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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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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我對自身命運的焦慮、對元黎兒處境的無力、對伯父那張無形巨網的恐懼,以及作為共犯簽下無數不明文件的沈重負罪感,這些情緒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我本就脆弱的神經屏障。

醫生開具的鎮靜藥物讓我的思維時而滯澀如陷泥潭,時而又如脫韁野馬般奔騰跳躍,現實與幻想的邊界日漸模糊。

我開始聽見不存在的聲音,有時是父親在空無一人的角落發出低沈痛苦的囈語,有時是元黎兒在遙遠走廊盡頭傳來壓抑的抽泣;視覺也開始扭曲,簽署文件時,那些工整的印刷體墨跡會像活過來的黑色線蟲般微微蠕動;光潔的墻壁上,會毫無征兆地浮現出層層疊疊、表情痛苦的人臉浮雕,又倏忽消失。

我深知這是精神分裂癥在巨大壓力下兇猛覆發的征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我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像一尊精心修飾的瓷偶,但內裏的裂痕已如蛛網般蔓延,瀕臨徹底碎裂的邊緣。

最終的崩潰,發生在關氏集團年度慈善晚宴。

那場被譽為社交季頂流的盛宴,水晶宮般的宴會廳裏,觥籌交錯,我被要求盛裝出席,作為關家“康覆良好、重歸社會”的活體展品。

刺目的水晶吊燈光芒如同無數根鋼針紮入我的視網膜;周圍虛偽的寒暄與笑聲混合成交響樂般的刺耳噪音,沖擊著我敏感的鼓膜;空氣中過濃的香水與食物氣味交織成令人作嘔的漩渦。

我像個被抽去靈魂的木偶,被伯父關霆軒帶著穿梭於名流政要之間。

他每向人介紹我“情緒穩定、學業有成”時,那精心編織的謊言都像一把銼刀,狠狠刮擦著我的神經。

每一張堆滿假笑的臉,在我逐漸失焦的眼中,都漸漸褪去人皮,顯露出貪婪、冷漠或嘲弄的鬼魅本質。

當那位以慈善家聞名卻傳聞私德敗壞的議員,端著酒杯,用肥膩的手掌拍著伯父的肩膀,以一副居高臨下的“關切”口吻說道:“關先生真是仁厚啊,對這樣……嗯……需要特殊照顧的侄子,也不離不棄,悉心栽培,真是我輩楷模”時,我腦中那根早已繃緊的弦,驟然崩斷。

議員的臉在我眼中瞬間融化扭曲,變成一團蠕動的,滴著粘液的腐爛肉塊,他諂媚的聲音扭曲成尖銳的惡魔嘶吼;同時,父親淒厲的哀嚎“逃啊,芮芮!快逃!”如同驚雷在我耳蝸深處炸響。

一股不受控制的毀滅性沖動如火山般噴發,我發出一聲咆哮,猛地抓起手邊那座沈重的銀質燭臺,像揮舞戰錘般,向著周圍那些光鮮亮麗的身影瘋狂地砸去。

“砰——嘩啦——!”

驚叫聲、玻璃器皿碎裂聲、桌椅翻倒聲、女人的尖叫瞬間撕裂了宴會的和諧假象,我感到燭臺砸中了柔軟的軀體,溫熱的液體濺上我的臉頰和昂貴的禮服,世界變成一片旋轉的紅與黑。

我被數名反應過來的保鏢粗暴地撲倒在地,臉頰緊貼著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視野被血色模糊。

最後定格的畫面,是伯父關霆軒那張因極致的憤怒和算計落空而鐵青扭曲的臉,以及無數如同嗜血禿鷲目光般閃爍不停的媒體相機閃光燈。

“關氏集團慈善晚宴驚變,繼承人精神失控釀成血案!”“豪門醜聞:精神分裂患者宴會行兇,多名嘉賓受傷!”……類似的血腥標題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所有媒體的頭版頭條,關氏股價應聲暴跌,多年經營的慈善形象轟然倒塌。

我被迅速且秘密地轉移回頂樓公寓,旋即被一群醫生團隊包圍,為首的醫生,據說是伯父重金聘請的“頂尖精神危機幹預專家”,在進行了簡短而粗暴的檢查後,冷硬地宣布道:“急性妄想爆發伴有極端暴力傾向,必須立即進行深度鎮靜!”

伯父站在一旁,面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眼神裏沒有絲毫對侄子的關切,只有對事態失控的震怒和對後續影響的冷酷算計。

他揮了揮手,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處理!”

