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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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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夢幻泡影

昔日巍峨莊嚴的帝王宮殿,如今已一團狼藉。雕欄玉砌,屍橫遍地;奇珍異寶,徒染血汙。

儀鸞衛殺了儀鸞衛,皇子逼死皇子。

盡管混在一起看不出死的是哪方的人,但當倒下的人越來越多,便已經昭示著趙煜的窮途末路。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正是,喚來了太子的救兵,促成了他的死局。

其實趙煜的死士中本也有三個可以殺人如麻的武林高手,如果他們參戰,或許能在這場對戰中占據上風,可是楚頤一把長槍翩若驚鴻,賀君旭雖然沒了武功但戰鬥的天賦仍在,槍法口訣也精通嫻熟,他說“長虹貫日”,楚頤便舉槍直插;說“一碧萬頃”,便顛槍橫掃;一個動嘴一個動手,竟合力纏縛住了那三個武林高手。

趙煜在混戰中也掛了彩,額角的血染紅了一半的臉,顯得更加猙獰暴戾。他咬牙看著賀君旭與楚頤,恨不得將眼神都化為碎屍萬段的刀子。

靜心殿已經只剩寥寥幾人,莊貴妃和幾位托孤老臣已在儀鸞衛的掩護下離開,唯有趙熠堅持去而覆返,木崢嶸便也緊隨其後。趙熠回來,是要和趙煜說:“三哥,收手吧。我都既往不咎,你回封地去好好過日子。”

這寬仁的話卻反而更加激怒趙煜,他惡狠狠地隨手一抹臉上鮮血,下巴仍然倨傲擡起:“你不配同情我。我輸給你,只是因為兩個字——運氣!”

話畢,他與身邊僅剩的那三位武林高手對視一眼,幾乎同一時間,四人默契地拔劍沖刺!

像他這樣的人,得不到的,寧死也要毀掉!

三位高手從三面同時向楚頤襲來,楚頤橫槍格擋,然而其中一人竟直接以身相迎,“嗤”的一聲,長槍直直捅穿那人腰腹,卻也牢牢將楚頤手中的武器鎖死。

趁此空隙,趙煜的劍直直刺向趙熠心臟,而那另外兩名高手已逼至楚頤左右,口中念念有詞,身體竟極快地膨脹起來,皮膚漸次發青發黑,猶如活屍。

不好!賀君旭反應過來,他曾在典籍中見過這類功法,名叫“巨人觀”。顧名思義,運功者將內力擠壓在體內,使身體像氣球一般不斷膨脹,直至爆體而亡,並對周圍產生極大的爆炸沖擊!

楚頤連忙棄槍後撤,然而雙臂已被左右死死抱住,他的內力剛恢覆不久,失了長槍後面對兩個武林高手的全力桎梏,一時竟掙脫不開。

電光火石間,身旁兩人已經鼓如圓球,楚頤大致猜到這陰損的功法是什麽,卻無可奈何,唯有大聲叫道:“賀君旭,他們要爆炸了,都離我遠點!”

回應他的,是仿佛要將一切焚成灰燼的熾熱內力。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無聲無色之間,楚頤只覺迎面有微拂的風,那兩名意欲玉石俱焚的高手便被驟然擊退數十步,原本膨脹的身形瞬間癟下去。

賀君旭周身縈繞著淡紅色的血氣,他感覺到體內五臟六腑都在燃燒。失去意識時,他想,就像趙煜命中註定要爭奪皇位,他最終也按慶元帝預設的那樣為救人而開啟了註定死亡的靈臺燼。不過他救的是自己心愛的人,而不是虛無縹緲的皇室正統,他是為了守護楚頤而死的,這是他心甘情願選擇的路,總可以無怨無悔。

楚頤在賀君旭直挺挺倒下時下意識接住,懷裏的人體溫熾熱得不正常,令他心裏突然泛起一股溺水一般的仿徨,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寶褚山上。

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現在。

同一時間,木崢嶸亦舍命擋在趙熠身前,直面趙煜拼盡全力的一劍。

幸而趙熠確實有天命所歸的運氣,賀君旭先前爆發的磅礴內力除了擊中那兩位高手,也波及趙煜。趙熠自喉中吐出鮮血,手中的劍不由偏了幾寸,長劍洞穿木崢嶸的肩膀後餘勢漸衰,最後只堪堪挑破了趙熠胸前的衣襟。

“先生!”見木崢嶸肩頭鮮血,趙熠發出淒厲的哭叫,他猛然撿起地上零落的佩劍,如窮途的瘋獸一般捅向趙煜,“我殺了你!”

