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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情竇初開 初嘗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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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情竇初開 初嘗情事

在這之後的沒幾天, 古枝和他說了再過五日就下山的消息。

明見收到傳訊後長松一口氣。

不怪他沒出息,實在是這幾日他被纏得快要發瘋。無論他睡前在哪兒,設下多少層禁制, 第二天睜開眼,定是在蕭不眠那張柔軟得過分的床上。

他覺得下山歷練一段時間正好, 能讓他喘口氣,遠離令人窒息又莫名有點沈迷的黏膩。

猶豫了好幾天,明見才尋了個機會, 故作輕松地對蕭不眠提起要下山歷練的事。

蕭不眠正把玩著他一縷頭發的手指頓住了。他擡起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眸,靜靜看了明見片刻,歪了歪頭, 語氣裏帶著一種天真的疑惑,

“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明日就要走了,是嗎?”

明見眼神閃爍, 抿了抿唇, 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明見, ”蕭不眠忽然勾了勾唇角, 可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反而暗沈得嚇人,“你可真行。”

分明是夏天, 明見卻莫名覺得有些脊背發寒,他沒敢和蕭不眠對視, 硬著頭皮道:“……唉?我不是記得我同你說過嗎?”

蕭不眠黑沈的瞳孔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那張總是含著淺笑的臉此刻徹底沒了弧度,冷冰冰的, 透著一股厭世的懨懨感。一整天都沒再和明見說過一句話。

明見嘗試著哄了兩句,遞茶遞點心,蕭不眠還是連眼皮都懶得擡。哄得累了,明見索性也破罐破摔,不再搭理他。

神識裏,系統還在喋喋不休地試圖阻止。

【宿主,現在救贖值已經穩步上升到百分之七十了!這正是關鍵時期,你應該多制造和蕭不眠獨處的機會,加深羈絆,而不是在這個時候下山啊!】

明見心不在焉地敷衍,“哦哦,知道了知道了。”

他累得眼皮打架,幹脆趴在床上,沒過多久就睡了過去,徒留系統在他寂靜的神識裏幹著急。

系統罕見地陷入了沈默。倒不是它多麽焦慮任務,而是它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明見的人設崩得有點厲害。

原著裏的主角受,勤奮上進,心志堅定,一切以提升修為,拯救蒼生為重。

而它綁定的這個明見,雖說相處起來異常省心愉快,腦子聰明任務完成度也高,完全沒有其他系統同事吐槽的“任務對象蠢笨”、“戀愛腦上頭”、“動不動就作死”等等毛病……

可系統還是覺得很古怪。

尤其是最近不知道明見的想法後那種古怪的感覺愈發明顯。

相比於系統的胡思亂想和蕭不眠周身幾乎要凝成實質的低氣壓,明見倒是一覺好眠。

翌日清晨,明見是在一陣幾乎令人窒息的深吻中醒來的。

他被蕭不眠牢牢壓在床榻間,過了好一會兒才得以喘息,掙紮著坐起身。

彼時,蕭不眠眼尾泛著淡淡的緋紅,眼眸濕潤,平日裏淡色的唇瓣被吻得嫣紅腫脹。他眼神霧蒙蒙的,帶著一絲未餐足的渴求,輕聲問:“今天不雙修嗎?”

嗓音低啞,勾人心魄。

明見看了眼窗外天色,果斷拒絕:“算了,等我回來再說吧。”

蕭不眠似乎不能理解,他伏在明見膝頭,如緞的烏發散落在腰後,歪著頭看他:“為何?”

那姿態慵懶又無辜,帶著一種純然的誘惑。

明見眨了眨眼,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些。

他沒什麽確鑿證據,但強烈懷疑蕭不眠最近就是在有意無意地勾引他。

“我和古枝約好午時下山,時辰快到了,不能讓他等太久。”

“哦。”蕭不眠忽然直起身,湊得極近,幾乎鼻尖相抵。

明見的呼吸一滯。只見蕭不眠唇角彎起一個極好看的弧度,聲音低沈而充滿蠱惑,帶著淡淡的撒嬌和乞求,

“那你可以陪我嗎?不要去好不好?

