常記錄,而是一種極其私密、充滿細膩洞察與洶湧情感的內心獨白。

我用近乎殘忍的筆觸,記錄下肯尼亞叔叔每一次的言語侮辱與暴力毆打,細致描摹身上的傷痕與內心承受的恐懼戰栗;我傾瀉對已故父母無邊無際的深切思念;我描繪石楠崖的蒼涼壯美與格朗尼友誼帶來的珍貴暖意;我更寫下了一些連對格朗尼都未曾透露的,關於父母車禍當日某些不合常理的細微的疑點碎片,以及內心深處對那場“意外”日益滋長的巨大懷疑。

這本包裹在深藍色摩洛哥山羊皮封面裏的日記本,成了我唯一可以完全卸下偽裝、坦誠面對自我的神聖殿堂。

然而就在一個學期即將結束、我必須再次返回那個假期地獄的前夕,一場災難降臨:那本承載著我全部精神世界的日記本……不翼而飛了!

我發瘋似的翻遍了宿舍的每一個角落,詢問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但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日記的丟失給我帶來了一種近乎滅頂的恐慌與絕望,不僅僅是因為其中記錄的隱私與痛苦可能暴露,更因為,那是我對抗外部殘酷世界的內在支柱。

它的消失,仿佛抽走了我最後賴以生存的氧氣,我變得比以往更加沈默寡言,眼神中的憂郁濃得如同化不開的濃霧,甚至開始被失眠與噩夢所困擾,整個人如同一只隨時可能崩潰的幼獸。

最終的災難,在我返回布萊克莊園度過聖誕假期時爆發了。

那一夜,肯尼亞叔叔似乎因一樁重要的商業談判受挫而心情極度惡劣,喝得酩酊大醉。

他搖搖晃晃地闖入我的臥室,開始了又一輪慣常的羞辱與毆打。

但這一次他的暴力行為升級到了一個令人膽寒的級別。

在用盡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玷汙了布萊克家族的榮耀”之後,他竟然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我,從喉嚨深處擠出命令:“跪下!”

我如同被冰水澆頭,渾身瞬間僵硬。

下跪?

這是對人格最屈辱的踐踏,遠遠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底線。

我用盡全身殘存的理智,倔強地站在原地,盡管雙腿因恐懼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我的反抗,徹底點燃了肯尼亞叔叔心中那頭瘋狂的野獸。

他面目猙獰,臉上扭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神色,突然,他從睡袍內側抽出了一把保養得鋥亮、造型古典而致命的白朗寧半自動手槍。

那冰冷堅硬的金屬槍口,帶著死亡的寒意,直接抵在了我的前額正中。

那一瞬間的觸感,如同燒紅的烙鐵,幾乎將我的靈魂灼穿。

“跪下,你這該死的孽種,不然我立刻打爆你的頭!就像……就像當年……”

他狂怒地嘶吼著,話語因醉酒而含糊不清,但其中蘊含的瘋狂與某種未盡的暗示,讓我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不知是因為他醉得太厲害導致手部劇烈顫抖,還是因為我在極度恐懼下的下意識掙紮,槍……響了。

“砰——!”

一聲如同鞭炮般的巨響,猛然炸裂在死寂的臥室裏,子彈並未如他所威脅的那般擊穿我的頭顱,而是貼著我的左上臂外側呼嘯而過,瞬間撕裂了絲質睡衣的袖子,留下了一道鮮血如同泉湧般的灼熱傷口。

撕心裂肺的劇痛混合著刺鼻的火藥味與濃重的血腥氣,即刻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的視野開始模糊,天旋地轉。

槍聲仿佛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醒了陷入瘋狂的肯尼亞叔叔。

他瞪著眼前這血腥的一幕,看著我因劇痛和迅速失血而變得慘白如紙的臉,醉意瞬間被嚇得煙消雲散。

他臉上的瘋狂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恐與慌亂。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致命錯誤,我是他兄長唯一的血脈,是布萊克家族名正言順的法定繼承人,如果我死在他的槍下,或是留下永久性的嚴重傷殘,且不說法律與道德的審判,僅僅是家族內部其他虎視眈眈的旁系成員和外界被引爆的輿論,就足以將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徹底吞噬。

“見鬼,醫生,快去叫醫生!”

