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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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對我來說,秋天的氣味,就是後院那幾棵老石榴樹熟透時迸裂開的甜澀氣息。那年我十三歲,生命就像一顆飽滿得快要脹開的石榴籽,在陽光下閃爍著無知而純粹的光澤。

我的世界很小,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彌漫著舊書和墨水味道的家,我的爺爺奶奶是退休的教授,他們的皺紋裏鐫刻著智慧與溫和;另一部分,就是隔壁總飄著淡淡茉莉香氣的屋子,那裏住著丁宛。

至於我的父母,他們更像是一張褪色的結婚照背景。

他們在我還很小時就分了手,母親像候鳥一樣飛去了大洋彼岸,只留下定期匯來的、冰冷的撫養費,和父親偶爾從某個中國城市打來的、信號不佳的電話。

爺爺奶奶從不提及那些不愉快,他們用知識和寵愛填滿了我的生活。

我們的房子在這片以學術氛圍著稱的社區裏有些格格不入,因為它帶著一個異常寬敞的後院。

後院是爺爺的王國,而王國的君主,是那幾棵枝幹虬結的石榴樹。

每年秋天,石榴像一個個小燈籠掛滿枝頭,沈甸甸地壓彎了枝條。采摘石榴是我的年度儀式。

我會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長剪刀把它們剪下來,放進藤編的籃子裏。

一部分,我會在社區門口擺個小攤,賣來的錢是我的零花;更大的一部分,爺爺會用來釀造醇厚的石榴酒,那酒色如琥珀,是他和老朋友們冬日閑聊時的寶貝。

那是個周六的下午,空氣清冷,天空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藍,爺爺奶奶去鄰市拜訪老友了,家裏只剩我一個人。

陽光很好,我套上舊格子襯衫,拎著籃子走進了後院。

石榴已經熟透了,有些甚至自己裂開了口,露出裏面晶瑩剔透、紅如寶石的籽粒。我踮著腳,專註地尋找那些最完美的果實,剪刀合攏時發出的“哢嚓”聲,在寂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脆。

我能感覺到有人在窺視。

這是一種模糊的刺癢感,就像有時你明明獨自在家,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黑暗的角落裏呼吸。

我停下手,環顧四周。

籬笆外空無一人,只有秋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是偵探小說看多了。

丁宛說過我想象力太豐富,她總是文文靜靜地笑著,說我該把這份精力用在正經的文學上。

丁宛是我的鄰居,她差不多和我一樣大,漂亮得像個瓷娃娃,安靜得仿佛不存在。

她喜歡叫我過去一起讀書,從《簡愛》到《呼嘯山莊》,我們並排坐在她家灑滿陽光的窗臺上,分享著沈默卻充實的下午。

我知道她喜歡我,那種喜歡是純凈的,像玻璃杯裏的清水,我也喜歡和她待在一起,那讓我感到平靜。

社區裏另一個“名人”是張登,他父親張士京是附近駐地的軍官,嚴肅刻板,希望兒子能子承父業。

但張登是個徹頭徹尾的叛逆者,不務正業,逃課成了家常便飯,身後總跟著幾個流裏流氣的跟班,像一群嗅到腐肉氣味的鬣狗。

他追求丁宛,在我們這片街區是公開的秘密。

他會騎著噪音巨大的摩托車在她家樓下徘徊,或者用那種令人不適的、充滿占有欲的眼神盯著她。

丁宛怕他,每次都低著頭匆匆走過。張登因此恨我,因為丁宛只會對我露出笑容。

那種嫉妒是赤裸而危險的,像一柄沒有鞘的刀。

我又剪下了一個碩大的石榴。

就在我彎腰把它放進籃子時,身後的腳步聲再也無法被風聲掩蓋。

我甚至來不及回頭,一個粗糙的、帶著黴味的麻袋猛地套住了我的頭,世界瞬間陷入黑暗和窒息。

我驚恐地掙紮,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

籃子打翻了,石榴滾落一地,緊接著,一根堅韌的東西勒住了我的脖子,死死地收緊。

是繩子。

巨大的力量剝奪了我所有的反抗,我踢打著,雙手徒勞地抓撓著頸間的束縛,指甲陷進自己的皮肉裏。

肺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幹,視野雖然一片漆黑,卻開始迸發出五彩斑斕的光斑。

疼痛,然後是麻木。

我聽到自己頸骨可能發出的細微聲響,像一根幹枯的樹枝被折斷。

意識像退潮般迅速消散,最後的感覺,是臉頰觸碰到的土地,和鼻尖縈繞的石榴汁液混合著泥土的氣味。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如果死亡是一片虛無,那或許是一種仁慈,但我的死亡並非如此。

我的意識,或者說某種殘存的感知,並沒有立刻消散,它像一團模糊的光,漂浮在我自己的身體上方。

我無法移動,無法發聲,但我能“感覺”到周圍。

這是一種超越五感的清晰。

我“看到”丁宛像往常一樣,在下午三點左右來到我家後院門口。

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毛衣,懷裏抱著兩本書。

她輕輕地喊了我的名字:“王檀?王檀?”

