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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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在大多數人眼中,我出生在一個令人艷羨的金字塔頂端家庭,父親是縱橫全球資本市場的對沖基金掌門人,母親是享譽國際的當代藝術收藏家與策展人,然而這對社交場上的國王與王後,對我那與生俱來的孤僻與冷漠,感到日益增長的焦慮與失望。

他們認為我的性格“缺乏必要的社交溫度”,“難以融入並未來主導他們所處階層的精英圈子”。

用我母親在一次慈善晚宴後,帶著微醺的懊惱對我父親說的話就是:“紐恩那孩子,看人的眼神像冰冷的解剖刀,再熱烈的派對氣氛都能被他瞬間凍結。他必須學會‘正常’一點,否則怎麽繼承家業,怎麽維系關系呢?”

於是,像流放一個不合時宜的異類,他們動用了一些人脈,將我塞進了這所名為“聖喬治國際學院”的頂級精英孵化場。

這裏坐落在遠離塵囂的私人半島上,學生們非富即貴,不是古老貴族後裔,就是科技新貴的繼承人,每個人從骨子裏都散發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優越感和社交天賦。

而我則成了這座華麗孔雀園裏唯一的一只烏鴉。

我穿著與其他學生別無二致的深灰色校服,按時出席每一堂由牛津劍橋博士授課的課程,成績單上永遠是最優等的評分。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我的不同。

我的“和氣”只是一種程序化的禮貌,像一層薄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我不會主動加入任何小團體的午餐閑聊,對周末的帆船比賽或慈善舞會興趣缺缺。

我最大的樂趣,是蜷縮在圖書館積滿灰塵的哲學與神學典籍區,與尼采的“超人”、叔本華的“意志”以及克爾凱郭爾的“恐懼與顫栗” 進行無聲的對話。

那裏的寂靜與陳舊紙張的氣味,才能讓我感到一絲真正的安寧。

同學們對我敬而遠之,他們給我起了個綽號“幽靈學生”或“冰雕”,他們在我面前會不自覺地壓低笑聲,整理領結,仿佛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審判,映照出他們喧囂背後的空虛與淺薄。

這種孤立,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像一個冷漠的觀察者,透過教室的玻璃窗,冷靜地記錄著這座精英溫室裏發生的一切:幼稚的權力游戲,基於家族背景的結盟與背叛,以及對財富和關註度的貪婪追逐……這一切在我眼中,都充滿了令人厭煩的動物性。

然而學期的第三周,一個意外的變量打破了這片我精心維持的平衡。

班主任帶著一個新面孔走進教室。

他叫溫克。

與聖喬治學院裏那些被財富和特權浸泡得略帶傲慢和侵略性的同齡人截然不同,溫克像一股來自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森林深處的清風,他有著淡金色的柔軟頭發,膚色是那種長期生活在高緯度地區特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雙如同阿爾卑斯山冰川湖泊般的淺藍色眼睛,裏面盛著未經世事的純凈,以及一種近乎脆弱的真誠。

他的笑容不像這裏其他人那樣帶著計算和目的性,而是自然而溫暖,仿佛能融化最堅硬的冰層。

他自我介紹時聲音清朗柔和,帶著一點好聽的北歐口音,提到因為父親受聘為某跨國能源集團的首席可持續發展官而舉家搬遷至此。

他像一滴未經汙染的純凈水,滴入了表面光鮮實則暗藏機鋒的油鍋。

我立刻敏銳地察覺到,教室裏幾道原本慵懶或漫不經心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溫克身上,並迅速轉變為一種混合著好奇、評估以及捕食者般的興奮。

為首的是那個以約翰·哈靈頓為核心的小團體。

約翰,哈靈頓傳媒帝國的唯一繼承人,校橄欖球隊的明星四分衛,擁有一頭精心打理的金發和一副因長期健身而顯得過於魁梧的身材。

他像一頭被寵壞了的年輕雄獅,以其粗俗的幽默感、對規則的肆意踐踏和以欺淩弱者為樂的惡劣癖好而聞名,他的兩個主要跟班,邁爾斯·範肖和理查德·阿斯頓則如同鬣狗,時刻準備著執行約翰的意志並從中分一杯羹。

我不易察覺地蹙緊了眉頭。

一種混合著極度厭惡和一絲煩躁的情緒,像細微的電流竄過我的神經末梢。

我幾乎能清晰地預見到接下來的劇本:約翰他們會以“熱情歡迎”的名義接近溫克,用虛假的友誼和充滿誘惑的派對邀請將他拉入他們的圈子,然後通過酒精、軟性毒品或某種羞辱性的“入會儀式”來摧毀他的純凈,最終要麽將他同化成又一個麻木的追隨者,要麽在他失去利用價值或試圖反抗時,將他無情地拋棄甚至徹底毀掉。