他的進攻毫無章法可言,即使趙煜身受內傷,本也可以輕松避過,然而趙煜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吸住了魂魄,竟連利刃穿心也沒有反應。

不僅是他,就連重傷的木崢嶸也驚愕地盯著同一方向,臉青了又白,竟昏厥過去。

趙熠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向自己胸前,他的衣襟方才被趙煜劍招的餘勢挑破,露出了頸下大片的皮膚,以及……胸前那紅得刺目的血色胎痣。

有鳥焉,其狀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為牝牡,名曰象蛇。

與生俱來的胸口紅痣,是象蛇一族感召於天、代代相傳的印記。

太子趙熠,繼位在即的一國之君,是個象蛇郎君。

莊貴妃並非象蛇,慶元帝更加不是,他們是不會生出一個象蛇的。

剎那之間,趙煜將一切都想明白了。莊貴妃誕下趙熠時正值時疫,母子二人都感染時疫出了遍身的紅疹,由此將趙熠的象蛇身份遮掩過去了。而那位身為象蛇娘子的崔皇後,被慶元帝偷偷種下尾生蠱而不再上戰場的崔皇後,因與他人私通犯了蠱蟲禁忌而暴斃的崔皇後,她私通的對象並非慶元帝所猜測的侍衛,而是同處後宮的——莊貴妃!

象蛇,一體而具雌雄。只是因為崔皇後是女子,許多人便忽略了,她也可致人有孕。

慶元帝運籌帷幄,機關算盡,為這皇朝的政權,他背叛了許多人。而最終,就如趙煜被微不足道的禁臠告密而致失敗一樣,他也被不起眼的後宮女子背叛,使趙氏江山的千秋萬代成了個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趙煜癲狂一般大笑起來,只覺這步步為營的一生從未如此暢快開懷過,盡管五臟六腑都因內傷而劇痛,盡管身體因失血而發冷顫抖,他仍笑出了淚花。在生命的最後,一切都離他而去了,僅一步之差的皇位,至高無上的權力,一切都成了一場笑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身影出現在他模糊了的視線裏,接著,便是雪裏蕻緩緩放大的臉。

趙熠感覺到自己連說話都已經力不從心,但仍強撐著開了口:“他們抓了你?別怕,你就說你是被我強迫的。”

雪裏蕻搖搖頭,“我自己來的。而且我本來就是被你強迫的。”

“也是,”趙煜自嘲一笑,輕聲道:“謝謝你……來送我最後一程。”

他大抵誤會了什麽,雪裏蕻只是來取回自己應得的東西。雪裏蕻伸手,將楚頤所給的那顆紅色藥丸塞到趙煜喉嚨裏,擡起他的下顎讓他吞下。

“我已經要死了,不必浪費藥材。”趙煜咳嗽起來,帶出幾口鮮血,一個將死之人,本不再有什麽懼怕之事,然而他遲疑了很久,才又開口:“雪裏蕻。”

“嗯?”

“你對我,可曾有過……”

他的話因雪裏蕻突如其來的的吻戛然而止。趙熠眼中流露出驚愕,繼而是許多更覆雜的情緒。

在瀕死而失溫的彌留之際,他的唇擁有了唯一的溫熱。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親吻,自然,也是最後一次和唯一一次。

然而,雪裏蕻給他餵的藥並非是救治他的,師父和楚頤說過,只要讓趙煜吃下此藥,再親他一口,雪裏蕻體內的尾生蠱就會轉移到他身上。

雪裏蕻心裏沒有一絲愧疚,這是他臨死前最後的價值,這是他欠自己的。他們之間,除了怨仇,不會再有其他東西。

一吻畢,趙煜的心跳與脈搏也如同這輕若鴻毛的吻一樣,結束了。

這個可悲的、可恨的、可惡的光王殿下,最終與他的父皇一樣死在了同一天、同一座宮殿。

雪裏蕻不知道那未完的問題是什麽,更不知道在他死前是否已經察覺到蠱蟲的轉移,是否意識到自己的到來、餵藥、吻別都只是為了把蠱蟲轉移到他身上,是否那個未問完的問題,他已經有了答案。

但這些都不再重要。

喪鐘回蕩在皇城裏,朝陽在這至高無上的天子宮闕中映出浩大金光,一切已是新的一天,而偌大而空蕩的靜心殿裏屍橫遍地,只剩三個象蛇蒼涼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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