“好……”明見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猛地驚醒,硬生生扭轉了話頭,“不好!”

大爺的!蕭不眠好像真的在操控他的意識。

他差點忘了,蕭不眠幼時和蕭雲學過傀儡術。

系統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迅速在他神識中蕩開一層清流,驅散了那無形的蠱惑。

蕭不眠看著明見眼中迅速恢覆的清明,眼底神色愈發幽深難測。他有些惋惜地輕嘆一聲,擡手撫過明見的臉頰,語氣帶著幾分落寞,

“好罷。你總是選擇他們,不會選擇我。”

明見:“……”

“我不僅不會選擇你,我還想咬你一口。”明見沒好氣道。

蕭不眠沒想到明見會這樣說,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地輕笑出聲,眸中漾起真實的愉悅,甚至帶著點天真的好奇問道:“你想咬在哪兒?”

明見還沒回他,他自己又自顧自地道:“不若你咬在我的肩上吧。肩上的傷最難好了,你若是咬在這兒,它便一直好不了,會一直有淡淡的疼意提醒著我……我就會一直想起你。”

明見沈默了好半晌,心底那點離愁別緒瞬間被這驚世駭俗的發言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人腦子果然病得不輕。

他看著蕭不眠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為要分別一段時間,或者是什麽其他的,明見忽然捧住蕭不眠的臉,主動湊上去,和他又接了一個綿長又窒息的吻。

唇舌交纏,氣息交融,仿佛要將彼此的氣息刻入骨髓。

然後才說:“現在我真的要走了。”

明見怕這病嬌又發什麽瘋,又想控制他,說完便迅速從床榻上翻身下去,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離開了房間。

身後,蕭不眠唇邊那點因親吻而漾起的笑意慢慢褪去,逐漸變得冰冷空洞。

絲絲縷縷的漆黑魔氣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溢出,開始在他周身縈繞、升騰。

蕭不眠輕垂著眼睫,沒有任何壓制的意思,反而任由那些濃稠的魔氣肆意彌漫,透過地板的縫隙,絲絲滲入,很快便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晦暗之中。

他默默地想,想來現在就是葉檀舟口中所說的魔劫期了。

按理說不會來得這麽早,但大概是因為前幾日他將明見體內那股異常的灼熱引渡到了自己身上,導致魔劫期提前。

蕭不眠微喘了會兒氣,身體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瘋狂啃噬著他的理智,帶來一陣陣陌生而洶湧的躁動。

好奇怪。

這個魔劫期為何會讓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渴望與明見肌膚相親,渴望到幾乎要失去理智。

他甚至想把自己融在明見的骨血裏。

想和明見永遠不分開。

可他沒有任何辦法,能真正讓明見心甘情願,永不離開地留在他身邊。

蕭不眠無力地仰倒在床上,眼中因身體內部翻江倒海的躁動和那股無處宣洩的強烈渴望而彌漫上淡淡的濕意。

這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洶湧且難以掌控的體溫。

魔族的魔劫期在他們百歲成年時就會到來,可蕭不眠是半魔,所以他的魔劫期似乎和別的魔族都不一樣,更加劇烈,更加難熬。

蕭不眠不清楚身體裏莫名的躁意是什麽,可他忽然覺得明見下山了也挺好的,不然如果明見在的話,他也不知道他會做些什麽。

終於,他強忍著體內翻騰的魔息,將神識緩緩鋪展開,覆蓋了整個不夜山。

他“看”著明見一邊沿著石階往下走,一邊嘴裏還在碎碎念地罵著他。

蕭不眠彎唇笑了笑。

凝視著神識中明見漸行漸遠的身影,蕭不眠的理智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他的呼吸愈發沈重,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感覺在他體內瘋狂竄動,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失控地湧向某一處,帶來陣陣難耐的燥熱與空虛。

