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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水調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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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水調歌頭

月缺月盈,又是一年中秋。今年慶元帝病重,便不再如往年一般舉行中秋宮宴,百官都在家中過節,京城內反倒更是熱鬧,家家戶戶都掛上了各色燈籠,夜空中猶如點點霓虹。在此之間,門前光禿禿的賀府便顯得格外冷清。

傳言裏,有人道是賀君旭那日殿前被庭杖出了內傷,有人道是仇家得知賀君旭失了武功後派人刺殺,總之,大抵都是說他要不好了,甚至燈籠鋪子的吳掌櫃還說看見賀家的婢女前來采買喪事用的白燈籠。

咿呀——房門緩緩打開,一輪皓月斜照進來,倒映在地板上。

接著是一道人影徐徐走入。

然而房間裏空空蕩蕩,床上被褥疊得整齊,本應躺在其中的傷號不翼而飛。走進房間的楚頤蹙了蹙眉,正轉身要離開,就差點撞入一道魁梧的身體懷裏。

夜色下,賀君旭墨衣烏發,劍眉星目,與他一同沐浴著此刻的團圓月光。

楚頤上下打量他,“如此生龍活虎的,想必什麽內傷遇刺的,都是假的了?”

“大都好了,只是有些事要暗中去辦,才對外稱病不出門。”賀君旭話鋒一轉,“難道,你是擔心才又來看我的嗎?”

似是被說中,楚頤神色不自然地換了話題:“你暗中行事,是為了嚴家和白家張羅?”

賀君旭點點頭,倒也聽話地回答:“如今皇上大肆抄查功勳與重臣,恐怕是有奸人從中攛掇。既然感情牌走不通,我便要將證據都明明白白查出來。”

“莫須有的事,或許有證據也沒用。”楚頤冷道。

賀君旭點點頭,“是,但我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如今查的種種,即使不能為他們翻案,也能延長審訊,拖著案件。”

楚頤了然,慶元帝的病恐怕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只要拖到那位仁善秉公的太子即位,便可誤判的翻案、無罪的赦免。他瞥了賀君旭一眼,不鹹不淡:“嗯,長進了。”

賀君旭不想將一切的解決寄望於慶元帝的死亡,但這天下最高位置上的權力處決,如今還由不得他決定。他搓搓手,踟躕道:“那你呢……上回你說要忙的事,可辦好了?”

“你先管好自己吧,”楚頤挑挑眉,故意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告辭了。”

他才剛後退兩步,對面的男人卻大步一跨,略帶強硬地將他擁入懷中。緊緊相貼,賀君旭的胸膛劇烈起伏。

“你還是那麽會折磨人,”賀君旭嘴唇擦過他鬢邊碎發,悶聲呢喃:“先前說了那些撩撥的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徒剩我重傷瀕死時,還得天天想你究竟是什麽意思……如今又這麽冷淡。”

帶著潮濕與灼熱的氣息噴在楚頤耳邊,酥麻如有電流竄過,楚頤呼吸亂了數拍,想推開這過分親昵的男人,卻又怕用力按到了他才痊愈的傷口,雙手只得形同虛設地放在他肩膀上。這幅半推半就的樣子令賀君旭抱得益發用力,卻克制地只吻楚頤的頭發,衣襟。

隔著幾層布料,這吻仍然熾熱地傳到肌膚裏,燙得楚頤心頭躁動,外露出來的脖頸肌膚如火燒一般蔓延起紅意。賀君旭垂頭,眼中漸漸帶上驚詫:“你體內的蠱毒……可都好了?”

楚頤偏頭避開他的視線。但緊貼的身體卻躲不過彼此的覺察,明明早已不再受蠱毒影響,可只是克制的親近,還是叫楚頤的身子動了情。他羞惱地將嘴唇咬出了齒印,壓抑的聲音已有微微的喘息:“進房裏……別叫人看見……”

“被人看見又怎麽了?” 賀君旭的話如他的吻一樣灼熱,“我要去求皇上賜婚,叫全天下都知道我們的關系!”

楚頤擰眉:“你瘋了?”

賀君旭似乎真的在無限的相思與胡思亂想中被折磨瘋了,他近乎逼問地道:“難道是我會錯意了嗎?你上次說還缺一名馬夫是什麽意思,是我可以來應聘嗎,是我可以和你一同去塞外嗎,是……你也心悅我,對嗎?”