沒有回應。

她猶豫了一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柵欄門。

然後,她看到了我。

更準確地說,是看到了我的身體。

我躺在石榴樹下,脖子上纏繞著那根致命的麻繩,麻袋還套在頭上,身邊是散落的紅色石榴籽。

她的尖叫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種短促而尖銳的抽氣。

她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比我們讀過的任何一本哥特小說裏的女主角都要蒼白。

她踉蹌著跑過來,跪在我的身體旁邊。

她的手顫抖著,試探性地伸向我的脖頸,想要尋找脈搏,但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因為那觸感是如此的冰冷和僵硬。

她明白了。

她捂住嘴,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滴落在我僵硬的、穿著舊格子襯衫的胸口。

她哭了很久,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但奇怪的是,她沒有跑出去喊人,沒有打電話報警,甚至沒有通知我的爺爺奶奶。

她只是哭著,然後漸漸地,哭聲停了。

一種異常的平靜籠罩了她。

她擦幹眼淚,眼神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陌生的決絕。

她站起身,仔細地檢查了周圍。

她看到了淩亂的腳印,看到了滾落的石榴,看到了我掙紮時抓撓地面的痕跡。

然後,她極其費力地將我的身體拖拽起來。

十三歲的男孩不算太重,但對一個同樣年紀的女孩來說,這依然是項艱巨的任務。

她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將我的身體拖出了後院,拖過兩家之間那條狹窄的、長滿青苔的小巷,拖進了她家的後門。

她家靜悄悄的,父母大概出門了。

她沒有開燈,在昏暗的光線裏,她將我的身體安置在她家地下室裏。

那間地下室我很少去,陰冷,潮濕,堆放著一些舊家具和雜物。

她清理出一塊地方,用一張幹凈的舊床單鋪好,然後將我放了上去。

她拿掉了套在我頭上的麻袋,解開了勒在我脖子上的繩子,用手輕輕合上我因恐懼和痛苦而圓睜的雙眼。

她甚至用濕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幹凈我臉上、脖子上的泥土和已經幹涸的石榴汁液。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我身邊,握著我已經冰冷僵硬的手,低聲呢喃,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檀,你不該這樣離開。你不該躺在冰冷的泥土裏,被那些人圍觀,被警察用冷漠的鏡頭記錄。你不該成為報紙上一則短短的社會新聞,被陌生人議論幾天後就遺忘。”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要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永遠十三歲,永遠像現在這樣完美。沒有人能再傷害你,也沒有人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我漂浮的意識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比死亡本身更甚。

丁宛,這個我熟悉的女孩,此刻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占有欲。

她不是在為我悲傷,她是在為自己失去的“所有物”悲傷,並且,她決定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將這份“所有物”永久珍藏。

她站起身,回到我家後院,開始清理現場。

她抹去了所有拖拽的痕跡,撿起了散落的石榴,甚至試圖撫平被我掙紮時弄亂的泥土。

她做得一絲不茍,冷靜得可怕。

然後,她像沒事人一樣,拿著那兩本我們原本計劃要一起讀的書,回到了自己家。

黃昏時分,爺爺奶奶回來了。他們發現後院一片淩亂,籃子打翻,石榴落了一地,而我卻不見蹤影。

起初,他們以為我貪玩跑出去了,但天色漸晚,我開始夜不歸宿,他們慌了神。電話打給了所有可能認識我的人,包括丁宛。

丁宛接電話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一絲茫然。

“王檀?他下午沒來找我呀。我還奇怪呢,說好一起看書的……”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

警察來了,搜索開始了。

我的失蹤成了社區的頭條新聞。

人們議論紛紛,猜測著各種可能:離家出走?被人販子拐走了?失足落水?爺爺奶奶一夜白頭,他們布滿皺紋的臉上,刻滿了絕望和不解。

張登和他的那幫混混也被詢問了。

他們口徑一致,聲稱那天下午在城裏的臺球廳鬼混,有不在場證明。

調查似乎走進了死胡同。

而我的身體,靜靜地躺在丁宛家陰冷的地下室裏。

我的時間,永遠定格在了那個石榴熟透的秋天下午,我的感知被困在這具不再屬於我的軀殼周圍,像一個被囚禁的幽靈,目睹著一切。

我知道兇手是張登,我感知到了他靠近時那股混合著煙味和暴戾的氣息,感知到了勒緊我脖子時,他那因為用力而發出的、壓抑的喘息聲裏的恨意。

他嫉妒我能得到丁宛的青睞,他恨我奪走了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他的殺意簡單,直接,如同野獸。

但我也知道,丁宛的行為,比張登的暴力更讓我感到恐懼。

她的愛,變成了一座華麗而冰冷的墳墓,將我密封其中。

調查仍在繼續,但方向已經偏離。

沒有人會想到,那個品學兼優、漂亮文靜的鄰居女孩,會藏匿一具屍體,更沒有人會想到,受害者的“靈魂”,正被迫作為一個沈默的見證者,困在這場由仇恨和扭曲愛意共同編織的噩夢中心。

秋天更深了,窗外的石榴樹葉開始變黃、飄落,我的爺爺奶奶在絕望中煎熬,張登依舊帶著他的跟班在街上游蕩,眼神裏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僥幸所取代。

而丁宛,她照常上學,回家,讀書。

只是,她多了一個秘密的習慣,每天深夜,當整棟房子陷入沈睡,她會端著一盞小臺燈,悄悄走進地下室。

她坐在我身邊,給我讀我們曾經一起讀過的書,或者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我永遠不會再變化的臉,臉上帶著一種滿足而哀傷的平靜。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王檀。”

她常常這樣低語,手指拂過我冰冷的前額。

永遠。

這個詞像地下室裏的寒氣,浸透了我每一寸虛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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