他扔燙手山芋般丟下槍,驚慌失措地沖出門外,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身受重傷,失血過多,一度生命垂危,盡管肯尼亞叔叔動用了頂尖醫療資源進行全力搶救,試圖將這場可怕事件的影響壓縮到最小範圍,但消息還是如同瘟疫般散了出去,根本無法被完全封鎖。

很快,倫敦精英階層緊密的社交圈子裏,開始秘密流傳關於肯尼亞·布萊克酒後槍擊親侄子的駭人聽聞的消息。

一些嗅覺敏銳的小報八卦專欄作家,開始用隱晦但指向性極其明確的筆法,影射“某金融寡頭家族內部發生的驚人暴力醜聞”。

更具殺傷力的是,不知通過何種隱秘渠道,一張我躺在病床,左肩纏著厚重滲血繃帶的照片,竟然流傳了出去,照片上我奄奄一息的模樣,與肯尼亞叔叔一貫示人的強硬,冷酷形象形成了極具沖擊力的鮮明對比。

公眾輿論開始迅速發酵並轉向。

人們不僅強烈譴責肯尼亞叔叔的暴行,更開始以充滿懷疑的目光重新審視我父母那場“意外”的車禍,各種猜測與陰謀論,如同幽靈般在高級俱樂部、慈善晚宴和私人沙龍中悄然蔓延:為何車禍如此巧合?為何肯尼亞能如此迅速地、近乎無縫地接管一切?他對艾略特長期的身心虐待,是否是為了徹底清除繼承道路上的障礙?

就在這輿論風暴愈演愈烈、肯尼亞叔叔焦頭爛額之際,一件更加石破天驚的事情發生了。

一家在倫敦知識界與文藝圈以出版高質量文學作品和敢於觸碰敏感社會議題而備受尊敬的獨立出版社“信天翁出版社”,突然推出了一本名為《灰燼中的鳶尾花:一個男孩的隱秘日記》的書。

作者署名為一個完全陌生的化名“洛倫佐”,出版社聲稱稿件來自絕對匿名的郵寄投稿,他們無法核實作者真實身份,但被其內容的驚人真實性,真摯情感與非凡文學價值所深深打動。

這本書以其令人心碎的細膩筆觸,真摯到令人無法懷疑的情感流露以及大量不為人知的生活細節,一經面世便引起了巨大轟動。

日記中巨細無遺地描繪了一個敏感纖細的男孩在失去雙親後,在冷酷無情的監護人陰影下掙紮求生的悲慘經歷,包括持續不斷的精神羞辱、頻繁的□□虐待,以及最後那驚心動魄的槍擊事件。

雖然書中的人名、地名都經過了巧妙的藝術化處理,但任何對布萊克家族近期風波稍有了解的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將書中的情節與現實一一對應起來。

這本書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種,瞬間引爆了全社會範圍的憤怒與同情浪潮。

人們為“洛倫佐”的遭遇潸然淚下,對那個“冷酷的監護人”進行口誅筆伐,龐大的輿論壓力從四面八方撲向肯尼亞·布萊克和他的商業帝國。

面對這內外交困的壓力,肯尼亞叔叔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困境,他慣用的強硬手腕、資本力量與法律威脅,在道義與公眾情感面前,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開始進行一場拙劣的公眾表演。

他一方面通過其龐大的律師團和公關團隊,極力否認日記內容的“絕對真實性”,聲稱那是“別有用心者精心編織的謊言與誹謗”,並將槍擊事件定性為“一次因酒精過量導致的意外走火”。

另一方面,他被迫在公眾面前,扮演一個“充滿懊悔、正竭盡全力照顧受傷侄子”的盡責的叔父角色。

他破天荒地允許少數幾家經過嚴格篩選的記者進入莊園,拍攝他“親切”探望臥病在床的我的畫面,照片上,他坐在我的床邊,臉上努力擠出僵硬的關切表情,而我,則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窗外灰暗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如同深淵。

他為我請來了全國最著名的康覆專家和心理醫生,並在各大報紙上發表公開聲明,信誓旦旦地表示將“不惜一切代價幫助艾略特恢覆健康”,並“誓死捍衛布萊克家族的榮耀與未來”。

然而,每當夜幕降臨,病房內只剩下我們兩人時,他看向我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覆雜,那眼神裏有未能得逞的暴怒,有對局勢失控的焦躁,但似乎也多了一絲深深的忌憚與審視。

他或許開始真正意識到,我這個他一直視為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並非毫無反抗之力,還有那本神秘出現的日記,就像一柄精準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其來源成了一個令他寢食難安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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