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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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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持續的疼痛與虛弱,讓羅多羅拉叔叔這位帝國的絕對主宰察覺到了他“珍寶”的異常黯淡,終於,在一個紫藤花垂落的午後,他帶來了六個人。

“克羅拉,”叔叔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溫和,“我想了很久,或許是你太過寂寞,因此傷了心神。這六人是我從年輕臣子中千挑萬選,才德俱佳,性情雅致的文人,就讓他們陪你解悶吧。”

我擡起眼,目光掠過那六張年輕的面孔。

他們衣著素雅,舉止有度,眼神中帶著對天威的敬畏,也有一絲對“仙童”克羅拉的好奇與……或許是憐憫?

我微微頷首,垂下眼簾,用一貫清冷的語調謝恩:“謝謝叔叔。”

我知道,這並非單純的關懷,而是叔叔維持藏品完好度的新策略。

但這六個人,無疑是在我這座金絲鳥籠上,悄然打開的六道細微的裂隙。

這六位文人確如叔叔所言,各有才華。有擅長詩詞的翰林院編修,有精通音律的樂正,有棋藝高超的國子監生,亦有談吐風趣的世家子弟。

起初,我們的交往拘謹而刻板,充滿了宮廷禮儀的束縛。

但我深知,我必須“好起來”,必須重新變得“有價值”。

我強迫自己收斂起因疼痛而時常蹙起的眉頭,努力擠出一絲符合他們期待的淡然笑容,我參與他們的詩詞唱和,雖然不多言,但偶爾點評,總能切中要點;我聆聽他們的樂曲,指尖在案幾上無聲合拍,顯露出未曾荒廢的素養;我甚至允許自己在他們講述宮外趣聞時,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我的“好轉”令叔叔十分滿意,賞賜如流水般送入澄心苑。

而更重要的變化是這六位年輕人,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漸漸對我這位被神秘光環籠罩的“貴公子”,產生了真摯的喜愛與敬慕。

他們被我的容貌、才情以及那份看似與世無爭的純凈氣質所吸引,開始不再僅僅視我為皇命下的任務,而是真心與我結交。

很快,我對新穎詩詞曲譜的偏愛通過這六位伴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蕩開,傳到了宮墻之外。

那些早已對“白衣仙童”克羅拉懷有無限敬仰與孺慕的民間文學家、藝術家們,如同找到了朝聖的途徑,他們將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精心抄錄或譜曲,通過種種渠道,輾轉送到那六位伴讀手中,再由他們“偶然”地呈到我的面前。

於是,我的案頭開始出現帶著市井煙火氣與鮮活生命力的詩集、詞稿、樂譜。

這些作品,辭藻或許不及翰林華美,音律或許不如宮廷雅樂嚴謹,但其中蘊含的真實情感,對生活的熱愛,對不公的隱晦批判,乃至對帝國政策的微妙諷喻,如同一股清冽的暗流,湧入我枯寂的世界。

我貪婪地閱讀著,聆聽著,通過這些文字與音符,我“看”到了提朗科盛世光環下,農夫在田間的艱辛,商賈在旅途的風險,小吏在官場的傾軋,才子在科場的失意……我看到了一個遠比宮廷畫卷更為覆雜,也更為真實的人間。

然而,我深知這些作品的危險性,它們是被叔叔的審查之網明令禁止的“雜音”。

每一次,在仔細閱畢或聆聽之後,我會在夜深人靜時,悄然將這些書稿樂譜投入香爐,看著火舌吞噬那些墨跡與音符,如同親手埋葬一個個來自真實世界的信使。

火焰在我墨金色的瞳孔中跳躍,我將那些觸目驚心的真相,一字一句,一曲一調,牢牢刻印在鏡心深處。

灰燼散去,不留痕跡,我還是那個潔凈無瑕,不谙世事的克羅拉。

我的活動範圍,因“病情好轉”和伴讀的陪伴,得以略微擴大,我不再僅限於澄心苑,偶爾可在禦花園特定區域散步,甚至在某些特定節日,被允許在嚴密護衛下游覽京郊的皇家園林。

我深知,我這副皮囊與氣質,對於某些特定的人群,有著異乎尋常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心地尚存良善,對美好事物抱有向往,卻又因身處底層而備受壓抑的仆從、宮女和低階侍衛。

於是,我開始有意識地運用這種“魅力”。

在花園散步時,我會對某個修剪花枝的老花匠投去一個溫和而平等的眼神;在途經廊廡時,我會對某個面容憔悴的小宮女,露出一個淺淡卻真誠的微笑;甚至在皇家園林,我會“偶然”將隨身攜帶的精致糕點,“賞給”某個看起來機靈的小內侍。

這些舉動微不足道,卻如同黑暗中投入的微光,對於這些常年被忽視踐踏的底層靈魂而言,“仙童”克羅拉的一瞥一笑,一句溫和的問候,都足以讓他們感激涕零,視若神明。

漸漸地,我開始通過這種極其隱秘的方式,編織了一張遍布宮廷角落的信息網絡。

通過老花匠,我知道禦花園的某株珍稀牡丹為何突然枯萎;通過小宮女,我聽聞某位得寵妃嬪不為人知的苛待下人的癖好;通過小內侍,我甚至能了解到宮外糧價波動、市井流言的一些碎片。這些信息雜亂無章,卻是我窺探真實世界的一扇扇窄窗。

在外人看來,我徹底“變”回了那個清傲閑散、只知風花雪月的貴公子克羅拉,我每日與六位伴讀談詩論畫飲酒,鼓琴弈棋,偶爾在叔叔召見時,演奏一曲他最愛聽的、氣勢恢宏的《破陣樂》。

