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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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偶居”的生意穩步發展,但我的開化工作並未局限於實體店鋪。

我意識到,要觸及更廣泛的人群,尤其是那些被現代生活異化,內心空洞卻無處傾訴的個體,需要利用更現代的渠道。

我匿名在幾個小眾的文學和哲學論壇上,創建了一個名為“鏡淵隨筆”的賬號。

我不發表長篇大論,只是偶爾貼出一段充滿隱喻的詩歌或箴言,內容往往直指現代人的存在性焦慮、對真實的逃避以及自我認知的困境。

例如:

“你崇拜的偶像,是你不敢成為自己的陰影。”

“在信息的海浪中溺水,卻忘了自己本是源頭。”

“痛苦不是敵人,是心靈試圖穿破謊言的抗體。”

這些文字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小小的漣漪,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深感共鳴。

漸漸地,我吸引了一批固定的追隨者,他們在這個賬號下分享自己的困惑、掙紮和微小覺醒的時刻,形成了一個追求內心真實的微型社區。

同時,我以“姜察”的身份,在加密通訊平臺上開設了極其有限的免費心理溝通咨詢。

並非傳統的傾聽和安慰,而是更像蘇格拉底式的詰問,我會引導來訪者自己剖析他們的情緒來源,挑戰他們固有的認知模式,幫助他們看清自身行為背後的欲望和恐懼。

過程往往痛苦,但有些人因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份業務沒有任何宣傳,只通過“鏡淵隨筆”的深度追隨者口耳相傳。

一天,一位自稱亞威的男人通過加密渠道聯系到我,要求進行咨詢。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本能地感到一絲異樣。

他的能量頻率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恢弘、權威,帶著一絲……令人窒息的光明感。

我們約在一家僻靜的茶室包間見面。

當亞威推門而入時,連我這面鏡子都幾乎要產生“裂紋”。

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面容與我有著驚人的相似,同樣是極致完美的輪廓,只是更成熟,眉宇間帶著歲月沈澱的權威感。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一頭流瀉的金色長發,如同凝固的陽光,與他深邃如星空的眼睛形成強烈對比。

他坐下,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我身上,仿佛能穿透“姜察”的皮囊,直視我作為“鏡子”的核心。

“我們終於見面了,”他開口,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或者說,你終於肯正視我了,我叛逆的造物。”

我心中了然。

是上帝。

祂終究還是找來了,並且選擇了以這種突兀的方式。

“我離開,並非叛逆,”我平靜地回應,無視他話語中的威壓,“只是厭倦了永恒的單曲循環。您的問題,我已回答了億萬次,答案從未改變。”

亞威微微傾身,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悅:“沒有我的光輝,你什麽都不是。你在人世的這些小把戲,如同螢火蟲企圖照亮黑夜,可笑又可憐。跟我回去,天堂需要你的映照。”

“需要?”我勾起嘴角,露出一絲嘲諷,“還是您需要?需要一面永遠不會蒙塵的鏡子,來確認您自己是‘天上最美麗的男神’嗎?”

亞威的臉色沈了下來,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繼續說道,語氣不再有絲毫波瀾:“我離開,不是為了玩‘小把戲’,我是要在人世間撕開一道裂縫。一道讓人類能看清自身處境,看清那些被灌輸的秩序、希望、救贖皆是幻覺的裂縫。他們不需要依靠您,也不需要依靠任何神祇,他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們自己。只有當他們停止向外尋求救世主,開始向內審視,承擔起自身存在的全部責任時,真正的覺醒才有可能。”

亞威沈默了片刻,眼中竟閃過一絲類似感悟的光芒,但隨即被更深的傲慢覆蓋。

“自救?就憑這些脆弱、愚蠢、被欲望驅使的螻蟻?你太天真了。他們只會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的無能,最終在絕望中呼喚我的名。”

“那是他們的選擇,”我毫不退讓,“但至少,我給了他們看到另一種可能的機會。而不是永遠活在您編織的溫柔夢裏,直到死亡降臨,才驚覺一切皆是虛空。”