上學期那個來自東歐,才華橫溢但家境普通的音樂獎學金獲得者賽爾娜的悲劇,就是血淋淋的例證,她被約翰他們誘騙至城裏的地下酒吧灌醉,拍了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視頻並散布,最終被迫退學,精神瀕臨崩潰,黯然返回故鄉。

而約翰他們,僅僅在家族律師的運作下,受到了校方不痛不癢的“內部警告”,毫發無傷,甚至變本加厲。

那天下午,我因為需要在圖書館禁書區查閱一本關於中世紀煉金術符號與早期現代科學起源之間隱秘聯系的孤本手稿覆印件,耽擱了離校時間。

就在學院大門旁,我看到了讓我胃部驟然緊縮的一幕。

學院門口,溫克正被約翰、邁爾斯和理查德半包圍著,約翰一只粗壯的手臂親昵地搭在溫克略顯單薄的肩膀上,臉上堆著那種虛偽的熱情笑容,正口若懸河地說道:

“……溫克,哥們兒,跟你說,城裏的‘煉獄’酒吧今晚有個超棒的私人派對,來的都是圈子裏最酷的人,有從荷蘭空運來的‘特別’蘑菇,保證讓你嗨到看見上帝……跟我們一起去見識見識真正的‘成人世界’吧,保證比你窩在房間裏看那些無聊的北歐小說刺激一萬倍!”

溫克的臉頰泛著窘迫的紅暈,他似乎想掙脫,但又不擅長強硬地拒絕,那雙冰川藍的眼睛裏充滿了迷茫、不安和一種不願破壞氣氛的勉強。

他低聲囁嚅著:“我,我今晚可能還要整理筆記,而且我不太會喝酒……”

約翰眼中那一閃而過,如同捕食者看到獵物踏入陷阱般的興奮與殘忍,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那眼神與當初他們哄騙賽爾娜時如出一轍。

一瞬間,賽爾娜最後離校時那雙空洞,絕望,如同被玩壞後丟棄的玩偶般的眼神,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一股怒意,混合著一種生理性的反胃感,猛地湧上我的喉嚨。

不能讓他得逞。

這個念頭清晰地占據了我的大腦。

不能讓這份罕見的純凈,被這群渣滓玷汙。

我沒有任何猶豫,走了過去。

我完全無視約翰三人,目光直接鎖定溫克那雙充滿無助的藍眼睛,驟然切入了約翰喋喋不休的蠱惑:

“溫克。”

我直接叫他的名字,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關於今天霍布斯《利維坦》中‘自然狀態’與‘社會契約’的悖論,我有幾個不同於主流解讀的、更深刻的觀點,想和你探討一下。你的課堂發言顯示你對盧梭的理解還停留在表面,我想你需要優先彌補這個明顯的知識斷層。現在,跟我去圖書館,那些低級的,尋求感官刺激的娛樂活動,可以無限期推遲。”

我的話,像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流,瞬間凍結了約翰營造出的虛假熱情。

約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轉而浮現出被公然挑釁的驚愕和迅速積聚的怒火。

邁爾斯和理查德也收起了諂媚的表情,眼神變得兇狠而警惕。

溫克徹底楞住了,他看看我如同大理石雕像般冷峻的臉,又看看約翰驟然陰沈的臉色,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仿佛一只受困於風暴中的幼鳥。

約翰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試圖重拾掌控權:“嘿,‘冰雕’!你算老幾?溫克需要的是朋友和放松,不是跟你這個怪胎鉆什麽故紙堆,滾開,別打擾我們!”

我終於將視線轉向約翰:“他的學術能力,直接關系到我們小組下周關於‘啟蒙運動陰暗面’的論文評分,進而影響導師對我們整個班級的評價。”

我的語氣毫無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認為,這比去某個充斥著劣質酒精和非法藥物,最終可能以進醫院或警局收場的所謂‘派對’,要重要得多,也安全得多。”

我刻意在“醫院”和“警局”上加重了語氣,毫不掩飾其中的警告意味。

約翰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攥緊了拳頭,脖子上青筋暴起。

邁爾斯向前踏了一步,試圖以體型優勢威懾我。

但或許是他們背後家族對我那深不可測的家庭背景有所顧忌,又或許是我這種完全不受他們挑釁套路影響的冷酷態度讓他們感到無從下手,約翰最終只是惡狠狠地瞪著我,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紐恩,我們走著瞧!”