蕭不眠難受地微蜷起身子,墨發鋪散在淩亂的床間,他沒有動,只是屬於魔族最深處的本能,讓他不由自主地渴望觸碰,渴望更緊密的貼合。

他不明白此刻洶湧的欲望究竟該如何紓解。以往只要蹭蹭明見,親吻他,感受到他的體溫和氣息,那股躁動便能平息些許。

可此刻,這種完全陌生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強烈渴望,讓他無所適從,甚至感到一絲茫然的無助。

良久,在魔劫期本能的驅使下,他終於還是無師自通地將微涼的右手覆上了那灼熱的煎熬之處。

“嗯…”

唇邊猝不及防溢出一絲壓抑的低吟,帶著難耐的喘息。

他的腦海裏全是明見。

明見帶著水光的眼眸,明見微腫的唇瓣,明見帶著哭腔的嗚咽,明見體溫升高時泛著淡淡紅意的皮膚。

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成了催化這場獨自沈淪的盛宴。



病嬌的心思真的很難懂。

明見再一次感慨。

原本看蕭不眠那又是蠱惑裝可憐,又是陰沈沈生悶氣的架勢,他還以為這次下山得費好大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被強行留下的準備,卻沒想到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

往常他光是說要去某個長老的課,蕭不眠都要反反覆覆地問他什麽時候回來,這次沒問。

總不能是生病了吧?明見在心裏默默地想著。

這些時日蕭不眠的狀態確實有些怪,而且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若是他沒感覺錯,蕭不眠的體溫好像比之前高了很多。

【宿主,此次下山有一個任務需要你做】

明見覺得有些古怪,他問:“可你前幾日不是還讓我別下山嗎?怎麽又有任務了?”

系統也很困惑:【051也不清楚具體情況。主系統的任務指令發送到一半就中斷了,數據流有些異常】

【也許再過幾日,等劇情節點刷新,完整的任務信息就會傳達下來】

明見含糊地應了一聲:“行吧。”

左右蕭不眠不在,應付謝臨昭明見還是挺有信心的。

等到了山下,古枝果然已經等著了。

除了古枝和宋禾玉外,同行的還有師漣和謝臨昭。

和明見上一次見到的謝臨昭不同,謝臨昭此時身上的魔氣收斂了很多。

明見的視線落在謝臨昭身上停留了幾秒。

雖說從雲萊仙府中出來後,明見為了應付系統發布的幾個算不上難的任務,比如給謝臨昭送丹藥,或者給謝臨昭送些吃的穿的,但是明見送的那些丹藥,應當是不足以讓謝臨昭身上發生這些天翻地覆的變化的。

可明見總覺得謝臨昭身上有種他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明見心裏揣著疑惑,卻也沒問出來。

只是隨著眾人一同,踏下了山門的石階。

他們此次要前往的小鎮名為棲雲鎮,地處合歡宗勢力範圍的最西陲,再往後便是劍明仙山的地界。正因位於兩大宗門的接壤之處,情況特殊,此次下山歷練的任務,除了劍明仙山的弟子,還有合歡宗的門人參與。

甫一下山,他們便遇見了合歡宗此次派出的弟子。

為首的一位女修懷中抱著一架古琴,身姿婀娜,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溫柔風情,聲音如春風拂面,輕聲細語道:“合歡宗弟子,雲寒漪。”

在她身後,還跟著幾位同樣身著淡粉色紗衣的女修。

她們臉上皆覆著一層輕紗,雖看不清全貌,但那朦朧之下隱約可見的輪廓與眉眼,已足見其絕色姿容。

古枝還沒見過這等陣仗,眼睛眨了眨,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磕磕巴巴地抱拳道:“劍、劍明仙山弟子古枝,還、還請諸位師姐賜教。”

“噗嗤——”抱著琴的女修身後,另一名女修忍不住輕笑出聲,打趣道:“又不是宗門大比,這小郎君當真有趣得緊,怕不是見著我們合歡宗的聖女殿下,看得眼睛都直了?”