楚頤臉上已如熟透的石榴一般,抿著嘴不肯說話。

“說話,楚頤,”賀君旭捧著他的臉,目光灼灼,“你知道我是個直來直往的莽夫,你得說清楚,楚頤,你說清楚。”

楚頤被他弄得心全亂了,想躲卻躲不開,想推拒又下不去手,他真的拿這個不依不饒、蹭鼻子上臉的莽夫一點辦法都沒有。

半晌,他才垂著眼,輕如蚊蚋地“嗯”了一聲。

這回應很短促,才剛落地,賀君旭便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帶著壓抑的渴望,久別的思念,無限的憐惜,洶湧的愛意。

經過那麽長那麽曲折的欺騙、誤會、齟齬,那麽覆雜那麽多數不清的愛恨、恩仇、糾結,彼此折磨,互相算計,他差點就要放過他,他差點就要錯過他。

一吻畢,賀君旭輕輕撫上楚頤緋紅的臉,情難自已地又親了上去,直到楚頤被親得嘴唇腫痛咬了他一口,才意猶未盡地分開,繼而細細碎碎的吻落在嘴角、鼻尖、額頭、頸窩。

月華如練,滿天繁星,此刻都倒映在賀君旭彎起的眼睛裏。他將楚頤打橫抱起,徑直走入房內。

自分別以來,二人數月裏皆是肝腸百結、長夜寂寞,如今小別勝新婚,一時不由都意亂情迷起來,糾纏了兩三回,那股抵死纏綿的瘋勁才稍稍平覆下來。賀君旭有一下沒一下地溫存著,手指扶過楚頤濡濕的胸膛,方才極樂之時,那裏竟像先前有孕時那般噴出了乳白的奶汁,他不禁擔憂:“你這身子……難道是先前沒調理好落下了病根?明早我叫大夫來給你看看。”

楚頤正隨他的動作發出些細碎的嘆息,聞言沈默了一瞬,“不用。”

賀君旭不讚同地註視他:“不能諱疾忌醫。”

楚頤神色有些不自然,被賀君旭一通不依不饒地追問,才含糊地道:“你是傻子麽……剛生了孩兒的都這樣。”

賀君旭瞳孔劇震,一時間楞在當場:“你說……你……什麽?”

“惜兒……她的小名。”楚頤輕聲道,“六月初十寅時出生的。”

楚頤預想中的狂喜並沒有出現在賀君旭臉上,取而代之的是幾近充溢的心疼與自責。賀君旭手掌輕顫地捧著他的臉,啞聲道:“我……又讓你一個人受罪了。”

“別說傻話。”見賀君旭眼底猩紅,楚頤猶豫半晌,還是擡手覆上了他的手,略帶自負地道:“如果我不願意,誰也逼不了我。”

楚頤一直知道,賀君旭是一個直來直去的莽夫,因此總是很容易被他算計,也很容易被他看穿心裏的想法。唯獨的例外便是分別那日,賀君旭為他解除蠱毒,把所有錢財寶物留給他,卻又趁他熟睡時走得那樣決絕,叫楚頤不知道他到底是愛自己,還是高風亮節的贖罪。但他知道,若他喝了那副滑胎藥,賀君旭便真的與他再沒有瓜葛了。他自可無牽無掛,天涯海角,從此相忘於江湖。他知道,事到臨頭,他舍不得。就算賀君旭真的對他沒有那種情意,他仍然是舍不得。

看著眼前人,賀君旭的心軟成一片,只覺得洶湧的情感怎麽也表達不出,恨不得將心剜出來送給楚頤。楚頤前半生歷盡輕侮與欺騙,養成如今這副過分防禦和扭捏的性格,卻仍獨自生下了他們的孩子。

孩子是六月初十出生的,那在賀君旭被廷杖重傷時,楚頤……還在月子裏。剛分娩完的人最忌吹風受涼,本該閉門調養的時候,他卻乘著風,孤身連夜來看自己。

“你真傻,”賀君旭顫聲道,“還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定能過得很好很好,不成想你比我還傻。”

賀君旭緊緊地環住楚頤,不留一絲空隙:“我也不放你走了,我得把你看牢了才行。”

從前只有楚頤說他笨的份,不曾想也有被說傻的一天,偏偏楚頤也自覺感情用事,一下無法反駁,只沈默地被賀君旭箍在懷裏。

輕柔的吻,蜻蜓點水地落在楚頤的額間,鬢角,太陽穴,叫他眼睛發熱,心尖發癢,賀君旭含糊低沈的聲音好像隔著一個長長的美夢,一邊親吻一邊問:“頭還會疼嗎?”

吻一路蜿蜒,落在每一根手指上,落在重新練劍後長出的新繭與瘡痂上,“手還會疼嗎?”

然後落在腰間,溯流而上,最後停在左胸膛上,分享同一份共振,“心……還會疼嗎?”