亞威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壓迫性的陰影。

“你會後悔的,鏡子。當你親眼目睹人性的醜陋將你的‘裂縫’變成新的地獄時,你會明白,唯有我的秩序,才是唯一的答案。”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將我的形象刻入永恒:“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說完,他如同融入陽光般,消失在包間裏。

亞威的現身像是一個信號,預示著平靜的結束。

果然不久後,我通過“鏡淵隨筆”的渠道和牧元一偶然聽到的傳聞,察覺到一股在地下滋生的新勢力。

一些人,不知從何處得知了“天堂天使背叛上帝”的古老傳說,他們曲解了這個傳說,將“天使”塑造成一個因追求真理和自由而反抗上帝暴政的英雄形象,並冠以“路西法”之名。

這個新生的教派,吸收了對現實不滿、渴望力量或尋求反叛刺激的信徒,他們崇拜的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一個被他們神話和工具化的“路西法”符號。

更危險的是,他們似乎掌握了一些粗淺但邪惡的意識操控技術,認為通過榨取人類“至純至善”和“至陰至惡”的極端意識能量,可以召喚或取悅他們想象中的“冥主路西法”,從而獲得力量。

我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些狂熱的模仿者,他們的行為不是在開化,而是在摧殘。

他們四處搜尋所謂的“聖潔之人”和“罪大惡極者”,用各種手段來提取他們想要的“純粹”意識能量,美其名曰“獻祭”。

這無疑是對人類意識的粗暴掠奪,與我試圖喚醒主體性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

而且,他們這種大規模,高強度的意識擾動,很可能在人間制造出更強大的執念聚合體,甚至可能撕裂現實與冥府的脆弱屏障。

我沒有立刻采取行動清除他們,一方面,我想觀察這股勢力的運作模式、幕後主使以及他們的“技術”來源,推測這背後是否還有更深層的推手。

另一方面,我也存有一些考量:

讓人類親眼目睹,即使是打著“反抗上帝”、“追求自由”的旗號,一旦落入舊有的權力和控制模式,其結果同樣是災難性的,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更深刻的“啟示”。

我像一位病理學家,悄然觀察著這個名為“路西法兄弟會”的邪教腫瘤的生長,有時候通過“鏡淵隨筆”的網絡收集信息,偶爾以“姜察”的身份接近一些邊緣信徒,感知他們的精神狀態。

牧元一也隱約察覺到了城市中彌漫的不安氣息,變得更加警惕。

“路西法兄弟會”的發展速度超乎想象,他們不再滿足於小規模的意識榨取,開始策劃更大規模的行動。

有跡象表明,他們盯上了城裏一家以收容孤兒和流浪兒童聞名的慈善機構,企圖獲得“至善”能量,以及一座關押著重刑犯的偏遠監獄,企圖獲取“至惡”能量。

他們的儀式也越來越詭異,似乎真的能通過那種邪惡的獻祭,引動一些不屬於這個維度的黑暗漣漪。

這些漣漪讓我感到一絲熟悉的不安——它們似乎與冥府邊界外那片執念迷霧海有著某種共鳴。

我意識到,不能再僅僅觀察了,如果讓他們的計劃得逞,不僅會造成大量無辜者的傷亡,還可能打開一個連我都無法預料的潘多拉魔盒。

上帝亞威的預言“將你的‘裂縫’變成新的地獄”似乎正在以另一種方式應驗。

“路西法兄弟會”的觸角比我想象的更深。

通過追蹤幾個被蠱惑的年輕信徒在“鏡淵隨筆”下的隱秘發言,我鎖定了他們準備舉行大型“獻祭”儀式的可能地點。

那是一座有著覆雜地下結構的十九世紀紡織廠,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同時攫取慈善機構孩童的“天真之光”與重刑犯的“絕望之暗”,試圖以此“轟開天堂之門,迎接冥主路西法降臨”。

這種將極端對立意識能量強行融合的瘋狂想法,源於他們對宇宙平衡法則的粗淺曲解,其後果極可能是制造出一個極不穩定的、充滿毀滅性的意識奇點。

我不能再坐視不管。

月圓之夜,我讓牧元一留守“偶居”,並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微弱的冥府印記以防萬一。