“忘憂,休要胡說。”雲寒漪輕聲嗔怪了一句。

那名喚忘憂的女修眼中眼波流轉,笑意盈盈地應了一聲“是”,便轉身先一步登上了停靠在旁的雲舟。

雲寒漪這才轉向古枝,微微一福,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抱歉,這位郎君,是我師妹言語唐突了。”

古枝撓了撓後脖頸,道:“雲師妹放心,我不抱歉。”

明見:“……”

一旁的宋禾玉也沈默了片刻,然後毅然決然擡手,迅速給古枝施了個噤聲術,成功阻止了他繼續語無倫次。

宋禾玉這才上前,與雲寒漪從容寒暄起來,從問候對方師尊安好,到介紹自家師弟師妹,禮節周到,言辭得體,一番交談後,雙方才一同登上了雲舟。

明見聽了一路,大致明白了。

這位雲寒漪乃是合歡宗當代聖女,若無意外,便是下一任合歡宗宗主。

此次棲雲鎮發生的詭事頗為棘手,竟勞動合歡宗宗主派遣聖女親自前來處理。

一行人正往舟艙內走去,走在最前面的雲寒漪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微風拂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桃花冷香。

她面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酡紅,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沈默走在稍後方的謝臨昭身上,聲音輕柔得幾乎化在水裏,“謝公子……別來無恙,你可還記得我?”

謝臨昭腳步未停,只淡漠地瞥了她一眼,並未作答。

哦吼!

明見和剛剛被解開噤聲術的古枝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極其默契地停下腳步,假裝整理衣袖或欣賞雲舟紋路,實則豎起了耳朵湊熱鬧。

謝臨昭漂亮的唇抿成一條直線,好半晌才道:“不認識。”

說完,他再無停留,徑直從雲寒漪身側走過,身影沒入了雲舟深處的一間客房,艙門哢噠一聲輕響合上。

雲寒漪眼裏瞬間黯淡下來。

一旁的師漣見狀,輕輕嘆了口氣,上前代謝臨昭向雲寒漪致歉後,也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明見和古枝沒能繼續看熱鬧,古枝還被宋禾玉板著臉訓斥了一通。

等古枝耷拉著腦袋聽訓完畢,宋禾玉的目光轉向了明見。

古枝立刻幸災樂禍地看過來,用口型無聲地道:“看吧,你現在也是歸一峰的弟子了,宋禾玉這個老古板肯定也得訓你。”

宋禾玉淡淡掃了古枝一眼,古枝後頸一涼,立刻在自己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表示閉嘴。

宋禾玉這才對明見開口,語氣卻緩和了許多,“小師弟,方才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並無責怪你的意思。”畢竟明見方才並未失禮。

明見這才松了口氣。

古枝:“……?”

不是,憑什麽啊?!



劍明仙山。

時值夏季,夜晚的山間仍殘留著些許白日的暑氣,星子綴滿夜幕,明亮閃爍。夜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花香與青草氣息。

自前日蕭不眠對宗門各位長老言明,因閉關所受之傷尚未痊愈,需暫時離開劍明仙山一段時日後,諸位長老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都稍稍松弛了些許。

停雲峰上,師晏屏退了隨侍的弟子,揮了揮手:“你們暫且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弟子躬身行禮,悄然退下。

“嗯。”師晏微微頷首。

待弟子走遠,他又在府邸外圍布下了一層隔絕窺探的禁制,這才轉身步入內室。

他繞過繪著山水墨韻的屏風,走到房間一角的燭臺旁,手指在那燈盞底座某處輕輕一扭。

只聽一陣極輕微的機括聲響,內室的一面墻壁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間隱秘的石室。

石室內,一個身著寬大黑袍的身影背對著門口,手中杵著一根造型奇特的拐杖。

燈火搖曳,將他身影拉長,他恰好站在暖黃燭光與深沈暗影的交界處,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股陰冷晦澀的氣息彌漫開來。

師晏卻是小跑著跑上前,竟噗通一聲在那黑袍男子面前跪下,聲音帶著激動與悲拗,“恭迎師尊出關!”