細細密密的情緒如梅子黃時雨,無處可避地淹沒了楚頤的心房,叫他沈淪陷落,又叫他葳蕤而生。

如此明月夜,天涯共此時。

明月高懸,無論貴賤,無論悲歡,它的清輝總是平等地倒映在每一個望月之人的眼中,灑在天涯或離或合的每一個角落。

它照亮了剪燭夜話的西廂,也照亮了幽冷牢獄裏的天窗。

天牢裏的嚴玉符,酈朝開國以來的第一位丞相,此刻也沐浴在如此清冷浩渺的月光之中。

中秋是團圓的日子,他的家眷卻各自關在了單獨的獄房之中。聽著走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嚴玉符眼簾半擡,衰老的聲音依舊儒雅:“陛下近來抱病,不該親臨這等汙糟之地的。”

慶元帝站立在獄門外,隔著斑駁的欄桿,帝相二人俯仰對視。

儀鸞衛打開牢門,捧入一壺清酒,又垂首退下。酒壺的下方,還壓著一紙尚未落款的認罪書。

嚴玉符看著杯中酒倒映的天上月,這真是上好的鴆酒,如夢如露,一絲雜質也無。認罪書上的字也臨摹得與嚴玉符親筆無異,實在用心。

“玉符,不要恨朕。”慶元帝神情肅穆,“你我當日結義,約好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為兄時日無多,很快也會與你和三弟團圓。”

“人固有一死,臣倒是活得太久了。”嚴玉符的聲音裏沒有幽怨或悲戚,他客觀地陳述,“這幾日我時常想,若我也像三弟那樣早早地為你犧牲……大哥只會記得二弟的好,二弟也只會知道大哥的好。”

“玉符,我從沒有一刻懷疑過你對我的心。可如今只有熠兒能承大統了,為了這酈朝千秋萬代,朕沒得選。”慶元帝風霜縱橫的臉上一派平靜,“謝家已除,煜兒再翻不出什麽浪花,但還有那些跟隨朕打江山的開國元老。他們服朕,卻未必服熠兒,一旦朕去了,這一個個德高望重盤根錯節,熠兒的性子是治不住的。有他們占了重臣的位置,朕為熠兒選的心腹新秀也難以出頭。唯有朕昏庸多疑地下獄幾個,抄家幾個,殺幾個,等熠兒上位後,或是大赦天下,或是平反冤屈,他們才會念熠兒的好。”

嚴玉符知道,慶元帝口中的“他們”,也包括他。他人緣太好,兒子太聰明,唯有他名節受損,嚴家有了汙點,才能叫慶元帝走得放心。

這位年邁的天子並不如外界所想那樣因衰老和疾病而變得殘暴糊塗,相反,他理智到了極點,也涼薄到了極點。

嚴玉符擡手在認罪書上簽上了龍飛鳳舞的姓名,他這右手,在若幹年前曾咬破了,與義兄義弟歃血為盟;而在今天,他再一次咬破,在慶元帝準備的認罪書裏按下了血色指印。全忠全義,他做到了,他為酈朝、為這義兄付出了所有,學問、才能、心血,乃至名節。

從此千秋萬世,史書竹簡裏,只會記載他是不忠不義的一代奸臣。

“朕對不起你,可朕也只能這樣。”慶元帝拄著盤龍金杖,緩緩轉身。

坐在監牢內的草席上,嚴玉符最後擡頭看了一眼天窗處窄窄漏出的一輪明月,以往每年中秋,他都在宮宴中與慶元帝一同度過。第一杯桂花酒由帝相領銜百官一同舉杯,敬天地,祝安康。

依舊是中秋,依舊是美酒。然而逝者如江川,盈虛者如明月,一切已是新的一年。熠兒仁善,會是一個好君王;木崢嶸勤奮,會是一個好丞相。這是新的中秋,新的月光,一切會迎來新的、與大哥二弟三弟再無關系的如願和團圓。

聰慧如嚴玉符,此刻也已經明白,他和慶元帝能為酈朝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退場。

只是,只是,今夜的明月實在美麗。

嚴玉符輕聲念道:“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隨即,便憐惜地舉起裝著鴆酒的白玉八角杯,仰首,飲盡。

彼時正是皓月當空,萬裏如洗,相隔數裏的東宮內,對此一無所知的趙熠正邀了木崢嶸一同賞月,用過胡餅與桂花酒,又劃舟至湖心亭,在水面放蓮花樣式的浮燈祈福。

花燈裏按習俗要寫祈福人的心願,趙熠一手執筆,看向身旁:“木先生,你寫了什麽?”

“風調雨順,萬家安寧。”木崢嶸臉上因酒意而染上一抹霞色,亦轉頭與他對視,“殿下呢?”

趙熠看向湖面挨得極近的兩道倒影,在碧波蕩漾之中滿心歡喜,偷偷寫下——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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