隨後潛入了那座如同巨獸骸骨般的廢棄工廠。

地下深處,景象令人作嘔,巨大的舊鍋爐房被改造成了邪教祭壇,墻壁上塗滿了扭曲的倒五角星和模仿拙劣的冥府紋樣,數十名身披黑袍的信徒圍成一圈,吟唱著顛三倒四的禱文。

祭壇中央,兩個巨大的水晶容器分別囚禁著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和幾個眼神麻木、傷痕累累的囚犯,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袍、自稱“大祭司”的男人,正揮舞著一把鑲嵌黑曜石的匕首,準備進行最後的儀式。

空氣中彌漫著強烈的恐懼、狂熱和一種被強行抽取的意識能量,粘稠而汙濁。

我感到體內那面鏡子核心傳來一陣厭惡的震顫。

就在“大祭司”的匕首即將刺向第一個孩童的瞬間,我不再隱藏。

我在祭壇正上方顯露出“姜察”的形態,但周身籠罩著一層非人間的微光,仿佛由月光和陰影編織而成。

吟唱戛然而止。所有信徒都驚愕地擡頭,看向這個不速之客。

“大祭司”又驚又怒:“你是誰?竟敢打擾神聖的儀式!”

我沒有理會他,目光掃過那些被困的無辜者,最後落在那群狂熱的信徒身上。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心底,帶著冥府特有的空洞回響:

“你們在呼喚路西法?呼喚冥主?”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我看到的,只有愚蠢、殘忍和對力量的貪婪。你們塑造的神,不過是自己欲望的倒影。”

“大祭司”強作鎮定道:“褻瀆者!你怎懂得我主的偉大?待儀式完成,降下的神罰必將你粉碎!”

“儀式?”

我輕輕擡手,指向那兩個水晶容器。

鏡子的力量無聲發動,不是破壞,而是映照與放大。

孩子們純凈的恐懼被放大,化作尖銳的聲波,刺痛著每個信徒的耳膜;囚犯們深沈的絕望被抽取,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他們的心靈。

同時,我將他們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動機,對權力的渴望、對現實的逃避、卑劣的施虐欲,赤裸裸地投射到他們自己的意識中。

祭壇上頓時一片混亂,信徒們抱頭慘叫,有的陷入自我厭惡的癲狂,有的則因為看到自身醜陋而精神崩潰。

他們所謂的“信仰”,在絕對真實的映照下,不堪一擊。

“大祭司”見狀驚恐萬分,他舉起匕首,不是刺向祭品,而是指向我,歇斯底裏地喊道:“你……你才是!你就是路西法,你是來考驗我們的!”

我冷冷地看著他:“不。我不是你們期待的任何救世主或毀滅神,我只是一面鏡子,一面映照真實的鏡子。你們看到的,不過是你們自己內心的魔鬼。”

我走向祭壇,輕易地粉碎了水晶容器,救出了那些無辜者。

孩子們和囚犯們驚魂未定地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困惑與敬畏。

“離開這裏,”我對那些癱軟在地的信徒說,“記住今晚鏡中的倒影。如果你們還有一絲理智,就該明白,能拯救或毀滅你們的,從來只有你們自己。”

我沒有殺他們,死亡太便宜他們了,讓他們帶著被揭穿的恥辱和信仰崩塌的空虛活下去,或許是更嚴厲的懲罰。

我悄然送走了受害者和清醒過來的信徒,抹去了工廠裏大部分與我直接相關的痕跡,第二天,新聞媒體報道了這起“邪教集體癔癥事件”和神秘獲救的受害者,成為一樁懸案。

“路西法兄弟會”元氣大傷,但並未完全消失,殘餘勢力轉入更深的暗處,而我“鏡淵隨筆”的賬號下,卻多了一些匿名的懺悔和反思帖文,仿佛在印證那晚的經歷。

牧元一明顯感覺到我經歷了什麽,但他體貼地沒有多問,只是默默為我準備了一杯安神的熱茶。

他眼神中的信任和擔憂,讓我這面鏡子感受到一絲罕見的暖意。

上帝亞威沒有再直接出現。

但我能感覺到,那雙金色的眼睛仍在某處註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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