掙紮是徒勞的,我被幾名強壯的護工死死按在床上,一名看起來經驗尚淺的年輕醫生,手持裝有高濃度鎮靜劑的註射器,手因為緊張和我的掙紮而微微顫抖。

在混亂的肢體對抗中,針頭猛地刺入了我頸側。

一股冰徹骨髓的寒意瞬間以註射點為中心,閃電般蔓延至全身。

緊接著是窒息感,我的意識像被從萬丈懸崖拋下,急速墜入無邊無際的漆黑深淵,視野急速收縮、扭曲,最後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盞華麗吊燈破碎而旋轉的光斑。

身體的感覺徹底消失,聽覺裏只剩下越來越遙遠的嗡鳴。

這一次,不再是夢境或幻覺,是真實的死亡觸感,我甚至能“感覺”到死亡那永恒的寂靜與虛無正在向我招手,只要放棄這徒勞的掙紮,就能獲得永恒的“安寧”。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瞬,兩幅畫面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在我即將熄滅的精神火花中猛烈閃爍起來:一幅是元黎兒那雙深藏在灰霾之後、卻依然殘存著一絲微弱祈盼的眸子;另一幅,是司機老陳那張布滿焦慮皺紋、卻寫滿忠誠的臉。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

一股求生的本能,混合著對未竟之事的強烈不甘,讓我凝聚起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念,如同溺水者般,拼命對抗著那席卷一切的虛無引力。

再次恢覆極其微弱的意識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全市戒備最森嚴的私立醫院頂層加護病房,身上插滿了各種監護儀器的管線,電子聲規律地嘀嗒作響。

醫生們對外宣布是“治療過程中出現的意外並發癥,經搶救已穩定”,但私下裏,他們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看待“奇跡生還的醫學案例”的驚訝,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對潛在危險的忌憚。

我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連擡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精神世界則是一片劫後餘生的荒蕪與麻木。

伯父關霆軒來過一次。

他站在病床邊,高大的身影投下沈重的陰影。

他沒有詢問我的感受,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睛審視著我,仿佛在評估一件嚴重受損但尚有修覆價值的資產。

“你需要絕對靜養,”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遠離所有刺激,外面的風波,我會處理幹凈。”

所謂的“處理”,無非是動用強大的資本和媒體力量,壓下調查、賠償受害者、將輿論引導向“家族悲劇”和“積極治療”的方向。

轉入普通病房後不久,真正的“處理”方案浮出水面。

林先生再次出現,帶來了一份裝幀精美的文件——一份我與元黎兒的結婚協議書。

“關先生認為,”林先生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制力,“您和元黎兒小姐境遇相似,同病相憐,結成伴侶可以相互扶持,有利於創造穩定的康覆環境。從法律和家族利益角度,聯姻也有助於……整合名下的各類資產,實現更高效的管理。”

我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內心一片死寂般的明悟。

伯父的意圖昭然若揭:通過婚姻這種看似合法且充滿“人情味” 的方式,將我名下那些因宴會醜聞而變得更加敏感且難以直接操控的法人身份和關聯公司,順理成章地轉移到元黎兒名下,元黎兒,這個同樣被家族控制的傀儡,將成為他新的白手套。

而我和她,則被這個婚姻關系捆綁在一起,置於更嚴密的軟禁之下,徹底杜絕再次暴露於公眾視野的風險。

這是一步一石三鳥的棋。

我沒有掙紮,也沒有憤怒的力氣,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我在那份決定我後半生命運的協議上,簽下了“關芮”這個名字。

筆尖劃破紙張的瞬間,我仿佛聽見了命運齒輪殘酷咬合的哢嚓聲。

出院後,我和元黎兒被送往一座位於遠郊的“靜心莊園”,這裏風景如畫,設施極盡奢華,有專人照料起居,但高墻、電網、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和寸步不離的“護理人員”,都明確宣告著其囚籠的本質。

我們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定在莊園主建築及有限的庭院內,所有通訊工具被沒收,與外界徹底隔絕。

元黎兒的狀況比在療養院時更加糟糕。

她幾乎完全退回到了自我的封閉世界,整日蜷縮在沙發或窗邊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對周遭的一切缺乏最基本的反應。

她像一株失去陽光的蒼白植物,正在悄無聲息地雕零。

看著她,一股巨大的悲慟攫住了我。

我仿佛看到了父親晚年精神世界崩塌後的慘淡景象,也仿佛預見了自己最終可能的歸宿。

我們這兩個被至親背叛、被命運玩弄的棋子,被強行捆綁,在這座美麗的牢籠裏,上演著一出重蹈覆轍的悲劇。

然而我並沒有放棄,我嘗試著照顧元黎兒,每日笨拙地為她梳理那如同黑色瀑布般卻毫無生氣的長發;在她因夢魘而渾身顫抖時,輕輕握住她冰涼如玉石的手;試著用極其緩慢、簡單的詞語和她說話,盡管得不到任何回應。

這些細微的照料,與其說是為了她,不如說是為了對抗我自己內心那鋪天蓋地的絕望和虛無感。

在這令人窒息的囚禁中,這一點點“被需要”的感覺,成了我維系自身存在感的微弱燭火。

然而這種相互依偎的溫暖,底色卻是無盡的封閉。

我清晰地看到,我和父母的人生軌跡,正在以一種更加殘酷的方式,完成一場可悲的輪回。

在靜心莊園日覆一日的死寂中,我的精神狀態並未真正“靜養”好轉,幻覺和妄念仍如潮汐般不定時襲來。

但這一次,我沒有像過去那樣純粹地恐懼或壓抑它們,我開始以一種抽離的觀察者的視角,來審視這些異常的意識活動。

我意識到,我的思維雖然脫離了世俗所謂的“正常”軌道,卻也掙脫了許多現實邏輯的束縛,進入了一個更加自由廣闊的領域。

我自幼對哲學思辨的偏好,對抽象規則和系統構建的天然敏感,疊加精神分裂帶來的幻覺的感受,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而強大的虛擬世界構建能力。