男子,或者說早已仙逝的姬隋,他陰冷如毒蛇般的目光落在匍匐在地的師晏身上,沈默了許久,才用一種仿佛砂紙摩擦般聲線難辨的嗓音開口,“你確定蕭不眠已經離開了劍明仙山?”

師晏頭埋得更低,語氣萬分肯定,“回稟師尊,弟子確信無疑。寒微仙尊離去後,弟子立刻以神識仔細探查過整個仙山範圍,確已感知不到他的絲毫氣息!”

姬隋又沈默了,石室內只剩下燭火劈啪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才再次發問,聲音裏帶著一種審慎的懷疑,“……他親口所言,是因傷勢未愈,實力大不如前?”

“是的,師尊。”師晏連忙點頭,“寒微仙尊確實是這般告知諸位長老的,說他需得離開仙山尋覓療傷之所,歸期未定。”

“寒微……仙尊?”姬隋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從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輕笑,那笑聲裏充滿了譏諷與冰冷的寒意,“願景,我竟不知,你如今竟尊稱一只卑賤的半魔為……仙尊?”

師晏心尖猛地一顫,他顫巍巍對上姬隋的眼睛,並未看清,一股威壓猛地壓下。

“呃!”師晏喉頭一甜,腥熱的液體瞬間湧上,他慌忙低下頭,再不敢直視,聲音發顫地告饒,“師尊息怒!弟子知錯!弟子口不擇言,請師尊責罰!”

“也罷。”良久,姬隋才沈沈開口,那聲音裏的冰冷寒意卻絲毫未減,“只是下次,願景,你可莫要再犯這等錯誤了。”

“是!弟子謹遵師尊教誨!”師晏伏在地上,恭敬應聲,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你可知蕭不眠是何時出的關?”姬隋忽然問。

師晏冷汗涔涔,道:“想來是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姬隋嗤笑一聲,“若當真只是半個月前,鮫人遺跡中本尊也不可能會失敗。我原想利用那蠢鈍的女人再為我誘騙些修為高深的散修供我汲取,未曾想蕭不眠竟會出現在那兒。現如今那陣法還需千人魂靈才可起陣,願景,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師晏沈默了好一瞬,先前師尊同他說只要將弟子送往雲萊仙府便好,他原以為沒什麽事,左右師尊也早就答應好他,會將劍明仙山的弟子全須全尾地還回來。

可聽了師漣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後,師晏心中卻有了動搖。原來師尊並不想讓劍明仙山的弟子還回來,非但不想,他還想將劍明仙山的弟子留下祭陣。

師晏自認並非什麽正道楷模,但將自家門下弟子親手推入死地,他終究是下不去手。

“師尊,”師晏硬著頭皮,聲音幹澀地建議,“不若……我們放棄此法?師弟如今這副軀殼,雖說於修煉一途天賦有限,但勝在年輕強健,或許……”

此話一出,洞府瞬間安靜下來。

“嘀嗒……嘀嗒……”

不知從何處滲出的水,順著冰冷的石壁滑落,砸在地上,在死寂的洞府中發出令人心頭發緊的悶響。

師晏的話音未落,姬隋忽然仰頭爆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哈——放棄?你讓我放棄?!”