說完,他用力推了一把溫克的肩膀,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中。

看著約翰三人背影消失的方向,我才將註意力完全放回溫克身上。

他依舊僵在原地,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和巨大的困惑。

“跟我來。”

我簡短地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然後轉身走向車內。

溫克猶豫了幾秒,眼神中閃過一絲掙紮,但最終還是被一種莫名的信任或無力感驅使著,跟了上來,坐進了車廂後座。

車子平穩地滑入車道,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車內只有令人心神寧靜的氣息。

溫克拘謹地坐在真皮座椅的一角,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書包帶,目光低垂,不敢看我。

直到車子駛入一段相對僻靜無車的沿海公路,我才緩緩開口,聲音在絕對靜謐的車廂內顯得有些冷。

“溫克,”我直接叫他的名字,沒有任何前綴,“你剛才,是真心想要接受約翰·哈靈頓的邀請,去那個叫‘煉獄’的酒吧?”

溫克猛地擡起頭,淺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被看穿的慌亂和羞愧:“我不知道,他們看起來很堅持。我,我不想剛來就得罪人,我以為……也許只是普通的社交……”

“普通的社交?”

我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微小的、近乎殘酷的弧度:“你知道嗎?目睹你試圖與約翰·哈靈頓那種生物建立任何形式的聯系,給我的感官帶來的不適感,堪比目睹有人在純凈無瑕的北極冰蓋上,肆無忌憚地傾倒工業廢料和放射性毒物,那是一種對‘美’與‘秩序’的徹底褻瀆和毀滅。”

我的用詞極其尖銳且充滿畫面感,與我平日冷漠少言的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溫克徹底驚呆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張開,仿佛無法理解我為何會說出如此激烈且刻薄的話語。

我看著他那副如同受驚的林中小鹿般純凈而無辜的神情,心中那股因目睹“潔凈”瀕臨汙染而產生的強烈戾氣,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一種強烈的沖動,促使我必須讓他明白這個世界的真相。

“我並非在指責你。”我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一絲,但依舊冰冷如初,“我是在陳述一個基於大量觀察和邏輯推理得出的客觀結論。我患有極其嚴重的精神潔癖,這種潔癖,並非指向物理上的汙垢,而是指向靈魂的骯臟與精神的醜陋。”

我將目光投向車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的黑暗海面,仿佛在對那片深淵傾訴。

“在我眼中,這顆星球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類,他們的思維模式,行為邏輯,情感驅動,都充滿了低等動物般的原始欲望和愚蠢的沖動。對權力的貪婪,對物質的迷戀,虛榮攀比,嫉妒成性,盲從輕信,沈溺於低級的感官刺激…… 他們就像熱帶雨林裏那些為了一根香蕉而互相嘶吼撕打的猴子。唯一的區別在於,這些‘猴子’穿上了阿瑪尼西裝,噴上了香水,學會了使用智能手機和金融衍生品,並自以為進化成了更高級的物種。”

我的聲音平穩而毫無波瀾,像是在宣讀一份關於人類劣根性的學術論文。

“與這樣的個體接觸,靠近他們,聆聽他們空洞的言論,呼吸他們呼出的充滿欲望孢子的空氣,都會讓我感到嚴重的心理不適和一種精神層面的汙染。因此,我主動選擇遠離他們,構築起堅固的心理防線,將不必要的交集降至最低。這是我的生存策略。”

然後我重新將目光投向溫克,眼神中那萬年不化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透出一絲近乎審視的“光”。

“而你,溫克,你……屬於那罕見的百分之五。”

我仔細地斟酌著用詞,仿佛在評估一件極其珍貴且易碎的藝術品:“你身上有一種未被世俗功利和動物□□望汙染的純凈與良善。這不是幼稚的天真,而是一種穩定的道德羅盤和溫和的生命力,像你這樣的存在,非常稀少,且極其脆弱。”

我停頓了一下,讓這個結論在寂靜的車廂內沈澱。

“所以,我介入,並非出於普通的樂於助人或所謂的正義感,那同樣是廉價且不可靠的情感。我介入,是出於一種維護我所認可的‘潔凈樣本’的本能。我不希望看到你被約翰那種‘猴子’汙染同化,最終變得和他們一樣令人無法忍受。”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最後說道:“如果你希望在這個充斥著‘猴子’的學院裏,保持你自身的完整性和平靜,那麽最好聽取我的建議。遠離約翰·哈靈頓和他的同類。如果不知道如何應對,可以尋求我的意見。”

說完這漫長的一席話,我便徹底沈默下來,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海洋。

車內再次被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所籠罩,只有引擎低沈而平穩的嗡鳴。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溫克投來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滿了深深的困惑,以及或許,還有一絲在絕對黑暗中看到微弱火苗般的觸動。

但我並不在意他的反應。

我說出這些,並非為了獲得理解或感激,僅僅是我心裏的鏡子,在映照出他所代表的“潔凈”時,所產生的一種維護自身映照對象完整性的本能反應。

將他納入我的觀察和保護範圍,或許能讓我在這個令人作嘔的“猴群”中,保留一小塊可以暫時喘息的“潔凈空氣隔離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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