一個念頭如同在絕望的廢墟中破土而出的奇異菌類,開始在我混亂的腦海中生長:既然現實如此不堪,何不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一個完全由意識主導的“元世界”,一個意識的樂園呢?在那裏,規則由我制定,真實可以被重新定義,痛苦可以被編碼、解析甚至轉化。

這既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救,或許,也是一種反抗和外界溝通途徑。

我開始利用莊園裏被允許使用局域網的平板電腦,認真地投入“元世界”的創造,我撰寫冗長而晦澀的設計哲學文檔,闡述其作為“意識映射實驗場”和“主觀現實模擬器”的核心理念;我用簡陋的繪圖軟件勾勒出光怪陸離的場景概念圖,懸浮的島嶼、流淌著數據星河的城市、由記憶碎片構成的迷宮;我甚至開始學習並編寫最基礎的代碼,試圖為這個虛擬世界搭建最原始的邏輯骨架。

我將我的哲學思考、我的幻覺體驗、我對人性的洞察,甚至我對自由和美的渴望,都像加密的符文一樣,深深烙印在這個虛擬世界的底層架構之中。

我沈迷於“元世界”構建的行為,自然被一絲不茍地匯報給伯父關霆軒。

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未阻止,反而表現出一種饒有興味的觀察態度。

在他那套功利至上的邏輯裏,我這是一種“將危險的病態幻想引導至無害且可能產生價值的創造性活動”的積極轉變,是“病情趨於穩定的跡象”。

更重要的是,我全身心沈浸在虛擬世界中,顯然不再關心、也無能力過問現實中的公司和法律事務,這完美符合他將我“無害化”處理的終極目標。

他甚至指示林先生,在不過分的前提下,提供一些基礎的軟件和資料支持,大概是想看看我這只“困獸”到底能折騰出什麽名堂。

更超出伯父預料的是,“元世界”這個由“關家瘋子”創造的,充滿奇異魅力的概念,竟然通過內部網絡的一些非正式渠道,像一段隱秘的代碼病毒般,悄然流傳到了外部網絡的一些小眾科技論壇和藝術社區。

起初只是小範圍的獵奇和討論,但當我開始在監管下定期發布一些充滿驚人想象力和哲學深度和詭異美感的設定圖,世界觀片段和早期互動演示時,它迅速吸引了一批追求新奇,反叛主流文化的忠實擁躉。

尤其是那次轟動全國的宴會醜聞,給我這個“豪門瘋少”蒙上了一層悲劇、神秘且帶有反英雄色彩的光環,使得“元世界”的關註度呈指數級增長。

甚至開始有一些嗅覺敏銳的風險投資人和科技媒體開始關註這個項目,將其解讀為“對傳統元宇宙概念的顛覆性探索”,“可能代表了意識上傳和虛擬存在主義的未來方向”。

盡管這些評價大多停留在概念層面,但足以讓精於算計的伯父關霆軒敏銳地嗅到了其中潛在的巨大的商業利益和輿論影響力。

他開始以一種帶著評估與算計的目光重新審視我。

或許,在他眼中,我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牢牢控制的麻煩和負資產,而是意外地變成了一個可能蘊藏著巨大價值的特殊“IP”和“資產”。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機”,我異常清醒和冷靜,我深知伯父的“支持”和外界“關註”的本質是何等脆弱和功利,它們建立在我的“瘋狂”所具有的獵奇價值和新穎概念可能帶來的商業潛力之上,一旦價值耗盡或出現失控苗頭,他會毫不猶豫地將我和“元世界”一同拋棄甚至摧毀。

但我依然緊緊地抓住了這根可能是唯一的稻草。

我將“元世界”視為我新的戰場和庇護所,以及可能的突破口,在這個由代碼和想象構築的樂園裏,我秘密地植入了許多“後門”和“隱喻的種子”,有些是對現實真相的加密記錄;有些是嘗試與外部世界建立隱秘聯系的潛在通道;還有一些,是我為元黎兒悄悄設計的、可能能安撫她情緒的寧靜虛擬場景。

“元世界”表面上是一個光怪陸離且充滿狂想的數字奇觀,但其最核心卻是我用瘋狂包裝的極致理性,精心打造的一套試圖在虛擬世界中重構秩序,並尋找現實枷鎖鑰匙的系統。

越來越多的粉絲和潛在的商業興趣,無形中為我構築了一層脆弱的保護罩,伯父在權衡經濟利益和輿論影響時,不得不有所顧忌,反而給了我比在靜心莊園初期更多一點的創作空間和喘息之機。

我望向隔著鐵絲網的遠方,窗外是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山巒,美景如畫,卻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蒼涼,元黎兒安靜地睡在旁邊的躺椅上,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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