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蹲下身,黑袍的兜帽因動作微微滑落,露出一張異常年輕甚至稱得上俊秀的面容,那張臉,竟與蕭不眠的本相有二三分的相似,或者說是顧觀瀾的臉。

師晏嚇得立刻低下頭,不敢細看。

姬隋猛地伸手,枯瘦卻力量驚人的手指死死掐住了師晏的脖頸,將他提得雙腳幾乎離地。

師晏瞬間面色漲紅,呼吸困難。

“不該是這樣的!”姬隋的聲音變得尖利而扭曲,充滿了不甘與怨毒,“本尊是劍明仙山的開山師祖,是天品靈根的絕世天才!怎麽可能永遠被困在這具卑劣殘缺的軀殼之中?!都是雲歸遠!都是那個騙子!若非他謊稱那魔物已死,我何至於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哦,對了,”姬隋癲狂的神色忽地一收,眼眸沈如死水,他一字一句道,“願景,師尊今日尋你來,是有事需要你做。”

強烈的窒息感讓師晏面色由紅轉紫,頸間與額角的青筋猙獰暴起,死亡的陰影瞬間攫住了他。極致的恐懼中,他腦中竟不合時宜地閃過顧觀瀾的身影。

那個他曾嫉妒入骨的小師弟。

當年姬隋將顧觀瀾帶回山,親自教他練劍,傳授他們這些嫡傳弟子都無緣得見的秘法,無論走到何處都將那少年帶在身邊。

那時同樣作為姬隋的弟子,師晏說不嫉妒眼紅是假的,他恨為何顧觀瀾能輕而易舉奪走師尊全部的關註與偏愛,恨他為何天生劍骨,資質萬年難遇。

直到後來,師尊命燈驟熄,他比其他峰主更早趕到洞府,卻窺見了畢生難忘的恐怖一幕。

姬隋的殘魂,正強行奪舍他身旁顧觀瀾尚且還有意識的軀體。

那一刻他才驚覺,原來所有的“偏愛”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顧觀瀾,不過是為姬隋為自己準備的、溫養已久的完美容器。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那時,顧觀瀾體內的天品根骨早被蕭不眠取走。顧觀瀾因恐懼被師尊舍棄,竟將此事死死隱瞞。導致姬隋耗盡心力奪舍成功的,只是一具還算有修煉天賦,卻與完美二字相去甚遠的皮囊。

與姬隋原本那具耗費無數天材地寶淬煉的仙軀相比,失去根骨的顧觀瀾,簡直是雲泥之別。

可那時姬隋擔心蕭不眠會發現,回來殺了他,所以最後還是離開了劍明仙山,從此隱匿行跡。

再後來,師晏有將近五百年的時間沒再見過姬隋。

直至兩年前,姬隋才再度傳信於他,聲稱尋到一種上古禁術,能以活人為祭,重塑一具完美契合他神魂的軀殼。

師晏心中並非沒有遲疑與抗拒,但姬隋的話卻如同魔咒,“用幾千條螻蟻的性命,換劍明仙山開山師祖重臨於世,佑我宗門再續萬載輝煌。願景,你說,為何不可?”

師晏只好閉了嘴。

他確實難以反駁姬隋的話,因為在內心深處,他何嘗不是認同這般弱肉強食,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邏輯?

犧牲些許無關緊要之人,換取宗門長盛與師祖重臨,是一筆再劃算不過的交易。

可自從他察覺姬隋甚至連師漣和樓鏡都不願放過的那一刻起,某種無聲的轉變已在他心底悄然發生。

此刻,面對即將被吞噬的絕境,師晏平生第一次,真切地嘗到了名為悔恨的滋味。

姬隋枯瘦的手指如鐵鉗般掐著他的脖頸,與此同時,無數道猩紅刺目的血線猛地從姬隋體內鉆出,如同活物般,瘋狂地鉆入師晏的七竅之中,就和當初師晏看見的場景一般無二。

他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千年前的場景,渾身是傷的姬隋,用最後一口氣,將顧觀瀾和自己的身體用血線連接起來。

而現在,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魂魄正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從軀殼中拉扯出來。

那是一種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極致痛苦,額間瞬間布滿冷汗,他卻連一聲慘叫都無法發出。

師晏想逃,想反抗。

可明明占據著顧觀瀾軀殼的姬隋,修為遠不及巔峰時期,師晏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硬如鐵,根本無法動彈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或許是他眼中的驚駭與絕望過於明顯,姬隋竟低低地輕笑出聲。

像是欣賞夠了獵物的垂死掙紮,大發慈悲地為他解惑,蒼白的嘴唇彎起 ,“願景,你是不是一直以為師尊只給觀瀾一人下了禁制?”