我臉上帶著符合期待的、淡淡的愉悅,舉止優雅從容,仿佛之前的病痛與孤寂從未發生。

羅多羅拉叔叔對此非常滿意。

他來看望我的次數減少了,但每次來時,眼神中的占有欲和滿足感愈發濃厚。

他或許認為,他已經成功地用“友情”和“藝術”治愈了我的“心病”,讓我這只珍禽重新在他的金絲籠中,恢覆了令人賞心悅目的歌喉與羽毛。

然而,他畢竟是掌控帝國的雄主,內心深處那根多疑的弦從未真正放松。

一次在他聽完我擊鼓後,看似隨意地提起朝中幾位重臣的爭議,以及幾位皇子為爭取權力而明爭暗鬥的傳聞,他端起茶杯,目光卻似有似無地掃過我,狀若無意地問道:“克羅拉,你平日與他們也有接觸,依你看來,孰是孰非?我該如何決斷?”

我的心微微一緊,鏡面般的核心瞬間映照出無數可能:這是試探,赤裸裸的試探。

他想知道我是否仍如表面那般“純凈”,是否對權力產生了哪怕一絲一毫的興趣,任何有傾向性的回答,都可能萬劫不覆。

我擡起眼,墨金色的瞳孔中一片清澈的茫然,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理解這些覆雜而“骯臟”的事情,最終輕輕搖頭,用帶著些許困惑和厭倦的語氣說道:“陛下,這些朝政紛擾,侄兒……實在聽不懂,只覺得鼓聲比這些清凈得多。”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叔叔眼底最後一絲疑慮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徹底放心的,甚至帶著些許寵溺的笑意:“哈哈,好,不懂好!這些俗務,本就不該汙了你的耳朵。你只需要做你的白衣仙童,便是對我和提朗科最大的功勞。”

我恭敬地垂下頭,掩飾住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顫抖。

我知道,我暫時安全了,叔叔徹底相信,我依舊是他那個不染塵埃、無心權勢的完美藝術品。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內心深處,早已不是一片凈土,那裏面,烙印著民間詩稿中反映的民生疾苦,回響著底層仆役傳遞的宮廷隱秘,更沈澱著對叔叔那扭曲的“愛”與帝國華麗外衣下腐朽根基的清醒認知。

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衡中流逝。

表面上,我是澄心苑裏那個與六友品茗論道的閑散公子克羅拉,我的笑容變得比以前更多,雖然依舊清淡,卻足以讓羅多羅拉叔叔安心,讓那六位伴讀感到欣慰。

他們眼中的我,正逐漸從病痛的陰霾中走出,重拾那份被傳頌的仙姿。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雙面人生。

當與文人朋友們在一起時,我是完美的傾聽者和偶爾靈光乍現的點評者,當他們離去,深沈的夜幕籠罩澄心苑,我便成了信息的吞噬者與無聲的觀察者。

那些通過底層網絡匯集的瑣碎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在我腦中不斷組合分析,這些看似無關的線索,經過我鏡心般的映照與推演,往往能勾勒出宮廷乃至帝國肌理中某些不為人知的病竈。

我從不記錄,只記憶,我的大腦便是一座無形的檔案館,收藏著一切被陽光照耀的盛世讚歌下,那些見不得光的陰影。

隨著時間流逝,通過文人朋友們渠道流入的民間文藝作品,內容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最初的仰慕讚美之作依然居多,但漸漸地,出現了一些更為大膽、甚至隱含批判的作品。

有詩人以詠史為名,暗諷當今權貴奢靡;有樂師譜寫的曲調,在歡快的表象下隱藏著悲愴的旋律;甚至有匿名投遞的畫作,描繪了災荒之年流民失所的慘狀,題款卻寫著“獻給能讀懂苦難的克羅拉公子”。

我依舊沈默地閱讀、聆聽、觀看,然後沈默地焚毀。

但我的心潮卻無法平靜。

這些作品表明,民間對我的期待,已不僅僅是對一個“仙童”的仰慕,而是隱隱將我看作了一種超脫於腐敗官僚體系之外的希望象征,這種期待和可能性,如同一把雙刃劍,既讓我感到一種沈甸甸的責任,也讓我意識到自身處境的極度危險,因為一旦叔叔察覺這股暗流,我的“無知”面具將瞬間破碎。

羅多羅拉叔叔對我“康覆”的獎賞,是進一步放寬了我的活動範圍。

他甚至允許我在特定時日,由大批侍衛和那六位伴讀陪同,微服出巡京郊的皇家別苑或著名寺院,美其名曰“采風散心”,實則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大的囚籠。

這些出行,戒備森嚴,路線固定,接觸的人員都經過嚴格篩選,我看到的,依然是精心粉飾過的“盛世景象”:道路整潔,百姓跪拜,一片祥和。

但我的眼睛卻能捕捉到跪拜百姓眼中隱藏的麻木與恐懼,能看到遠處田地裏農夫佝僂的背影,能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被香燭氣息掩蓋的貧瘠氣息。

一次在著名的“護國寺”進香時,我借口欣賞古碑,擺脫了片刻的跟隨,獨自走到寺院後山一處僻靜的回廊。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沙彌正在偷偷哭泣,我走近,他驚恐地擡頭,看到我一身白衣,氣質非凡,竟誤以為是菩薩顯靈,跪地哭訴寺院住持克扣香火錢,欺壓底層僧眾的惡行。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幾顆隨身攜帶的寶石,輕輕放在他手中,然後轉身離去。

我知道這並不能改變什麽,但這或許是我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與慰藉。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並非施舍的快樂,而是一種無力與悲哀。

回到澄心苑,一切如常,但我知道,寂靜之下,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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