師晏大腦轟地一聲變得空白。

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猛地撞入腦海。

幼年剛拜入師門時,姬隋曾親手餵他服下一條詭異蠕動的血紅蠱蟲,並溫和地告訴他,此物可洗滌靈根雜質。那時的確感覺修為有所精進,此後數百年再無異狀,他便漸漸將此事拋之腦後。

直到此刻被點醒。

無邊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師晏只感到徹骨的絕望。

可笑他當時還為姬隋奪舍顧觀瀾的身體而不是他的慶幸,為那時姬隋更看重顧觀瀾而非是他慶幸,卻未曾想到,原來師尊座下的每一個親傳弟子,從一開始,就都只是他精心培育,用來可供隨時替換的容器罷了。

“師…尊……”師晏用盡最後力氣,從幾乎被掐碎的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字,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鳴。

姬隋卻仿佛聽到了什麽滿意的回應,輕輕嘆了口氣,更多的血線洶湧而出,將兩人緊密纏繞連接。

他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笑容:“願景,你能理解師尊的,對不對?你師弟這副軀殼實在太孱弱了,早已與我的神魂不再契合……師尊現在,只剩下你了啊……”

那連接兩人的血線變得越來越灼燙,仿佛要將他的血肉與靈魂一同熔煉。

師晏開始後悔為何要屏退所有弟子,為何要獨自進入這間密室,讓自己落得如今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境。

千鈞一發之際,忽然,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那面厚重的石壁密室之門,竟緩緩地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

姬隋和師晏的視線一道移到門外,只見門大開著,門外,一輪血月高懸,將夜色染上不祥的紅暈。

蕭不眠的身影靜靜立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極長,幾乎延伸到密室深處。

他撐著一把素白的油紙傘,傘面微微傾斜,遮住了部分面容,唯有幾縷墨色長發在帶著血腥氣的夜風中輕輕飄揚。傘沿下,他嘴角彎起一個極其好看,卻莫名令人膽寒的弧度。

他甚至沒有多看室內慘狀一眼,只輕輕擡手。纏繞在他蒼白手腕間的數根森白骨鏈如同活物般倏然飛出,於空中化作道道淩厲無比的劍光,精準無比地斬向那些連接著姬隋與師晏的猩紅血線。

“不——!”姬隋瞳孔驟然收縮,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

然而已經太遲了。

劍光閃過,血線應聲而斷。

師晏那幾乎完全脫離肉身的魂魄猛地一震,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拽回了體內。

“啊呀……”蕭不眠這才緩步踏入密室,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興奮和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打斷了一場無趣的游戲,“抱歉哦,我才聽見。”

姬隋:“……”他因禁術反噬,猛地噴出一口黑血,看向蕭不眠的眼神裏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驚懼。

師晏雖僥幸保住一命,卻也神魂受創極重,他眼神覆雜地看了一眼蕭不眠,最終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徹底昏迷過去。

蕭不眠懶得管他。

他這幾日心情很是不好,又是月圓之夜,蕭不眠現在腦海中只剩下一個不斷叫囂的念頭。

殺光眼前所有活物。

他微勾唇,在姬隋的眼前蹲下身,輕垂下眼睫,“唔,你怎麽真用了他的身體?”

即使過去了數百年,姬隋仍能清晰地回憶起蕭不眠的骨鏈穿透他仙軀時的劇痛與冰冷。若非當時他當機立斷散盡修為逃遁,別說成功奪舍顧觀瀾,恐怕早已魂飛魄散。

姬隋桀桀地笑了兩聲,聲音沙啞難聽,帶著一絲垂死的得意,“我那麽多弟子,你唯一不會下死手的,不就是這具身體嗎?”他賭的就是蕭不眠對顧觀瀾殘存的一絲舊情或顧忌。

蕭不眠唇角還帶著笑,他疑惑地歪歪頭,“為何?”

但他似乎並不真的需要答案,沒等姬隋開口,便自顧自地接了下去,語氣輕飄飄的:“罷了,這些並不重要。”

蕭不眠想了想,大抵是幾百年前的他還是會為一些無足掛齒的情緒而做出錯誤的判斷。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不眠漫不經心地一招手。

那斬斷血線的骨劍飛回他手中,隨即毫不猶豫地直接捅進了姬隋的胸口。

劍尖刺入的瞬間,姬隋占據的身體並未流出鮮血,而是如同破碎的幻影般,驟然化作一團濃稠的黑霧,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蕭不眠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這不過是姬隋的傀儡罷了。

在鮫人遺跡中時,他見過,想來是姬隋身邊有擅長做傀儡的修者。

他站起身,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師晏身上。

殺了好了。

反正留著,也沒什麽用處。

之前留著他,本是指望他能作為誘餌,將姬隋引回劍明仙山。他故意放出離開的消息,也正是為此。

姬隋確實引來了,卻小心過了頭,只派了個傀儡前來。

蕭不眠這般想著,濃密而長的眼睫在下眼瞼打出一圈淡淡的陰影。

手中的骨劍感受到主人的殺意,發出低沈的嗡鳴。

算了。

良久,蕭不眠心想,明見有和他說過,不能隨便殺人的。

雖然不太理解為什麽,但暫且聽他的吧。

蕭不眠重新撐開那把素白的油紙傘,轉身步入血色的月光之下,身影漸漸融入濃重的夜色裏。

他現在要去找明見了。



雲舟在無垠的海面上以平穩的速度航行著。這片海域頗為奇特,彌漫著一種能隔絕靈力的霧氣,意味著前往棲雲鎮的這十餘日水路,眾人都無法借助靈力,與凡人無異。

明見還是第一次坐船,他不知原來自己會暈船。

上船的第一日,他就吐得昏天黑地,幾乎將胃裏所有東西都掏空了。

整個人蔫蔫的,沒什麽精神,勉強塞了幾顆酸梅壓下翻湧的惡心感,同古枝等人簡單說了幾句,便腳步虛浮地回了分配給他的客房。

他幾乎是摔進錦被裏的,臉埋在微涼的枕頭中,一動也不想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他感到一陣寒意。客房的窗戶似乎沒有關緊,被海風吹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

明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地將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裹緊自己。模糊的聽覺似乎捕捉到門外走廊傳來一陣緩慢而清晰的腳步聲,那步調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緊接著,他聽見門軸轉動的聲音。

門像是開了,一道月白的身影走進來。

明見努力想聚焦視線,卻只覺得眼皮沈重,頭腦昏沈。他一定是暈船暈出幻覺了,不然怎麽會在這遠離劍明仙山的海上,看見蕭不眠?

他含糊喊了一句,“謝寒微?”

“嗯。”來人應了一聲,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額,替他攏了攏鬢邊的碎發,聲音溫柔,“你睡吧。”

這觸感真實得不像夢境,但那語調又太過柔和,與蕭不眠平日的樣子相去甚遠。

明見混沌的思緒無法分辨,極強的困意再度襲來,他順從地閉上眼,幾乎是下一秒便沈入了夢中,將那抹月白的身影和溫柔的低語都隔絕在了意識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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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萬字奉上(不把這個劇情點寫完實在是太難受了,好了現在寫完惹)罵我吧[爆哭][可憐]

今天去拔了兩顆智齒,好疼,現在壓根說不了話,唯一的好處就是晚上睡不著可以碼字,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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